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圆一出去就没有回到病房。
她开车来到碧林城,A市绿植覆盖率最高的高档小区。
大年初二的清晨,整个街道几乎看不到什么人。或许没醒,或许宅家,但再等一两个小时人流就会多起来,几乎奔着亲戚家去。周圆这个时候街道最畅通。
林见秋的别墅前。
按响门铃。
三声很尖锐。
里面传来脚步声,吧嗒吧嗒,很是不耐烦。
“哪个神经病七点多就来按门铃?!”
门从里面拉开。
林见秋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墨绿色的丝质睡袍,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刚睡醒的浮肿。她眯着眼睛看着门外的人。
“周圆?神经病吧?”
“给您拜拜年。”周圆笑嘻嘻地举起空空的双手,“我要进去。”
“拜年空手来?”
林见秋侧身让开门口,周圆一步跨进去,换上拖鞋。
周圆大咧咧地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仰,陷进柔软的靠垫里。她环顾四周,啧啧两声。
“林医生这房子真不错,上次来还是去年夏天。”
“上次你也是空手来的。”
“我不空手来你也不会请我吃饭啊。”
林见秋翻了个白眼,走到厨房,倒了杯水,重重地放在周圆面前的茶几上。
“说,什么事。大年初二早上七点多来按我家门铃,你要是说拜年我现在就把你扔出去。”
周圆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往前探了探身子。
“球球,找你帮帮忙呗。”
林见秋的表情一变,倒不是因为说要帮忙,是因“球球”这两个字。
那是她的小名。大学时候程蓝叫过,后来程蓝不叫了,就再也没人叫过。现在从周圆嘴里听到,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程蓝都不叫我小名了,你还叫。”林见秋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有啥事?说。”
周圆的笑容收了收。“你现在去见见熙旻。”
林见秋的眉毛动了一下。
“我和程蓝约好初八见她的。”
“就今天。”
林见秋看着周圆的表情,那个平时咋咋呼呼没个正形的人,此刻眼底尽是担忧。
“她怎么了?”
“昨晚程蓝躁期爆发了。砸了书房,缝了十二针,现在人在医院。”周圆简单概括了,这件事她不想细说。
林见秋不意外,她会爆发这件事对她来说已经是习以为常,不足为怪。
“那和见熙旻有什么关系?”
“熙旻也出事了。昨晚哭到呼吸性碱中毒,我觉得她……可能是应激了。”
林见秋沉默了几秒。
“那你接她来见我。”
“行。”
周圆站起来,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转过身。
林见秋靠在沙发上,歪着头看她。
“球球——”
“你再叫一声试试。”
“林医生,”周圆立刻改口,“谢谢你。”
林见秋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平时咋咋呼呼没个正形,对程蓝倒是上心。”
周圆笑了笑,“她是我老板嘛。”
林见秋鼻子里哼出一声,“忠犬哦。”
“给钱给得够多咯。”
周圆已经走到门口了,弯腰穿上鞋,拉开门。
“那我现在去接熙旻过来。”
门关上了。
林见秋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上那杯周圆喝了一半的水,发了一会儿呆。
她站起来,走进衣帽间。
八点多,林见秋换了衣服。
一件白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用一枚银色的发卡别在耳后。她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又回到厨房,拿了个三明治,咬了一口,在客厅里慢慢嚼着。
门铃又响了。
她走过去开门。
周圆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一个人。
黎熙旻。
她穿着昨天那件粉色的珊瑚绒睡衣。不是不想换,是没有衣服可换。从家里出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手机是唯一的行李,连拖鞋都是医院的。
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在脑后,碎发掉了一脸。
林见秋看着她,没有说话。
黎熙旻站在门口,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攥着睡衣的衣角,攥得很紧。
她看着林见秋,嘴唇动了一下。
“……你就是林姐姐?”
