何以树生怕错过,全速朝着机场的方向跑去。航班理应早已落地,他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念头赶往机场,实在找不到人,便拨通那串号码确认行踪。
还没跑,耳边传来有人用命令的语气让另一人去弹钢琴,接着有道软绵绵的声音回答着他的反抗。
他们两个对话声愈演愈烈,何以树的好奇心驱使着他去窃听。便是这一眼,念头反复窜出来——他本该踏上前往机场的路途,可眼下身不由己,计划被生生搁置。
何以树政治课也不是白学的,首先不能作沉默者。
“还难过吗?”
何以树用宽厚的手掌揉在矮一截的少年头顶,明显感知他不可察觉抽泣,眼里流露出的心疼抑制不住散发出来。
姜黄色的碎发撩拨着修长的手指,温洱扬起头,何以树手臂投下的阴影刚好掩盖住投射过来的目光。
两人还没聊,何以树拉温洱到身后,高大的身型将瑟瑟发抖的温洱藏得严实,防备的看走过来的人。
何以树大声制止他过来:“他不就是要弹琴吗,我替他去。”死死盯着前面的人,像护小鸡仔似的,不让坏人有一点可乘之机。
晏晟楚没急着回答,反倒不紧不慢的抽烟,微眯着双眼,烟散发的白烟袅袅升起,猛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
何以树上下扫遍他全身,笔挺的西装上系着条孔雀蓝领带,有钱人的打扮。他稍微不经意间抬起手腕上的表盘,反射过来的光足以闪瞎何以树。
等会要是打起架来,无论输赢,何以树都不想去赔偿他一身衣服。
“我看你也是来自一个有教养的家庭里,就为什么要该羞辱别人呢?”
何以树极力将火气转移到语言上,而不是手上。
耳边传来时断时续的抽噎声,原本僵硬的局面更加火上浇油。
晏晟楚喉结轻轻滚动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带点说不清的恨:“他……!”
温洱还缩在人的身后,手指攥进手心里都发白了,可听到他话的瞬间,几乎猛地冲上前去,一把挡在何以树前面。
温洱恶狠狠瞪着他,语气又那般柔情似水,完全是勾引人第一时间去保护的对象:“晏晟楚……”
突然间,盛气凌人的气场顷刻间化为一种道不明的喜气。
何以树瞬间恍惚,他这种笑容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情绪,他见过一次——把那个混血少年送上那个破旧三轮车,他也是这么看向自己的。
也说不明白,这种眼神要传递什么。
何路边油腻的微风吹拂在何以树两旁的脸颊上,鼻子清晰的嗅到雨点落在泥土里的清香,再猛地一嗅,浓烈的酒精夹杂着浓艳的香水味。
明明本该继续奔赴机场,他却踏入这间灯光暧昧的酒吧,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绵软的双脚触碰到结实的东西,脚底传来细密的麻意。
待在身边的温洱早已被晏晟楚拉走,何以树孤苦无依的站在原地,酒吧没有电子音乐传来的喧闹,是一种空洞的酒杯碰撞的声音。
耳边杂声不断,在他报出名字的那一刻,世界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难道他是……
记住我的名字,我叫温洱。
耳朵像是在火炉边烘烤的面包一样,软到卸下了力气。
何以树在这种不知所措的情绪下,被服务员带到了三角钢琴旁边。
黑白琴键像是在下国际象棋,何以树眉头紧皱,谨慎的摁下琴键。
何以树确实学过弹钢琴,光是认识琴谱上下窜动的音符,就花了一个月左右。
酒吧里的灯光有意洒向带点落魄的何以树周围,像是被人盯着似的,手脚都不着放哪。
何以树慌忙侧过头,硬着个尴尬的笑,声音都带点发紧:“厕所在哪?”
待在旁边的服务员微笑的应对:“先生,厕所在左边到底的位置。”
“好的。”
接收到位置,何以树跳起来往他指的方向跑去。
环视四周,如果他反悔的话,何以树第一时间也能带着温洱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何以树红着脸跑出来,重新回到钢琴架旁边。
他简直不敢相信眼睛看的东西——两个男的在亲吻!
何以树下意识指腹触碰柔软的唇,如触电般,吓得震了一下。
回想到走进时,隐隐感到不对,厅里全是男生。
如果晏晟楚是…… Gay?那温洱……
那种让人看了面红耳赤的画面,何以树赶快摒弃到脑后。
晏晟楚看上去是个富家子弟,单从外表上看来是一个比较张扬的人,行为大概也如他外貌般。
开门时,他抬手推开门后,并未撒手任门板回弹,反倒伸手稳稳扶着,静静等那一身花俏衣衫的人走过去。
这人看着张扬不羁,骨子里仍存教养。
猛地想到自己被迫来到江城。
虽没和李丞骆见面,对话也少,但何以树生活的很好。这人手段算不上体面,只是想起自己常年居无定所的岁月,两相比较,当下的一切,不知不觉被他下意识美化。
“先生,要我帮你吗?”
