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美好,但躁期不想预测那样大年初二来,反而提前了一天。
大年初一。
陪着黎熙旻看春晚。
黎熙旻窝在沙发上,身上盖着一条毛毯,头枕在程蓝的腿上。程蓝靠在沙发靠背上,一只手搭在黎熙旻的肩膀上,指尖无意识地在她的锁骨处画圈。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程蓝知道不正常。
她的心跳比平时快。
胸腔深处涌上来的、没有来由的兴奋。像有人在她身体里点了一把火,火苗不大,但烧得很旺,从胃部一直烧到喉咙。
她的手指开始不自觉地敲击。
沙发扶手。
大腿。
黎熙旻的肩膀。
“姐姐。”黎熙旻的声音从下面传来,闷闷的,“你敲得我好痒。”
程蓝的手指停下来。
“姐姐想事情呢。”
“大年初一想什么事情?”
“想……年后的工作。”
黎熙旻翻了个身,仰面躺在程蓝腿上。
“大年初一想工作,”黎熙旻说,“姐姐好无趣。”
程蓝低头看她。
黎熙旻的眼睛亮亮的,春晚的灯光在她瞳孔里跳来跳去,像两簇小火焰。
程蓝看着那张脸,胸腔里的那把火烧得更旺了。
不是欲望。
是一种更原始的、更难以名状的冲动。想说话,想唱歌,想跳舞,想从这栋房子里冲出去,在深夜的街道上奔跑,跑到喘不过气来,跑到心脏爆炸。
她的手指又开始敲了。
这次敲的是自己的膝盖。
笃。笃。笃。
“熙旻。”
“嗯?”
“姐姐去一下书房。”
黎熙旻眨了眨眼。“现在?春晚还没结束。”
“有点工作的事。”
大年初一,工作的事。
黎熙旻觉得奇怪,但没有多问。她从程蓝腿上坐起来,毛毯从身上滑下去,露出穿着睡衣的身体。
“那你快点回来。”
“嗯。”
程蓝站起来,往书房走。她的脚步比平时快,黎熙旻注意到了,但以为她只是着急处理工作。
书房的门在身后关上。
咔哒。
反锁。
程蓝没有开灯。她站在黑暗中,背靠着门板,深呼吸。
一次。两次。三次。
没有用。
那把火已经烧到头顶了,她的太阳穴在跳,眼球后面像有什么东西在膨胀,把视觉神经往外推,看什么东西都带着一层光晕。
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的蓝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鼠标在桌面上滑了两下,点开浏览器,点开汽车官网。
首页上挂着一辆新车。轿跑,流线型的车身,银灰色的漆面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限量版。全球三百台。中国配额十二台。
五百八十八万。
程蓝看着那串数字。
她的理智在说:你不需要这辆车。你已经有三辆车了。公司的地下车库里那辆保时捷上个月才做过保养,才开了不到两千公里。
她的手指已经在输入支付密码了。
第一辆。
五百八十八万。
支付成功的页面弹出来,绿色的对勾,像一针致幻剂直接推进血管里。
爽。
那种爽不是快乐,不是满足。是释放。是身体里那根绷得太紧的弦终于断了的快感,是阀门被拧开之后水流喷涌而出的一瞬间的失重。
她又往下滑了滑。
另一款。SUV。黑色。四百一十万。
支付。
第二辆。
第三辆。轿车。银色。三百二十万。
第四辆。跑车。红色。九百八十万。
第五辆。越野车。军绿色。六百五十万。
两千九百四十八万。
加上第一辆,三千五百三十六万。
半个多小时,一套别墅没了。
程蓝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弯起来。
“呵呵……”
“哈哈哈……”
笑声变大了一点。她仰起头,后脑勺抵着椅背,眼睛盯着天花板。
“哈哈哈哈——”
她笑出声了。
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压都压不住甚者带着一点癫狂的笑。
笑够了。
她打开购物APP。
项链。钻石的,三十八万。买。
包包。限量款,四十七万。买。
化妆品。一套,九万八。买。
家居服。真丝的,两套,三万六。买。
手表。男款的,她不戴男款,但就是想买。二十六万。买。
每一笔支付都像一记重锤,锤在那根已经被她绷了太久的神经上。锤一下,爽一下。锤一下,爽一下。
“哈哈哈……呵呵呵呵……”
笑声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回荡。
她不知道自己笑了多久。
大年初二,凌晨两点十七分。
程蓝还在买东西。
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了一下,两点十八分。
她正在看一款咖啡机,二十几万,意大利手工打造的,她根本不爱喝咖啡。
手指悬在支付按钮上方。
正要按下去。
屏幕突然一变。
白色的背景。黑色的字。
您的银行卡已被冻结。
程蓝的表情停住了。
嘴角还维持着刚才那个弧度,但眼睛里的光没了。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把APP关掉,重新打开。还是那行字。
“为什么?”