“嗯。进来吧。”
黎熙旻走进来。
林见秋关上门,转身对周圆说:“你可以走了。”
“啊?”周圆愣在门口,“我不——”
“九点之前我要完成初始评估,九点之后要做干预方案。你在这里她放不开。”
“行吧。”周圆叹了一口气,“那我在车里等。”
她拉开门,又回过头。
“林医生……你别太直接。她胆子小。”
林见秋看着周圆。“我是专业的。”
门关上了,林见秋呼出一口气,
“坐。”
黎熙旻坐下来。
林见秋在她对面坐下。中间隔了一张茶几,茶几上放着那半杯水、一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一盘没动过的车厘子。
“吃过早饭了吗?”林见秋问。
黎熙旻摇摇头。
林见秋把那盘车厘子推到黎熙旻面前。
“吃几个。”
黎熙旻看着那盘车厘子,没有动。
林见秋没有催她。她拿起自己那个吃了一半的三明治,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黎熙旻的确是饿得不行了,忍不了多久,手就慢慢抬起来,从盘子里拿了一颗车厘子。
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咽下去。
然后又拿了一颗。
林见秋把三明治的最后一角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端起那半杯水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回茶几上。
“黎熙旻。”
“嗯。”
“我叫林见秋。是你姐姐大学时候的朋友。也是她的前女友。”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前女友?姐姐没有跟我说过这个。
“我知道。”她说。
“她跟你说了?”
“嗯。她说你是她的大学同学,是心理医生。”
林见秋点了点头。
“她没跟你说前女友的事?”
“没有。”
林见秋沉默斟酌了两秒。然后她说:“那我告诉你。”
黎熙旻抬起头,表情认真。
“我大一那年跟她在一起的。在一起三年。分手的原因是她的病。”林见秋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病历报告,“她的双相在我们恋爱期间从轻度转成了中度,焦虑症也是那段时间出现的。她怕伤害我,所以提了分手。”
“你同意了吗?”
“同意了。”
“为什么?”
“因为我救不了她。”
黎熙旻的眼眶红了。那红色来得很慢,像墨水在清水里洇开,一圈一圈地往外扩散。
“你觉得你能救她吗?”林见秋问。
黎熙旻的嘴唇抖了一下。
“……我不知道。”
“那你觉得她需要被救吗?”
黎熙旻低下头。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之前那种嚎啕大哭,是没有声音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落在她攥着衣角的手指上。
“我说过我会接住她……可是我连她生病都不知道。她瞒着我……她什么都瞒着我……她的病……她发作之前有什么征兆……她什么时候会发作……她发作的时候我该怎么办……她什么都没告诉我……”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林见秋。
“我以为她只是失眠。我以为她只是工作压力太大。我以为她吃那些药只是维生素。她跟我说是维生素,我就信了。她说什么我都信。我是不是太蠢了?”
林见秋从纸巾盒里抽了几张纸巾,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黎熙旻面前。
她把纸巾塞进黎熙旻攥着衣角的手里。
“你不是蠢。”
林见秋蹲下来,和她平视。
“你是太信她了。这没有错。错的是她不该瞒你。”
“那我该怎么办?”她问。
林见秋看着她的眼睛。
“你想怎么办?”
黎熙旻的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
她想了很久。
“我想……”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我想帮她。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先帮你。”
“帮我?”
“对。”林见秋站起来,回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下。“你帮不了她,除非你先把自己稳住。你昨晚的呼吸性碱中毒不是偶然。你的焦虑水平已经超过了正常范围。”
她从茶几下面抽出一张A4纸和一支笔,放在黎熙旻面前。
“三件事。第一,从今天开始,每天记录你的情绪。用数字,1到10。1是最差,10是最好。第二,你姐姐住院期间,每天至少离开病房两个小时。去楼下走走,或者去便利店买个东西,什么都行。不要一直待在她身边。”
“第三,”林见秋在纸上写下第三行字,“我给你安排一个时间表。每周二和周四下午四点,线上视频,每次半小时。”
她把那张纸推到黎熙旻面前。
“能做到吗?”
