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蓝惩罚性地伸出手,曲起食指,在黎熙旻鼻尖上弹了一下。
“哎——你真打啊?”
“教育。”程蓝面无表情,收回手,往旁边挪了半个身位,拿起手机,低头刷邮件。
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黎熙旻揉着鼻子,身体往程蓝那边倾了倾。
肩膀贴上来了。
程蓝没动,但眼睫颤了一下。
黎熙旻又凑近了一点,下巴几乎搁在程蓝的肩膀上,呼吸拂过程蓝的耳廓。
“离我远点。”程蓝故作嫌弃。
“咋还闹脾气了。”黎熙旻没有退开,反而把下巴实实在在地搁上去了,重量压在程蓝的肩窝里,“程总大度一点嘛。”
程蓝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瞬。
“哼……你最近好嚣张啊。”程蓝说。
“哪有?”
“哪都有。”程蓝锁了屏,把手机扣在腿上,偏过头,鼻尖差点蹭上鼻尖。黎熙旻没有躲,程蓝也没有退。
“谁惯的?”程蓝问。
黎熙旻眨了眨眼。
“你。”
程蓝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把头转回去了。
没有反驳。
重新拿起手机的时候,拇指划屏幕的动作比刚才用力了一点。
黎熙旻看到她耳朵红了。
从耳垂开始,一路蔓延到耳廓的边缘,黎熙旻轻笑一声,把下巴收回来。
她拿起遥控打开一档电影,样消磨时间也挺好,程蓝的味道是让她放松的最好东西。
程蓝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机。
黎熙旻的肩膀上多了一点重量。
程蓝的头靠过来了,轻轻地,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头发蹭着黎熙旻的脖子,有点痒。
黎熙旻没有动。
她甚至没有转头去看程蓝的表情。
她只是把肩膀稍微放低了一点,让那个角度更舒服一些。然后继续看电影。
黑白画面在屏幕上流动。
男人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雨幕里。
程蓝的呼吸慢慢变均匀了。
黎熙旻偏过头,嘴唇贴上程蓝的发顶。
很轻。
像蝴蝶停在花瓣上。
程蓝动了动,可能醒了,但没有睁眼。
黎熙旻把嘴唇收回来,重新靠回沙发靠垫上。
除夕早上这一天。
黎熙旻被厨房里传来的动静吵醒,叮叮当当,噼里啪啦。
她从被窝里探出头,看了一眼床头的闹钟。
七点四十二分。
黎熙旻把脸埋回枕头里,蹭了两下,又抬起来。
昨晚程蓝靠在沙发上睡着了,她没舍得叫醒,拿了条毯子盖在她身上,自己回了房间。
不知道姐姐是什么时候醒的。
又是什么时候进的厨房。
黎熙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窜上来,激得她整个人一哆嗦。她趿拉着拖鞋,揉着眼睛走出卧室。
厨房的门半开着,油烟机嗡嗡地转。
程蓝站在灶台前,穿着一件白色的家居服,头发用一根筷子随意挽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掉下来,垂在耳侧,随着她颠锅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在煎东西。
锅里金黄色的,是年糕。
旁边的盘子里已经码了好几块,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圈,中间空出来的位置放了一小碟白糖。
“姐姐?”黎熙旻靠在厨房门框上,沙哑道。“你什么时候会煎年糕了?”
程蓝头也没回,淡淡道:“跟着视频学的,去洗脸刷牙。”
“哦。”
黎熙旻没有动。
她靠在门框上,把睡歪的领口拽了拽,垂着眼看程蓝把最后几块年糕从锅里夹出来,码进盘子里。
焦黄色的外壳,冒着热气,白糖撒上去的时候有几颗滚落在盘底,发出细微的声响。
“还不去?”程蓝关了火,转过身来,手里还端着盘子。
黎熙旻的目光从盘子移到程蓝脸上。
程蓝的脸被油烟熏得有点泛红,额角沁着一层薄汗。
“马上去。”她说。
她去洗漱的时候,程蓝已经把早餐端上桌了。
年糕、白粥、一碟酱菜、两个水煮蛋。
秦璐不在,周圆不在。
偌大的餐桌只坐了她们两个人,东西都摆在桌子的一头,另一头空荡荡的。
程蓝把一个水煮蛋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壳裂开,她开始剥。
她把剥好的鸡蛋放进黎熙旻的粥碗里。
“姐姐不剥给自己吃吗?”
