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林见秋家里出来的时候,快十点了。
周圆的车停在门口,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她降下车窗,胳膊肘搭在窗沿上,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到黎熙旻出来,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塞回烟盒里。
“聊完了?”
“嗯。”
“上车。”
黎熙旻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她的脸被外面的冷风吹得发僵,进来之后皮肤开始发痒。
周圆没有问她聊得怎么样。她把车开出小区,上了主路,才开口。
“先回家换身衣服?”
黎熙旻:“……好。”
车停在别墅门口。
别墅里的书房门开着,那片废墟横在她眼前。
周圆站在书房门口,两只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她以前发作也没弄成这样。”周圆说,声音很低。
黎熙旻没有接话。
她站在周圆身后半个身位的地方,看着那间书房。
心跳开始快了。不剧烈,但能感觉到,咚、咚、咚,一下一下地撞着胸腔。
她把手按在胸口上。
林见秋教她的。
“吸气,慢一点。”
她吸了一口气。冷空气灌进鼻腔,刺得她鼻腔发酸。
“再吐出来。”
她慢慢地吐出来。
心跳慢了那么一点点。
周圆转过头来看她。“你先去洗个澡,这里我来收拾。”
“我……”
“你去。”周圆打断她,“你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而且你那个睡衣,脏成这样,你不换程蓝看了又要心疼。她心疼血压就高,血压高伤口愈合就慢。”
黎熙旻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转身往楼上走,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从衣柜里抽出一套干净的衣服,放在床上。
然后走进浴室。
浴室不大,但程蓝给她装了浴缸。她说泡澡解压,对抑郁症好。黎熙旻不太用浴缸,觉得费时间,大部分时间还是淋浴。
她打开水龙头,热水冲下来,浴室里很快充满了蒸汽。
她脱掉那件粉色的珊瑚绒睡衣。
睡衣上有血迹。
程蓝的血。
是她早上扑进程蓝怀里的时候蹭上的,不多,几滴,在胸口的位置,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领口上也有,是抱程蓝的时候蹭到的,一小片。
她看着那几滴血。
水龙头开着,热水哗哗地流,蒸汽越来越浓,镜子上的雾气厚到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她把睡衣放在洗手台上。
然后她走进淋浴间。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
很烫。烫得她头皮发麻。但她没有调凉,就那样站在热水下面,让水浇着脸,浇着头发,浇着肩膀。
水流过她的锁骨,流过她胸口上自己掐出来的红痕,流过她的小腹,流到脚上。脚底还有昨晚踩碎玻璃留下的痕迹吗?她低头看了看。没有伤口,但有几道很浅的红印,像被什么东西划过了,但没有破。
她站在热水里,一动不动。
水声很大,大到她听不到别的声音。
听不到心跳,听不到耳鸣,听不到林见秋说的话,听不到周圆的叹息,听不到那间书房里的狼藉。
只有水声。
哗哗哗——
现在这个时候,黎熙旻没有时间享受这个沐浴过程,十分钟就结束。
她拿过毛巾,把头发擦到半干,裹着浴巾走出浴室。
换好衣服。深灰色的阔腿裤,白色的高领毛衣,都是程蓝买的。
下楼,看了眼书房,门紧闭上了,估计周圆在里边认真打扫。黎熙旻没有过去打扰,转身进厨房切了点水果准备给程蓝带过去。
“周圆姐,我先去医院了。”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好”。
医院。
黎熙旻走出电梯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大年初二,能出院的都出院了,不能出院的也尽量回家过年了。六楼住着的没几个人,护士站只有一个护士在低头写东西,听到脚步声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
黎熙旻站在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程蓝半靠在床上,床头摇高了一点,枕头垫在腰后面。左手缠着纱布,搁在被子上。右手拿着手机,拇指在屏幕上慢慢划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黎熙旻推门进去。
程蓝听到动静抬起头,微笑道:“来了。”
“嗯。”黎熙旻把袋子放在床头柜上,把玻璃碗拿出来,揭开保鲜膜,放在程蓝够得到的地方。“吃水果。”
“你是不是也没吃?”
“我不饿。”
“黎熙旻拉过那把陪护椅,在床边坐下来。椅子离床很近,近到她一伸手就能碰到程蓝的手。
程蓝伸手拿了一颗草莓,咬了一口。
汁水在齿间爆开,红色的,有一点溅到了她下巴上。她没擦,又咬了一口,把剩下的半颗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甜吗?”黎熙旻问。
“甜。”
“那多吃几个。”
程蓝又拿了一颗,这次没有咬,整颗放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她的嘴唇被草莓汁染红了,比刚才有了些血色。
“你在林见秋那里聊得怎么样?”程蓝问,嘴里还嚼着草莓,声音含混。
黎熙旻含糊其辞。“挺好的。”
“都聊什么了?”