黎熙旻低头看着那张纸。
她拿起笔,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
字歪歪扭扭的。
“能。”
林见秋看着那个“能”字。
没有马上说话。
她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
“黎熙旻。”
“嗯。”
“你有多喜欢我前女友?”
“这是心理评估的一部分吗?”她问。
林见秋摇了摇头。
“这是我私心,想知道你是不是像我一样蠢。”
黎熙旻不说话,林见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的时候她开口了。
“我不知道有多喜欢,只知道我十五岁那年她毫无商量就闯进我的生活里,从此我的生活就被她牵着走了,她常年不回家,我们没见过几面,但我凭借着几面,我高中画了她三年……”
林见秋嗤笑一声,“爱得挺深哈。这说明你暗恋她六年?那你怎么确定她喜不喜欢你?”
“不回答也行。”林见秋接了一句。
“她一定喜欢我。”黎熙旻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很是急切。“早上她主动吻我了……她主动的……我第一次吻她她也没有反抗……我……她一定是喜欢我的……”
黎熙旻的脸红了。激动得让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些劈尾。
林见秋揉了揉眉心,陷得这么深吗?真就以为是一个吻定终身了?
“嗐……昨晚她那样已经算是轻的了。你是没见过她更疯狂的时候。”
黎熙旻脱口而出,“那又怎样?我陪她疯!”语气坚定得好似就能做到。
林见秋的眉心一跳。“但你的抑郁症怎么办?嗯?”
“我……”
见此,林见秋没有催她。
她伸手拿起茶几上那半杯已经凉透了的水,喝了一口,动作很慢,给黎熙旻留出足够的时间。
“你的抑郁症得先治疗,懂吗?”
黎熙旻的肩膀塌下去,整个人陷在沙发里。
“谁能不懂?”她说,声音闷闷的,有些自嘲意味。“治不好。”
林见秋没有接这句话。
她在等。
等黎熙旻自己把后面的东西说出来。
是她的工作方式,把路铺好,让对方自己走过来。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几秒。林见秋说:“最后问你一个问题。遇到程蓝后,你的状态怎么样了?”
黎熙旻紧握双手,喃喃:“躯体化变多了……”
“变多了?”林见秋追问。
“嗯。”黎熙旻的手指松开,“以前只是失眠。后来开始手抖。再后来是心慌。最近两个月……胃也开始疼了。”
“什么样的胃疼?”
“说不清楚。不是一直疼,是突然一下,像有人用手攥住我的胃,使劲拧一下,然后松开。过一会儿又拧一下。没有规律。吃饭也疼,不吃饭也疼。”
“做过检查吗?”
“做过。胃镜也做了。医生说没有器质性病变。他说是……情绪引起的。”
林见秋点了点头。
“还有呢?”
黎熙旻咬了咬嘴唇。
“还有……耳鸣。最近开始的。不是一直有,是突然一下,左耳或者右耳,持续几秒钟,然后消失。”
林见秋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躯体化增多。抑郁症患者在情绪波动或压力增大时,躯体症状往往会加重。但黎熙旻的情况有一个特殊之处——她的压力源不是负面的,是正面的。
是程蓝。
是这段关系。
是“被爱”这件事本身带来的巨大震荡。
林见秋在纸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黎熙旻。
“你刚才说治不好。”
黎熙旻没有否认。
“你知道治不好和不治的区别吗?”
黎熙旻看着她,没有说话。
“治不好是试过之后的结果。不治是你现在正在做的事。你没有在治你的抑郁症。你在用程蓝治你的抑郁症。你把她的爱当成药,她对你越好,你越觉得不需要治疗了,有她在就够了。但你的躯体化在变多。这说明什么?”