“先剥给你。”
黎熙旻拿起那个鸡蛋,咬了一口。
蛋黄噎在嗓子眼,她喝了一口粥,把蛋黄冲下去。
“姐姐,该贴对联了。”黎熙旻说。
程蓝闻言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
“什么时候贴?”
“吃完饭。”
“我帮你。”
“你负责看正不正。”
“好。”
早饭过后,程蓝从储藏间里翻出一卷红纸和一管墨汁。
“现写?”黎熙旻站在旁边,看着程蓝把红纸铺在餐桌上,用镇纸压住两端。
“现写。”
程蓝研墨的动作很慢,墨条在砚台上画着圈,一圈接着一拳。
墨香在空气里弥散开来,不刺鼻,沉沉润润,一闻就知道是贵东西。
黎熙旻趴在桌边,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程蓝研墨。
“姐姐你还会写毛笔字?”
“学过几年。”
“怎么没听你说过。”
“没什么好说的。”
程蓝研好墨,拿起毛笔,在砚台里舔了舔笔尖。
她提笔的姿势很好看。
手腕悬空,指尖松而不弛,笔杆与纸面保持着微微的倾斜。
笔尖落在红纸上,墨迹洇开。
第一个字写完了。
春。
“好看。”黎熙旻说。
程蓝没有应声,继续往下写。
笔锋在纸上游走,一个字接一个字地落下去,黑墨在红纸上舒展开来。
上联写完,程蓝把笔搁在砚台边上,活动了一下手指。
黎熙旻凑过去,把上联念了一遍。
“春回大地千山秀。”
她又去看下联。
程蓝开始写下联。
“日照神州百业兴。”
最后一笔收住,程蓝把笔放下,往后退了半步,看着那副对联。
黎熙旻站在她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也看着。
“姐姐你写得好。”
“恭维我?”
“真心话。”
程蓝偏头看了黎熙旻一眼。黎熙旻的眼睛亮亮的,映着红纸的光,像两颗浸在清水里的黑石子。
“那你念横批。”程蓝说。
黎熙旻看向横批的红纸,上面只写了两个字。
程蓝还没有动笔。
“横批你来写。”
“我?我不会。”
“我握着你的手写。”
黎熙旻看了看程蓝,又看了看那支搁在砚台边的毛笔。
“……好。”
程蓝站到她身后,把毛笔递到她手里。
黎熙旻的握笔姿势是错的,手指攥得太紧,像握铅笔。
程蓝没有纠正。
她伸出手,掌心覆上黎熙旻的手背,手指穿过黎熙旻的指缝,把她的手指重新排布在笔杆上。
黎熙旻的后背贴上程蓝的前胸。
隔着两层衣服,还是能感觉到温度。
“放松。”程蓝说。
黎熙旻松开了一点。
“太松了。”
黎熙旻又握紧了一点。
“现在呢?”
“勉强。”
程蓝带着她的手,把笔尖探进砚台里,蘸了墨。
笔尖在砚台边缘舔了两下,多余的墨汁被刮去。
“跟着我。”程蓝说。
第一笔落下去。
是“福”。
程蓝的手带着黎熙旻的手,笔锋从左上到右下。
黎熙旻感觉到程蓝的手掌收紧了一下。
在那个转折的地方,程蓝用了力,笔锋顿住,然后提起来,再落下去。
“这里要顿一下。”程蓝说。
“嗯。”
“这里提起来。”
“嗯。”
“这里收。”
横批写完了。
两个字。
“福至。”
程蓝松开手。
黎熙旻低头看着那两个字。
“福至。”她念了一遍。
黎熙旻握着笔,盯着那张红纸看了很久。
福至。
旁边还有一点空白。
她把笔落下去。
笔尖在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符号。
不是字。
是一颗心。
很小,歪着,像被人挤了一下,边角都不规整。
“写完了。”黎熙旻说。
程蓝走过来,低头看那颗心。
看了两秒。
“好丑。”
“你会不会说点别的?”