“就……聊了我的病。”
程蓝嚼草莓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的躯体化变多了。”
程蓝慢慢把草莓咽下去。
“嗯。”
“她说我得先治好自己的病。她说你的爱不够。不是给得不够,是我的病需要的东西你给不了。”
程蓝把手里那颗没吃完的草莓放回碗里。
“她说的对。”
黎熙旻抬起头。
“我给不了你。”程蓝说,“我自己在倒。我有双相,我有焦虑症,我连我自己都照顾不好。我怎么照顾你?”
“你照顾得很好。”
“好吗?”程蓝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昨晚我把书房砸了,把你吓成啥了,哭到呼吸性碱中毒。这也叫照顾得好?”
“那不是你的错。”
“那是我的病。”
“你的病也不是你的错。”
“你很会安慰人。”
“你教的。”
程蓝摇了摇头,靠在枕头上。这样看,阳光照在程蓝的锁骨上,本来就白皙,这么一照青筋清清楚楚就像蛛网。
她咳嗽了两声,清了清嗓子。
“熙旻。”
“嗯。”
“有时候我就在想,我们是不是进展太快了?”
黎熙旻:“?”
“去年十月末,我开那个门到底是为了什么?元旦假期你跟我坦白心意,我们戴上了情侣戒。现在大年初二就又在医院了。满打满算,也就一百出头的天数。”
一百一十三天。
黎熙旻记得这个数字。
从那个雨夜到现在,一百一十三天。
“姐姐后悔了吗?”黎熙旻问。
程蓝偏过头看她,低沉道:“我没有后悔。但我在想,是不是我太自私了。”
“自私什么?”
“自私地把你留在身边。明知道自己有病,明知道自己控制不住,还是把你留下了。你那天晚上站在门口,浑身湿透了,在发抖,你说妈不要我了。我听到那句话,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把她留下来,别让她再出去了。”
“我没有想过你能不能承受这些。我没有想过我的病会不会伤害你。我甚至没有想过我们在一起之后会怎样。我只是……想要你留下来。就这样。”
黎熙旻仰头,免得让眼泪掉下来。姐姐是我的饲养员,她不知道饲养员什么时候对她这个被饲养的产生这种感情,还是说仅仅只是雨夜开门的那个瞬间有这种情绪?
搞不懂……搞不懂……
可是我这个被饲养的已经对我的饲养员有着六年的单相思……如果深究这个她什么时候对我产生感情这件事会不会导致这关系的崩裂?
可是程蓝这百来天好像都是以姐姐的身份来满足她的各种要求,这是宠妹妹吧……可是单纯宠妹妹,元旦假期那个晚上她早可以划清界限了。
那时就可以我走我的独木桥,你走你的阳关道了,我也不会现在在这里陪你了……
宠妹妹还是爱熙旻,黎熙旻搞不懂。
“姐姐……你到底是宠我还是爱我?”
沉默。
“我们发展快吗?”黎熙旻双手抓住紧握。“快吗?姐姐,我单相思了六年,我恨不得我们更快一点。”
程蓝没有说话。
“熙旻,你是觉得我感觉不到你对我的喜欢吗?”
黎熙旻愣住了。
“我回家少。但每次回家,你就算被黎纯打得伤痕累累,都很高兴。又是拿拖鞋给我,又是买好吃的给我,又是拿你明明会做的作业来问我怎么做。”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会做那些题?你高一那年问我高二的数学题,我把解题步骤写下来,你当晚就放在抽屉里收好了。第二天我问你懂了没有,你说懂了,然后你把那道题变了个数字重新做了一遍,全对。”
黎熙旻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
“你是全年级第三。你不需要问我数学题。”
“那你当时为什么不拆穿我?”
“因为你想让我教你。那我就教。”
程蓝的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指尖落在黎熙旻的手背上,没有握,只是搭着,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
“如果我是正常人。没有双相,没有焦虑。我大可大大方方回应你。陪你好好学习,高考结束带你去旅游,你拿到录取通知书时跟你坦白心意。”
她的指尖在黎熙旻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一个圈。
“但是我不行。遇到你之前,我遇到了见秋。我把她伤害到了。我不敢再把那样的结局带到你身上。”
“我不知道当时的我怎么会对你的影响这么大。让一个女孩子暗恋我六年。”
无声的眼泪掉下来了,砸到程蓝手臂上。黎熙旻发抖质问:“你不知道?你真不知道?”