她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书架,发出“砰”的一声。
“为什么冻结?!凭什么冻结?!”
声音很大。比刚才的笑声大得多。
她拿起手机,拨通银行的电话。忙音。再拨。忙音。再拨。忙音。
她把手机摔在地上。
“啪!”
屏幕碎了。
她转身,把书桌上的东西全部扫下去。
一片狼藉。
“凭什么——!”
她抓起书架上的东西。书,一本一本地砸。文件夹,一个一个地摔。那个她在上一次躁期花了四十多万买的雕塑,举起来,砸下去。
“砰!”
碎成几块。
还不够。
她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出来。文件、名片、充电线、几个硬币、一把美工刀。美工刀在地上弹了一下,刀刃弹出来,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她没捡。
她转身,把书架推倒了。
“轰隆!!!”
书架倒下来,砸在书桌上,书和文件夹和碎片混在一起,像一堆垃圾。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台上足了发条的机器,停不下来。眼球上布满了血丝,瞳孔放大,额角的青筋在跳动。
她抓起地上的椅子,举起来,砸向窗户。
“哗啦!!!”
玻璃碎了。
凌晨的冷风灌进来,窗帘被吹得鼓起来,像一面白色的旗。碎玻璃散了一地,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她站在碎玻璃中间,光着脚。
脚底被玻璃划破了,血从脚趾缝里渗出来,在地板上留下一个一个红色的脚印。
然而神经被躁期的兴奋烧断了,痛觉信号传到半路就消失了。
“呵呵……”
二楼。
黎熙旻被声音吵醒了。
一连串,噼里啪啦,轰隆轰隆。
她猛地睁开眼睛。
身边是空的。被子掀开着,枕头还有一点凹陷。
程蓝已经起来很久了。
“姐姐?”
没有人回答。
楼下又传来一声闷响。
黎熙旻掀开被子,立马跑出房间。
走廊的灯没有开。只有楼梯拐角处那盏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照不了多远。
她扶着墙往下跑,脚趾踢到楼梯台阶的边缘,疼得她倒吸一口气。
书房的门在走廊尽头。
黎熙旻跑过去,握住门把手,往下按。
拧不动。
反锁了。
“姐姐!”
“姐姐!程蓝!”
“姐姐你把门打开!”
还是没有人回答。
黎熙旻又拧了一下门把手。拧不动。她用肩膀撞了一下门。门框震了一下,但没有开。再撞。再撞。
门太结实了。
里面又传来一声碎裂的声音。
比之前的更尖锐,像是玻璃。
不,更像是陶瓷。
黎熙旻的手开始抖了。
她从睡裤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点了拨号。
110。
“你好,我要报警。”她努力克制稳住自己发抖的声音。“我姐姐在家里……她情绪失控了……在砸东西……门反锁了……我进不去……”
“地址?”
“A市梧桐区岚山路别墅群108号。”
“好的,马上出警。您不要靠近,保持安全距离。”
电话挂断。
黎熙旻把手机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
她又拍了一下门。
“姐姐!你听到了吗?我报警了!警察马上就来!你不要再砸了!”