“丑得很像你。”
“这算夸我吗?”
“算。”
程蓝伸手,把那颗心描了一遍。
她的笔迹覆在黎熙旻的笔迹上面。
描完之后,那颗心还是歪的。
但歪得有方向了。
两个人一起把对联贴到大门上。
程蓝站在凳子上,黎熙旻站在下面。
“左边高了。”黎熙旻说。
程蓝把对联往下移了一点。
“右边低了。”
程蓝又往上移了一点。
“现在呢?”
“再往左一厘米。”
“厘米?”
“毫米。”
程蓝从凳子上低头看她。
“你到底能不能看出来正不正?”
“能。”黎熙旻仰着脸,一本正经,“就是故意折腾你。”
程蓝从凳子上跳下来。
黎熙旻还没来得及躲,就被程蓝捏住了两边脸颊的软肉。
“唔——”
“欠收拾了?”
程蓝没过多纠缠,松开手。
黎熙旻揉着脸,瞪她。
程蓝已经转身去贴下联了。
黎熙旻站在门口,看着程蓝的背影。
程蓝的个子在女生里面算是高的了,但站在凳子上也够不着门框的上沿,需要微微踮脚。她的腰线在踮脚的时候绷得很紧,家居服的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截,露出腰侧一小片皮肤。
冬天的晨光很淡,落在那一小片皮肤上。
黎熙旻移开目光。
“贴好了吗?”她问,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你自己看。”
程蓝从凳子上跳下来,侧身让开。
黎熙旻退后几步,站在院子中间,仰头看。
红纸黑墨,在灰色的门墙上格外醒目。
上联:春回大地千山秀
下联:日照神州百业兴
横批:福至♡
那颗心被晨光照着,歪歪扭扭的,像一颗在跳动的心脏。
“正了。”黎熙旻说。
程蓝站在门廊下,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那副对联。
“凑合。”
“你为啥画个心啊?”她又问。
“因为心想福至嘛。”黎熙旻说,把手揣进家居服的口袋里,缩了缩脖子,“姐姐进屋吧,外面冻死了。”
程蓝低头看了她一眼。
黎熙旻穿着那件米白色的家居服,领口大敞着,锁骨和一小片胸口都露在外面,脖子光溜溜的,什么围巾也没围。鼻尖已经被冻得发红了。
“叫你穿这么少。”程蓝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屋。程蓝把门关上,冷风被挡在外面,暖气重新包裹上来。黎熙旻趿拉着拖鞋走进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靠垫捞过来抱在怀里。
程蓝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姐姐今晚想要咋过?”
程蓝想了想。
“我带你去港口看烟花要不要?”
“哪个港口啊?”
“赫利俄斯港。”
黎熙旻眨了眨眼。
“没听过,这么气派的名字。”
“A市最大的港湾,每年除夕都会放烟花,几百万发,很壮观。”
“姐姐,你在A市待多久了?知道这么多。”
“十八岁来到A市读大学,”程蓝说,“都要十年了。我以前是Z市的。”
黎熙旻的表情变了一下。
复杂的表情。
Z市……曾经被列入全国最贫困的城市,几度被援助的城市。
“姐姐,你在Z市还有亲人吗?”
“有。”程蓝说,“我外婆。八十一岁了。”
黎熙旻的手指在靠垫的流苏上绕了一圈。
“八十一岁……”
“初三我想带你回去看看她。”程蓝偏过头,看着黎熙旻,“你愿意吗?”
黎熙旻的睫毛颤了颤。
“她老人家知道我?”
“知道。但是只是知道你是我的继妹而已。”程蓝顿了一下,语气沉下去半分。
“你别说出来我们的关系。她老人家身体不好,传统观念也挺强,别刺激她。”
黎熙旻沉默了。
沉默很久才小声说出一个好
年夜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
程蓝负责切菜,黎熙旻负责炒菜。程蓝切的土豆丝粗细不一,有的像筷子,有的像针。黎熙旻看了半天,说:“姐姐你这个刀工……有待精进。”
“姐姐你帮我剥几瓣蒜,我来切吧。”黎熙旻接过她手中的菜刀。
“好。”
程蓝从蒜筐里拿了一头蒜,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开始剥。蒜皮很干,一捏就碎,碎屑沾都在她手指上。
“姐姐你剥蒜的样子好好笑。”
“哪里好笑?”