程蓝没有回答。
“你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礼物。你记得我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吃什么。你跟黎纯吵架是因为她打我。你大学还没毕业就开始往家里寄钱,你说那是给妹妹的学费。你对所有人都冷冰冰的,但你对我笑。你对我说黎熙旻你要好好读书,考到A市来,姐姐在这里等你。”
“你让我怎么不喜欢你?”
黎熙旻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压下去了。
“你让我怎么不喜欢你,程蓝。”
“你让我考到A市来。我考来了。然后你一年只回家两次。中秋一次,过年一次。每次待三天。我在家里等你三天,你走了,我再等下一次。”
“我画了你三年。你不在的时候我就在纸上画你。我画你的眼睛,你的鼻子,你的嘴巴。画到后来我不需要看照片了,我的手比我的脑子更记得你长什么样子。”
“你说你不知道你怎么会对我影响这么大。那我告诉你。因为你是我十五岁以来,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黎纯打我,你说不许打。黎纯骂我,你说闭嘴。你挡在我面前的时候,你比任何人都像我的亲人。但你不是。你是程蓝。你是那个我够不到的人。”
黎熙旻把程蓝的手从自己手背上翻过来,十指扣进去,扣得很紧。
“所以你不要问我我们是不是发展太快了。我等了六年。六年。从十五岁到二十一岁。我等了你六年,你现在告诉我太快了?你在开什么国际玩笑?”
程蓝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黎熙旻的手抖得厉害,她扣着程蓝的手指,扣得太紧了,程蓝右手中指上那枚情侣戒的棱角嵌进她的指缝里,硌出一道红痕。
“你说话啊。”
“熙旻——”
“你一直在伤害我。”黎熙旻打断她,哭诉。“程蓝,你一直在伤害我。”
“不是只有打骂才叫伤害。不是只有砸东西才叫伤害。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这也是伤害。你替我做决定,这也是伤害。你觉得什么对我好,你就做什么,你问过我吗?你觉得我们发展太快了,你觉得你在伤害我,所以你就要后退。你每次都是这样。你每次都替我做决定。”
“你和见秋姐姐分手,是你替她做的决定。你现在想和我分手,也是你替我做决定。”
“我没有说要——”
“你说了。”黎熙旻的声音终于碎了,“你说我们是不是进展太快了。你说你是不是太自私了。你在铺垫。我知道你在铺垫。你说完这些话,下一句就是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程蓝的瞳孔缩了一下。
黎熙旻看到了那个变化。
“被我说中了是不是?”她的声音在抖,眼眶红得要滴血,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下来。“程蓝,我认识你六年。六年里你每一次说‘我在想’后面跟着的都是坏消息。”
“我在想我是不是不适合待在这个家。”
然后她三年没有回家过年。
“我在想你是不是应该转学。”
那是黎纯打她打得最狠的那年。
“我在想我们是不是进展太快了。”
黎熙旻松开程蓝的手。
她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退后一步。
两步。
三步。
背抵住了病房的门。
程蓝的手还保持着那个被握住时的姿势,手指微微蜷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熙旻,过来。”
黎熙旻摇头。
“你每次都是这样。你推开我,我走了,你又叫我回来。我回来了,你又推开我。你知不知道这样我会疯掉的?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到底什么时候会不要我了?”
“我不会——”
“你昨晚就差点不要我了。”黎熙旻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你昨晚差点把自己弄死了!你不知道吗?你躺在地上,血流了一地,我叫你你听不见,我喊你你不应。我以为你死了。我真的以为你死了。”
“你死了我怎么办?你告诉我,你死了我怎么办?”
她站在门边,背靠着门板,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攥着裤腿的布料,攥得指节泛白。她在哭,但没有声音。嘴巴张着,像是在喊什么,但喉咙里什么声音都出不来。只有眼泪在流,是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都排空。
程蓝看着她。
看着她站在门口哭成那样,却不敢走过来。
因为程蓝知道,如果她现在走过去,黎熙旻会走的。会拉开门,跑出去,跑到她追不到的地方。
所以程蓝没有动。
她坐在病床上,左手缠着纱布,右手僵在半空中,像一座被冻住的雕塑。
“熙旻。”她说,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心跳监护仪的嘀嘀声盖过去,“你过来。我不说那些话了。”
黎熙旻没有动。
“我答应你。以后什么都不瞒你。躁期什么时候来,郁期什么时候来,我吃了什么药,副作用是什么,银行卡密码是多少,手机密码是多少,公司股权结构是怎样的,遗嘱怎么写的——”
“你连遗嘱都写好了?!”
“去年写的。”程蓝的声音很平,“躁期之后写的。我怕我下次躁期开车把自己撞死,留点东西给你。”
“谁要你的东西……谁要你的钱……我要你活着……你活着就行……”
“那你过来。”
黎熙旻一顿思想斗争,没有前去,她推开门,重重关上。
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