里面安静了一瞬。
只有一瞬。
然后是一声比之前更大的巨响。
像是什么东西被从高处推倒了。书架?书架。一定是书架。因为紧接着就是书页落地的声音,稀里哗啦的,像下雨。
黎熙旻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她没有害怕。至少她自己觉得没有害怕。但眼泪就是止不住,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手机屏幕上。
她来不及擦,又拨了一个号码。
120。
“你好,我需要救护车。A市梧桐区岚山路别墅群108号。有人受伤了。我不知道伤在哪里,她在房间里反锁了门,她在砸东西,你们快一点,求你们了。”
“我们马上到。”
黎熙旻蹲下来,蹲在书房门口,后背靠着走廊的墙壁。
她把耳朵贴在门上。
里面安静了。
彻底的安静。
安静比刚才的砸东西声更让人害怕。
像暴风雨过后的死寂,你根本不知道是真的结束了,还是只是下一场风暴的前奏。
“姐姐……你还好吗……”
十分钟或者更久。
警笛声从远处飘过来,越来越近。
红蓝色的光透过客厅的窗户扫进来,在天花板上转了一圈。
门铃响了。
黎熙旻从地上爬起来,腿麻了,踉跄了一下,扶着墙跑到玄关。
开门。
冷风裹着雪粒扑在脸上。
门口站着两个警察,一男一女,身后是两个穿深蓝色制服的急救人员,手里提着医疗箱和折叠担架。
“是您报的警吗?”女警察问。
“是……是我。”黎熙旻的声音在抖,“我姐姐在里面,书房门反锁了,她刚才一直在砸东西,现在没声音了……”
“多久没声音了?”
“我报警的时候就没有了……”
男警察朝急救人员使了个眼色,四个人鱼贯而入。
“书房在哪?”
黎熙旻跑在前面,赤脚踩在地板上,脚趾冻得发红。
“这里。”
男警察握住门把手往下压,纹丝不动。他退后半步,抬起右脚,一脚踹在门锁旁边。
“砰——”
门框裂了,门弹开。
黎熙旻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光。
月光。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把书房切成两半。一半浸在银白色的月光里,一半沉在黑暗中。
然后她看到了碎片。
满地的碎片。
玻璃、陶瓷、纸张、木板、塑料。她看不清那些东西原来是什么,只知道它们碎了。碎得很彻底,
程蓝倒在书架和书桌之间的空隙里。
半侧着身子,脸朝着窗户的方向。
她的眼睛闭着。
胸口在起伏。
极慢。极浅。
“姐姐!!!”
黎熙旻的脚迈出去了。
脚掌落在碎玻璃上。
“别进去!”
女警察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力气很大,把她整个人往后拽了一步。
“现场可能有危险物品,你先在外面等。”
黎熙旻被拽到走廊里,后背撞上墙壁。
盯着那扇被踹开的门,盯着门后面那片废墟,盯着废墟里那个一动不动的人。
“她还有呼吸。”男警察蹲在程蓝身边,手指按在她颈侧,“脉搏很弱。”
两个急救人员抬着担架从走廊跑过来。
领头的那个是男的,三十出头,剃着板寸,进了书房就蹲下去,打开医疗箱。另一个是女的,年轻一些,扎着马尾,动作麻利地把担架展开放在地上。
“患者多少岁?”板寸头一边检查程蓝的瞳孔一边问。
黎熙旻站在门口,嘴唇动了一下。
“27周岁……虚岁29。”
“患者有暴力倾向?”
“没有!”黎熙旻的声音突然拔高了,“她对我很好的……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今晚这样……我不知道……”
“好,我知道了。”板寸头没有抬头,手指在程蓝的手腕上搭了一会儿,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他转头看了一眼满地的碎玻璃,又看了一眼那个被砸穿的窗户。
“她之前有没有精神类疾病史?”
黎熙旻张了张嘴。
“她……有病……”
“什么病?”
“我……”黎熙旻的眼泪掉下来了,她抬手擦了一下,又掉下来了,“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
她只知道程蓝有病。
但不知道是什么病。
程蓝带她看医生、开药、做心理疏导,把自己的病藏得很好。好到黎熙旻几乎忘了姐姐也有病。
“我们先把人抬出来。”板寸头没有追问,和同伴一起把程蓝抬上担架。
程蓝的身体在担架上晃了一下。
一只手从担架边缘垂下来。
“她是你什么人?”女警察站在她旁边,拿出一个小本子,笔尖抵在纸面上。
“……继姐。”
“好,你也跟着上车吧。”
急救人员抬着担架从她身边经过。
担架擦过她的肩膀。
黎熙旻转过身,跟在担架后面。
她的脚还是光的。从卧室跑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穿鞋,一路踩过来,脚底已经脏了。踩过木地板,踩过地砖,踩过玄关的垫子,踩上门外的台阶。
冷。
台阶上的雪还没化,脚趾陷进去,冰得她整个人一哆嗦。
但她没有停下来。
担架被抬上救护车。板寸头跳上车,把担架推到车厢中间固定好。马尾辫在车门边等着,朝黎熙旻伸出手。
“上来。”
黎熙旻爬上车。
看着程蓝受伤的样子,心脏好似被攥住,疼得厉害。
黎熙旻伸出手,想握住程蓝手。
“她的伤口还没处理,先不要碰。”板寸头说。
黎熙旻惊了一下,把手缩回来。
“她会不会有事?”