何以树被突然的声音打断了思绪,半醒半恍惚的点了下头。
以为是刚才的那个服务员,至于他说的帮自己做什么,何以树没仔细细想,可能是看到有人僵持在钢琴旁边不动,破坏了店里的生意,急着赶离开。
何以树回神,连忙解释:“我可以弹。”
说完抬过头,眼前的人不再是那个穿着工作服的服务员,是另一道更为养眼的存在。
他站在那,身形挺拔,一身带帽的冲锋衣,扣上帽子,他把衣服拉到最顶上,掩住了口鼻,跟杂志上的男模没什么两样。
何以树心里莫名顿了一下,目光落进他眼底的刹那,人忽然顿住了。安静愣神几秒,才慢慢回过神,稍稍移开了目光。
可说实话,他往那一站,就是让人挪不开眼。
这样的目光不止有何以树,当然也包括其他人,何以树肉眼可见他吸引台下人目光,尽管眼前的人拦住了他看向台下,仍能感觉到那种浑浊的视线扫向这边。
何以树低头不再看他,上身穿的真的是让人……
臊得慌!
结果下半身也是……
何以树看着他的裤子没有反应过来。
在老家要是他这么穿着,别说走出那个家了,就算走出去了,八成也是被认为是混混。
灯光昏沉不明,他头上又罩上了帽子,光影落在发间,何以树一时错认,只当那是一头黑发。
不过何以树还挺庆幸的,至少他没有染个五颜六色的头发。
就称不上是那种混的混混。
裤子大腿那里干脆是断开的,只靠一条镶着钻的金链连着,晃来晃去。
另一条腿更夸张,后面连着布,没有支撑的布,只能在膝盖前堆叠着,呈现大v领口型。
好好的一条裤子,怎么非要穿的这么离经叛道。
何以树直接尴尬的转向看钢琴,头低的比刚才更低,余光瞥见眼前的钢琴上抹上了一层黑影。
左边的手臂被人有意无意的蹭着,何以树微不可查的把手臂向内侧挪了挪,心脏七上八下的怦怦跳个不停。
两人并肩的坐在椅上,何以树准备敞开话题聊着,同时响起来的是身边那个人弹奏的钢琴。
何以树装模作样的轻轻碰在琴键上,没有摁下去,而是蜻蜓点水的触碰表面。
轻声细语的询问:“你认识我吗?”
旁边那个人没有回答,何以树最讨厌这种问了不回答自己问题的人。
旁边的那个人回答了:“不认识!”
他似乎意识到回答的太过于决绝,又找补了几句话:“是你刚才在酒吧前指着我,要我进来的。”
何以树眸光晦暗几分,支言不说。
那人停下了弹钢琴,语气带着好心反倒被人恶意抹去的伤心:“那你就当我是不经意间看错了!”
何以树立马听懂了他话里的好心,承认道:“是我叫你进来的。”
“不好意思给你添了麻烦!”
“被他点进来的人”听见满意的话,侧过头去看何以树,心想他是一个好骗的人。
漫长的过程中,“被他点进来的人”盯着他旁边的人看了很久,何以树一直低着头茫然。
终于,旁边的人忍不住不满地啧了一声,带点命令的口吻叫着他的名字,为了掩饰原本的声线,音调压低了几分。
“何以树。”
何以树抬起了头,刚好和他对上视线,眼睛里带着诧异注视着他,深邃的黑泛着不解。
完全想不到他居然能喊出自己的名字。
“你是不舒服吗?”
何以树没让他久等,就说了出来:“我没有钱给你!”
说完话他又弱弱的把头低了下去,纵使接近他本就带着别的心思,可眼下,该给钱还是要给钱。
“被点进来的人”看他脸色差成那样,心烦的不成样子,谁要听他聊这个,满脑子只想着钱,耐下性子转移话题:“我弹得琴好听吗?”
何以树见他没有顺着话说下去,心里的一丝苦涩又退了下去,平心而论,在这样的场合下,不得不怀疑他也另有所图。
踌躇片刻,为了给他留个好印象。弯着唇角,笑容如三月的春风,吹得游人醉。
“很好听。”
李丞骆继续弹着琴,不给他任何继续去抱怨他没有钱的事实:“我就当你付过钱了。”
“每一个艺术者当然都希望有自己的观众,台下的人可能听不出个所以然,那你呢?”
