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已过,天亮了几分
程蓝的眼皮动了一下。
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她躺了一会儿,没有动。
身体好酸好疼……
她慢慢坐起来,环顾四周。
病房不大。窗户朝南,窗帘拉了一半。床头柜上放着一束花,不知道是谁送来的,粉色的康乃馨,插在一个透明的花瓶里。
“我怎么了?”
周圆从椅子上弹起来。
她坐在病房另一头的陪护椅上,缩着身子刷手机。看起来那憔悴模样是一夜没睡了。
“你醒了?”周圆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病床前。
“程蓝你行啊你。昨晚你躁期爆发了你知道吗?你在书房砸了一晚上。窗户碎了,书架倒了,一地碎玻璃。你看你脚都快被玻璃扎成刺猬了。”
程蓝的眉头皱起来。
“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周圆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又立刻压下去,瞥了一眼旁边还在睡的黎熙旻,“你不记得的事多了。我查了你的手机。”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点了几下,屏幕朝上递到程蓝面前。
“昨晚半小时,三千五百三十六万。”
程蓝看着那串数字。
屏幕上是一连串的支付记录。汽车官网、购物APP、奢侈品电商。一辆接一辆的车,一条接一条的项链,一个接一个的包。时间戳从大年初一晚上十一点多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多。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
“银行卡被冻结了。”
“对!”周圆把手机收回去,“银行风控系统都看不下去了!大年初一晚上疯狂消费,半小时三千多万,人家以为你被盗刷了!”
沉默之后是低哑的声音。那几辆车……能退吗?”
“你问我?”周圆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昨晚买的时候怎么不问问我?能退。我早上已经给销售打过电话了。但是钱要等年后才能退回来,流程要走。”
程蓝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她的目光转向了旁边。
黎熙旻蜷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趴在床沿的栏杆上,脸枕着自己的手臂。
睫毛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粘在一起,变成一小簇一小簇的。鼻尖红红的,嘴唇的颜色很淡,几乎和脸是一个颜色。
周圆顺着程蓝的目光看过去,声音低下来。
“被你吓的。”
“昨晚你被救护车拉走,她自己光着脚跑出来的,雪地里踩了一路。到医院以后又是挂号又是填表,连鞋都没穿。护士借了她一双拖鞋,就是脚上那双。后来你缝针的时候,她在急救室外面等。”周圆继续说,“我到了以后她就开始哭。哭得太厉害了,呼吸性碱中毒。”
程蓝的瞳孔缩了一下。
“护士拿纸袋子给她罩着嘴吸了半天才缓过来。后来我好不容易才把她哄睡。”
周圆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对自己的病情到底瞒了多少?她连你得的什么病都不知道。”
程蓝没有说话。
“程蓝,你的爱情我不想评价,但你要是一直这样,你不仅会毁了你自己,还会毁了她。你的双相已经不是隐瞒能解决的问题了,你得治。”
“我在治。”
“治个屁!你上次复查是什么时候?”
程蓝一时间回答不上来。周圆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她不禁翻了个白眼。“车的事我去处理。你现在首要任务是把伤养好。精神科那边我已经预约了,明天下午,你不去也得去。”
“周圆——”
“别叫我,我不想听。”周圆打断她,“你欠我的不是一句对不起能还的。大年初一凌晨我从老家开车过来,我妈以为我被绑架了。”
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十几条未读消息。
“我得给我妈回个电话。你先自己待着。”
她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你脚上的玻璃渣子缝了七针。左手三针。额角两针。总共十二针。”
“护士说三天不能下地走路。你要是想去厕所,我叫护工。”
程蓝低下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左手。
她试着弯了一下手指。
疼。
纱布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白色的纱布上洇出一点淡红色的痕迹。
她把左手放回被子上。
然后转过头,看着黎熙旻。
黎熙旻还在睡。
睡得很不安稳。眉头皱着,睫毛时不时颤一下,像是在做噩梦。
程蓝伸出右手。
她用食指的指背,轻轻地、慢慢地,从黎熙旻的眉心往下划。划过鼻梁,划过鼻尖,停在嘴唇上方。
黎熙旻的嘴唇很干,都起皮了。
就在黎熙旻整个人猛地一颤,她的眼皮剧烈地跳动了几下,然后猛地睁开了。程蓝都被她这突然吓一跳。
瞳孔是散的。
没有焦点。
她眨了两下眼,才勉强聚焦。
程蓝在笑,这一幕印在她的瞳孔里。
“早。”她说。
黎熙旻没说话,把椅子挪近了些。
眼睛肿得不像话,剧烈哭泣加上睡眠时长严重不足,这种情况是很难避免的。
程蓝看着那张脸,“丑。”她说。
黎熙旻的嘴唇抖,咬牙低斥:“程蓝,你个混蛋。”
“嗯。”
黎熙旻往前迈了一步,弯下腰,整个人扑进程蓝怀里。
动作太大,扯到了程蓝左手上的伤口。程蓝嘶了一声,伸出右手,环住黎熙旻的腰,把她接住了。
眼泪一滴,又一滴,又一滴溢出来。
眼泪滚烫,程蓝只觉得有人在她脖子上点了一把火。
“姐姐……”黎熙旻含混不清,“我以为你要死了……呜呜……我看到你躺在那里……地上全是血……全是玻璃……门打不开……我喊你你不应……”
“我在。”
“你不在……你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我叫你你都不动……”
“现在在了。”
程蓝的手掌贴着黎熙旻的后背,从上往下,一下一下地抚。
“我好好的,你看,就缝了几针,没事。”
“没事个屁!”黎熙旻从她颈窝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你缝了十二针!十二针!脚上七针!你怎么走路的姐姐?你怎么走路?”