“目前生命体征平稳。”板寸头没有再多说。
黎熙旻点了点头。
救护车发动了。
警笛声再次响起来,从近到远,撕开凌晨的夜幕。
车厢在晃。黎熙旻坐在程蓝旁边那把折叠椅上,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一上一下。她没有扶任何东西,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
脚底沾了雪和泥,还有灰尘,脚趾冻得发紫。指甲里嵌着碎屑,不知道是木头的还是玻璃的。
想不起来了。
她试图回忆自己是怎么从二楼跑下来的。楼梯有几级?转弯的时候扶了墙吗?脚趾踢到台阶边缘的时候疼不疼?
疼。
现在开始疼了。
痛觉像迟到的快递,在一切都尘埃落定之后才慢慢悠悠地送上门来。
脚趾的疼。脚底的凉。膝盖磕在门框上的淤青。肩膀撞门的时候留下的酸胀。
所有那些刚才被忽略的感觉,现在一起涌上来,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黎熙旻把脚缩起来,脚趾蜷在一起。
她抬起头,看着程蓝。
程蓝躺在那里,头顶上方挂着一袋透明的液体,塑料管从袋口垂下来,连着她手背上的留置针。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坠,很慢,每一滴都像在数秒。
心跳监护仪在响。
嘀。嘀。嘀。
A市第一人民医院。
凌晨三点十一分。
急救室的灯是白色的。
惨白。像冬天正午的雪地,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走廊的灯是白色的。
大厅的灯是白色的。
每一个地方的灯都是白色的。
黎熙旻觉得整个世界只剩下了白色。
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地板。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灯管。白色的床单。白大褂。
她穿着一件粉色的珊瑚绒睡衣,站在这一片白色中间,像一滴墨水落进了水里。
“家属先去挂号。”护士从她身边经过,丢下一句话。
黎熙旻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
睡衣。赤脚。头发散着。脸上有干掉的水渍,不知道是眼泪还是什么。
她的手机还在睡裤口袋里。
她掏出来,屏幕上有好几条消息。
秦璐:新年快乐熙旻!!!
秦璐:【图片】
秦璐:嘿嘿,晚上吃不饱偷偷起来煮泡面,丰盛不?
秦璐:人呢?
秦璐:睡了?
最后一条是一个小时前发的。
黎熙旻没有回。
她退出和秦璐的对话框,点开通讯录。
通讯录里人不多。
她划了两下,停在一个名字上。
周圆。
凌晨三点十二分。周圆应该在老家,应该在睡觉。
黎熙旻拨出去了。
嘟。
嘟。
嘟——
“喂?”周圆的声音是哑的,明显被吵醒,“妹妹?怎么了?想说新年快乐不用打电话”
“周圆姐……”黎熙旻的声音一出来就碎了,像一张纸被人从中间撕开,“姐姐她……程蓝她……我们在医院……”
对方沉默很:“???”
“哪家医院?”
“第一人民医院。”
“我现在过去,尽量天亮前到。”
电话挂断。
黎熙旻握着手机,站在原地。
“家属,挂好了吗?”护士又出现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我……没带钱。”
护士看了她一眼。赤脚,睡衣,红肿的眼睛。
“先登记信息吧,费用后续补。”
黎熙旻接过文件夹,蹲下来,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
笔在纸上划了一下,没出墨。
她又划了一下。
还是没出墨。
她把笔尖在纸上划了好几遍,终于写出字来了。
字很丑。歪歪扭扭的,比她写在春联上的那颗心还要丑。
姓名:程蓝。
年龄:27。
与患者关系:姐妹。
凌晨三点四十分。
急救室的门开了。
板寸头从里面走出来,摘下口罩。
黎熙旻从椅子上站起来,总算是穿上拖鞋了,去护士站借的。
“她怎么样?”