“说明不够。”林见秋替她说了,“程蓝的爱不够。不是她给得不够,是你的病需要的东西她给不了。她不是医生。她甚至不是一个健康的、能够稳定输出爱的人。她自己都在倒。”
“她没有在倒。”黎熙旻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她昨晚只是……她只是生病了……”
“我知道。”林见秋没有被她突然提高的声音影响,毕竟在医院里有些病人情绪激动得是会打人的,黎熙旻这种说话声音大一点的根本就是小问题。
“我知道她只是生病了。但你也是。两个生病的人在一起,不是负负得正。是病上加病。她需要治疗。你也需要。你可以陪她疯,但你不能用自己的健康去陪。你有多少健康可以拿来陪?你的抑郁症不是程蓝造成的。这一点你要分清楚。你的抑郁症来自你的家庭,程蓝的出现没有让你的抑郁症变好,但它让你的抑郁症换了一种表现形式。”
她从茶几下面抽出另一张纸,推到黎熙旻面前。
上面画了一个简单的坐标轴。
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情绪强度。
林见秋拿笔画了一条波浪线,指着它:“这是你遇到程蓝之前的抑郁症。持续的、中低度的、像一片灰色滤网一样盖在你生活上的抑郁。没有太大的波动,但也没有太大的希望。”
她的手指移到坐标轴的后半段:“这是你遇到程蓝之后的。波峰变高了。你会开心了,是真正的,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开心。但波谷也变深了。你的躯体化就是波谷的体现。你的身体在告诉你:你承受的压力变大了。即使这个压力是被爱带来的,它依然是压力。”
她把笔放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黎熙旻。
“你能看懂吗?”
黎熙旻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纸上的坐标轴很简单,一条横线,一条竖线,一条波浪线。
但这条波浪线是定在她眼里了,她的病已经这么严重了吗?
“我能看懂。”她说。
“那你告诉我,你现在需要做什么?”
“治好我的病。”
林见秋看着她。
“治不好呢?”林见秋问,把黎熙旻之前说过的话还给她。
黎熙旻的嘴唇抖了一下。
“治不好也治。”
林见秋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了她几秒。
发自内心的笑容露出来。
总算是懂事了些。接了这个病人,那就要做出适当的干预,能否控制住要看病人自己。
为了方便后续治疗,她们加上了微信。
林见秋的头像是一只金渐层,圆滚滚,可可爱爱。
微信名就一个简单的姓氏拼音:Lin
“林姐姐。”
“嗯。”
“你刚才问我,有多喜欢程蓝。”
林见秋饶有兴趣看着她。
“我还没说完。”
林见秋的眉毛动了一下,身体微微前倾。
“你说。”
黎熙旻把那张转诊单折了一下,攥在手心里。
“我十五岁那年,她毫无商量就闯进我的生活里。从此我的生活就被她牵着走了。她常年不回家,我们没见过几面。但我凭借着那几面,高中画了她三年。”
“我画了她三年。”
她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
“画完一本素描本,换一本。画完一本,再换一本。画到后来我已经不需要看她的照片了。她的眉骨多高,眼尾多长,鼻梁上那颗痣在左边还是右边,这些东西长在我手上了。我的手指比我的脑子更记得她长什么样子。”
“所以你说我有多喜欢她。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手指记得她。我的胃因为她开始疼了。我的耳朵因为她开始响了。我的身体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她对我来说不只是一个人。”
“林姐姐,你说的没错。我在用她治我的病。我也知道这不对。但我不后悔。我唯一后悔的是我没有早一点发现她在生病。我光顾着自己生病了。”
林见秋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黎熙旻好几秒。
然后她站起来。
绕过茶几,走到黎熙旻面前。
伸出手。
黎熙旻以为她要握手。她把右手伸出去。
林见秋没有握她的手。
林见秋弯下腰,把黎熙旻抱住了。
那个拥抱很短。
不到三秒。
林见秋松开她,直起身。
她的眼眶也红了。
“你比你姐姐厉害多了。”
黎熙旻抬起头,看着她。
“你姐姐从来没有说过治不好也治这种话。她只会说我能控制,我没事,不用担心。”林见秋的声音有一点哑,“你比她诚实。这是好事。诚实是治病的第一个条件。”
你比她更勇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