“轮椅。”
“程蓝!”
“逗你的。”程蓝伸出右手,用拇指擦了一下黎熙旻脸上的眼泪。擦不干净。刚擦掉,新的又流下来了。她擦了两下就放弃了。
“别哭了。哭得这么丑。”
“你才丑。你全世界最丑。”
“嗯,我丑。你最漂亮。”
黎熙旻吸了一下鼻子,在程蓝的病号服上蹭了蹭脸,把眼泪蹭掉一片。
程蓝觉得幸运,要是昨晚那种情况没有人在身边估计就死那了。真的是一直被照顾。小时候不知道什么是双相,大学查出来后有着林见秋的照顾,工作之后有周圆照顾,现在有她照顾。
她看着还在她的病服上蹭泪水的女孩,胸腔里涌起不可言喻的感觉,就是觉得挺舒服的,她用力把她扶起来
“姐姐能亲一下熙旻吗?”
程蓝的手停在她腰上,没有动。
“在医院呢。”
“我不管。”
程蓝看了她两秒。
然后伸出右手,扣住黎熙旻的后脑勺,手指插进她乱糟糟的头发里。
嘴唇贴上黎熙旻的嘴唇。
黎熙旻的嘴唇是干的。起了皮,裂了几道小口子,有一处还渗着一点血丝。程蓝的嘴唇也是干的。两个干燥的东西贴在一起,没有什么声音,甚至没有什么感觉。
程蓝退开一点。
“干。”她说。
黎熙旻舔了一下自己的嘴唇。
又舔了一下。
程蓝看着她的舌尖从嘴唇上掠过,把那几道裂口润湿了一瞬,然后又干了。
程蓝再次低下头。
她的嘴唇贴上去之后,没有急着离开。她用嘴唇含住黎熙旻的下唇,含住了,没有动,就那么含着。
黎熙旻的嘴唇在她的含吮下慢慢变湿了。
是程蓝嘴唇上的温度把黎熙旻嘴唇上那些干裂的角质软化了一点,融了一点。
程蓝的舌尖探出来,在黎熙旻的下唇上轻轻舔了一下。
从左到右。
从裂口最多的地方到裂口最少的地方。
“湿了。”她说。
黎熙旻喘了一口气。
程蓝又吻上去了。
嘴唇贴着嘴唇,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然后程蓝的嘴唇张开了一点,含住了黎熙旻的上唇,轻轻地吮了一下。
黎熙旻的鼻子发出一个声音。
“嗯……”
程蓝松开上唇,又含住下唇,又吮了一下。
舌尖从黎熙旻的唇缝间探进去,碰到黎熙旻的牙齿。
黎熙旻的牙齿咬得很紧。
程蓝的舌尖在那排紧闭的牙齿上停了一下,像一个人在敲一扇关着的门。
笃。笃。笃。
黎熙旻的牙齿松开了。
程蓝的舌尖探进去。
碰到黎熙旻的舌头。
那一瞬间,黎熙旻的整个身体都软了。
像一块放在太阳底下的黄油,从边缘开始融化,一点一点地塌下去,塌进程蓝的怀里。
她的舌尖在黎熙旻的口腔里缓慢地移动。
从上颚到舌根,从舌根到舌尖。
不急不慢,不慌不忙。每个地方都要走一遍,每一个拐角都要探一下。
黎熙旻的呼吸彻底乱了。
程蓝的嘴唇从她嘴唇上移开,贴着她的嘴角,贴着她的脸颊,贴着她的鼻梁。
每贴一下,就说一个字。
声音很轻。
像梦话。
“熙旻……”
“别……”
“急……”
“慢慢呼吸……”
黎熙旻闭着眼睛。
她的睫毛湿着,粘在一起,像一把被雨淋湿的扇子。
她张开嘴,吸了一口气。
很深。
吸到胸腔都鼓起来了。
又慢慢地、慢慢地吐出来。
“对。”程蓝的嘴唇贴着她的眼角,把那颗还没落下来的眼泪吻掉了。“就是这样。”
黎熙旻又吸了一口气。
这次更慢了。
程蓝的嘴唇从她眼角移开,重新贴回她的嘴唇上。
又是一个吻。
这个吻和刚才的不一样。刚才的吻是程蓝在主导,是程蓝在含,在舔,在探。这个吻黎熙旻总算肯回应了。
她的嘴唇张开,含住程蓝的下唇。含得很轻,像含着一片花瓣,她的舌尖怯怯地探出来,碰了碰程蓝的唇珠,又缩回去了。
黎熙旻退开了,两个人的嘴唇之间拉出一条晶莹的水丝。
水丝在空气中颤了一下,断了。
“姐姐……我们真不像话。”
程蓝:“怎么了?”
“姐妹亲成这样。”
程蓝轻笑,“忍不住……”
黎熙旻撇嘴。“姐姐,你之前不是还说我要克制一点吗?不然老的时候有好受的。”
程蓝被噎住。怎么之前的话还被她挖出来教训自己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