“多处皮肤裂伤,已经清创缝合了,没有伤到大血管和神经。轻度失血。目前生命体征平稳。但是她有低体温的症状,室内温度太低了,她在那间书房里待了很久,窗户又开着。我们已经给她做了复温处理。”
“低体温?”黎熙旻的眼睛瞪大了,“她会怎么样?”
“体温已经回升到正常范围了。”板寸头看了她一眼,“但是她的精神状态……我们给她做了简单的神经系统检查,没有发现器质性损伤。她的情况更像是功能性昏厥。在极度情绪波动和体力消耗之后,身体启动了自我保护机制,强制关机了。”
黎熙旻张了张嘴:“她什么时候能醒?”
“不好说。几个小时,或者更久。”
板寸头顿了顿。
“她的病历上……有精神科的记录。”
黎熙旻把嘴唇咬住了。
“她之前在哪家医院就诊?”
“我不清楚。”
“我们会联系精神科医生来会诊。你先去办住院手续吧。”
程蓝被转到住院部。
走廊尽头的单人病房,门牌上写着“612”。
黎熙旻走进去。
病房不大,一张病床,一个床头柜,一把陪护椅,窗户朝南。
程蓝躺在病床上,换了病号服,蓝白条纹的,领口大了一号,露出一截锁骨。
她的左手被纱布缠了好几圈,从手腕一直包到指根,纱布外面套了一个固定的网套,像一只白色的手套。
额角贴着一块纱布。
右手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胶布交叉固定着,下面那一小片皮肤青紫了一块。
凌晨五点多。
走廊尽头的电梯“叮”地响了一声。
周圆从电梯里走出来,羽绒服拉链没拉,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但一头长一头短,垂在胸口,一高一低。头发也是乱的,左边压扁了,右边翘着,显然是在车上随手拢了两下就放弃了。
她找到612病房,推开门。
病床在最里面靠窗的位置,窗帘拉了一半,另一半窗户透进来凌晨的灰蓝色天光。
黎熙旻坐在病床边的陪护椅上,整个人缩着,膝盖收起来抵在胸口,两只手环抱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粉色珊瑚绒睡衣皱巴巴的,领口歪到一边。
她没有在哭。
至少发出声音的那种哭没有。
但她的眼睛是湿的,睫毛粘在一起,眼眶红得像被人用指腹碾过。脸颊上有干了的泪痕,一道一道的。
周圆站在门口,没有动。
黎熙旻听到动静,慢慢抬起头,转过身来看向周圆。
周圆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到了?她怎么样了?
这些都没说出来,只因黎熙旻的表情变了。
那个表情的变化太快了。前一秒还是空的,像一面什么都没有的墙。下一秒黎熙旻的嘴一瘪。
眼泪整片整片地涌出来,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淌过那些干了的泪痕,淌过下巴,滴在珊瑚绒睡衣的领口上。
“呜……”
“呜呜呜……”
周圆快步走过去。
她蹲下来,蹲在黎熙旻面前,手放在黎熙旻的后脑勺上。
“妹妹……”
黎熙旻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抖得更厉害了。
“周圆姐……姐姐她怎么了……她怎么会这样……她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我们还一起看春晚……她除夕还给我剥鸡蛋……带我去看烟花……”
“她怎么会这样……”
周圆胸腔里好似有什么东西堵着,上不来下不去。
憋得厉害。
“妹妹,有件事……我一直瞒着你。”
黎熙旻从膝盖上慢慢抬起头。
哭得太厉害,眼睛一时还不能聚焦,看着周圆完全是模糊的。
“你姐姐她……有双相。”
黎熙旻的表情没变。
不知道是因为没听清,还是听清了但没有理解。
“双相情感障碍。”周圆又说了一遍,“后来她来A市上大学,又得了焦虑症,之后她就自己扛着,扛到毕业,扛到创业,扛到今天。她从来没在你面前发作过。从来没有。”
周圆已经坚持不住了,声音不禁发抖。
“她很能忍。她从小就很能忍。小时候被欺负了不哭,她把情绪都藏在心底,很少展现出来,我跟了这么久也很少看到她真实的情绪。她不想让人知道她这样子,包括你。”
黎熙旻的眉头动了一下。
很轻。
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一小片。
“包括我?”