听着余韵,何以树眨了下眼,脸上带点茫然又略显窘迫的神情,语气慢悠悠带着几分刻意的含糊:“你是我见过最有艺术的人才,这个和弦处理的非常的稳,还有这个转调,节奏也卡的准。”
和弦稳?转调?这一段根本就没有转调,连复杂和弦都没有,何以树搞得像外行,评价听得他有点想笑又不好戳破。
他在这一年里到底学懂钢琴吗?
能说出几个专有词,也可见他学了一点。
“你要知道夸奖对一个人来说是个非常有用的东西。”
“相比于你敷衍,能说起几个词,我已经很开心了。”
直白翻译:哪怕你只是随便应付、只说了寥寥几句话,我也已经觉得很满足、很开心了。
何以树听懂他的弦外之音,勉强扯了扯嘴角。
一曲完毕,两人离开钢琴架。
温洱飞奔往这边跑过来,整个人都埋在何以树的怀里,十分感激的说着:“谢谢你!”
何以树手僵持在半空中,面对他突然的感谢,一时语塞。
这里面有一部分是自己的功劳,但大部分都是他旁边那个人。
“你要谢就就谢谢他吧。”
温洱向后撤了一步,转向看他旁边的那个人,他眼里的笑更加纯粹,含着光,死死盯着他说的:“谢谢你,要不然的话,我肯定还要在他身边待着。”
温洱扯出他手臂,将他的手覆盖自己的脸上,带有挑衅意味的在他的手掌吻了下去。短短过了几秒,他就飞快的收回了手,并牵着何以树与温洱拉开了很大的距离。
整套下来,不过短短几秒。
何以树直愣愣的看完了全过程,除了表面上的震惊,心里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抵触。
温洱也不恼,镇定自若的跟他们说声再见之后就离开了酒吧。
随着身影渐渐远离,何以树不想在这个荒唐的酒吧里待下去。带着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用颤抖的手抓住离不远处人的衣袖,声音又慌又轻,几乎是磕巴开口:“我……走、走了,再,再见。”
“你这样出去不太保险!”
何以树脑子里乱哄哄的,耳朵发闷,眼睛飘忽不定,整个人处于发懵的状态。
他不怀好意,实在忍不住提前先笑了:“这里既然是gay吧,要出去也得装个样。”
“啊——”
何以树没把话往正经方面去想,而是想到在厕所里激情亲吻的那两个男的,脸像烧开的热水壶般,红透了。
何以树不过脑子的说出话:“你要我亲你?”
他心底有细微的雀跃悄然冒头,可下一瞬,一股郁气紧跟着翻涌上来。此时只是初次碰面的陌生人,何以树却能这般随意,拿亲吻当作交换。
略紫的暗灯不明,在微弱的光线中也只能勾勒出“被他点进来的人”露出来的双眼轮廓。
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何以树愣住了。想起一些事情,可又像被什么东西困住,心里很不甘心。
从刚见到这个人开始,何以树就觉得这双眼睛很眼熟。这些乱七八糟的感受还没理清楚,另一种念头压过了一切,占满了整个脑子。
何以树想尽快离开,他要赶往机场去见那个陌生人,他做出了离开这里最笨的方法,拉开身侧人的衣服拉链一小段,闭上眼就亲上了他的嘴唇。
忽然地靠近,旁边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唇上就覆盖了一片柔软的温热。猛的一僵,彻底愣住,他能感受到紧紧拥上来的这个人在发抖。
他原本只是让两人牵着手出去就可以了,但何以树脑子里想的不太简单。
结果也不出所料,何以树昏了过去。
吻得这么差。
他意犹未尽地用手触碰了一下嘴唇,嘴里还有一股铁锈味。
何以树在最后报复性的咬了他一口,像是在宣泄不甘,或是觉得这是在捉弄,在生气。
他把怀中的何以树抱起来,直接向出口走去。
走出酒吧,借着路灯的光,他认真看了何以树很久,这人真是傻到可爱。
在街的另一角,温洱没有露出他含情脉脉的双眼,反倒是一脸不屑的嘲讽。
“晏晟楚,你生气了?”
晏晟楚离他很近,始终没有上前一步拉住他的手,双手空着,不知道能去抓着什么。晦暗的双眼始终盯着他,嘴里没有扯住半句话。
温洱哼的一声,用着他软绵绵的声音嘲笑晏晟楚:“我求你——”故意拖长尾音,似有挑逗的意味,“不要生气,老公。”
另一头听见最后这两个字,终于不再沉默,沙哑的嗓音,听着像是战败后的妥协:“你明知道李丞骆喜欢何以树,你非要往上去躺枪?”
今天的一切的一切都是规划好的 ,没有谁的相遇是凑巧的 ,引出李丞骆最快的方法就是吸引住何以树。
而刺激晏晟楚,只要自己随便对人笑一下,他就能气的半死 。
包括对他的好兄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