“对。”周圆的眼眶红了,“包括所有人。”
黎熙旻听完这些身体把持不住了。她的嘴唇张开,拼命想要吸更多的空气。
“妹妹?”
周圆注意到了。
黎熙旻的嘴唇在发紫。
“妹妹?黎熙旻?你怎么了?”
黎熙旻想说话,但嘴唇动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她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却开始涣散,像一张被水浸泡的照片,画面一点一点地模糊下去。
她的身体开始往前倾。
周圆一把抓住她的肩膀。
“黎熙旻!”
黎熙旻的手抬起来,不是去扶周圆,是去抓自己的胸口。抓在睡衣的领口上,抓得很用力,指节泛白,像是想把自己的胸腔撕开,让空气直接灌进去。
她的呼吸变成了急促短促,像小狗喘气那样的频率。
吸。吸。吸。呼。
吸。吸。吸。呼。
没有节奏。没有深度。
“熙旻,你听我说——你听我说!”周圆的声音拔高了,她一只手扶着黎熙旻的肩膀,另一只手去够床头墙上的呼叫铃。
她的手在墙上摸了两下,摸到了那个红色的按钮。
按下去。
“嘟——嘟——嘟——”
走廊里响起了尖锐的铃声。
周圆把黎熙旻从椅子上往下拉。
让她坐到地上。
“你跟我做……你跟我做……深呼吸……”
护士推门进来的时候,黎熙旻已经靠在床边坐在地上了,上半身歪着,头靠着床沿,眼睛半睁着,嘴唇的颜色已经从紫褪成了白,像一张被漂白过的纸。
“呼吸性碱中毒。”护士看了一眼,这种情况医院很常见,几乎一些心理承受能力不太行的来看望病人都会哭到呼吸性碱中毒。“过度通气。家属你先让开。”
周圆被推到一边,站在墙角,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在发抖。
护士蹲下来,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医用牛皮纸袋,把口撑开,罩在黎熙旻的嘴上。
“来,跟着我吸。慢一点。对。吸——”
黎熙旻的胸廓鼓起来。
“好,停。呼——”
胸廓瘪下去。
“吸——”
“呼——”
三次之后,黎熙旻的呼吸慢下来了。
护士把纸袋拿开,看了看她的嘴唇。
“好一点了。”
然后她把黎熙旻的手从胸口上掰开。黎熙旻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掐自己胸口的,睡衣领口下面,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多了几道指甲掐出来的红痕。
护士站起来,对周圆说:“她是家属陪护过度疲劳加上情绪激动导致的过度通气。先让她在地上坐一会儿,不要急着站起来。我去拿个血氧仪过来。”
“好……谢谢。”
护士走了。
病房安静下来。
心跳监护仪还在响。
嘀。嘀。嘀。
黎熙旻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头仰着,后脑勺抵着床垫的边缘。
周圆慢慢走过来。
在黎熙旻旁边坐下来。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沉默了很久。
周圆先开口的。
“对不起。”
她的声音哑了。
“我应该早点告诉你的。”
黎熙旻轻呼一声:“周圆姐。”
“她的双相……多严重?”
周圆沉默了几秒。
“有躁期和郁期。”她说,声音很低。“郁期的时候她把自己关起来,不吃饭,不睡觉,不说话。躁期的时候她……你今晚看到过的。”
“她躁期会花钱。花很多钱。上次花了四百多万买了三幅画。上上次给全公司的人都换了最新款的手机。还飞到日本吃了碗面。”
黎熙旻的嘴角动了一下,觉得“搞笑”,人傻钱多。
“她的焦虑症呢?”
“焦虑症是后来有的。大学的时候,就是每天胡思乱想,怕这怕那,怕自己的情况伤害到别人,怕自己创业失败一切付之东流。”
黎熙旻呵呵,她不知道哪里来的笑意。
或许她觉得讽刺,她怕伤害别人,就不怕伤害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