“剥个蒜而已,你不用把每瓣蒜都剥得那么完整。”
“碎了不好吃。”
“碎了也是蒜味。”
程蓝没理她,继续一瓣一瓣地剥。
最后炒了六个菜。红烧鱼、清炒时蔬、酸辣土豆丝、糖醋排骨、西红柿炒蛋、一锅鸡汤。
餐桌摆在客厅中央,两个人面对面坐着。电视开着,春晚的声音从里面流出来,热热闹闹的,就当作是背景音。
程蓝给黎熙旻夹了一块排骨。
黎熙旻给程蓝盛了一碗汤。
两个人谁也不看谁,筷子在桌面上交错,像两列错车的火车。
“姐姐。”
“嗯。”
“新年快乐。”
程蓝抬起头。黎熙旻端着碗,碗沿抵着下唇,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新年还没到。”程蓝说。
“提前说不行吗?”
“行。”
“那你呢?”
“什么?”
“你不跟我说吗?”
程蓝放下筷子,看着她。
“新年快乐。”
“不够。”
“什么不够?”
“你多说几句。”
程蓝想了想,说:“祝你新年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心想事成,大吉大利。”
“像群发短信。”黎熙旻皱眉。
“那你要听什么?”
“你说点不一样的。”
程蓝沉默了几秒。
“谢谢你留下来陪我过年。”
黎熙旻的筷子停了一下。
她低下头,扒了一口饭,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姐姐不用说谢谢。”她说,声音有点闷,“我也没别的地方可以去。”
“有地方去没我的允许也不许去。”程蓝认真说。占有欲十足。
黎熙旻笑笑:“姐姐好霸道哦。”
吃完饭,程蓝洗碗,黎熙旻擦碗。两个人站在水槽前,一个洗一个擦,流水声和碗碟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
晚上八点半,两个人从家里出发。
程蓝开车。黎熙旻坐在副驾驶,把座椅加热开到最大,整个人缩在羽绒服里,只露出一双眼睛。
程蓝看她这样子把暖气开大了一档。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和暖气片呼呼的风声。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橘黄色的光在黎熙旻脸上明明灭灭。
黎熙旻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了拉。
“热了?”
“嗯。”
程蓝把暖气调小了一档。
黎熙旻偏过头,看着程蓝的侧脸。车载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
“姐姐。”
“嗯。”
“你开车的时候好专注。”
“开车不专注会死。”
“我不是说那个专注。我是说……你开车的时候,好像全世界只剩你一个人了。”
程蓝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不就在旁边吗。”
“但你好像没发现我。”
程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我发现了。”她说。
“那你为什么看都不看我一眼?”
“因为我在开车。”
“你刚才看了,不然怎么把暖气调高了。”
程蓝叹了口气,没想到继续话题。
九点十分,赫利俄斯港。
程蓝把车停在海港外围的停车场里。偌大的停车场已经停满了车,她在角落里找到一个位置,倒进去,熄火。
“到了。”
黎熙旻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
冷风灌进来的瞬间,她听到了海的声音。
海港在A市的最东边,面朝东海。岸边修了一条长长的观景平台,水泥浇筑的,栏杆是不锈钢的,在海风的侵蚀下已经生了锈。
平台上站满了人。
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情侣、一家人。每个人都穿着厚厚的冬装,缩着脖子,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小孩子们骑在爸爸的肩膀上,手里举着荧光棒,在黑暗里划出一道道光痕。
程蓝从口袋里拿出两张票,在入口处刷了,带着黎熙旻挤进去。
“好多人。”黎熙旻的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
“跟紧我。”
程蓝伸出手,抓住了黎熙旻的手腕。
不是十指相扣,就是最普通的、握着腕关节的那种抓法。但黎熙旻觉得那个地方的皮肤烧起来了,像是被烙了一个印。
她反手,把程蓝的手从她手腕上拉下来,把自己的手指插进程蓝的指缝里。
十指相扣。
程蓝低头看了一眼。
“怕走丢。”黎熙旻说。
程蓝没有松开。
她们在人群里挤了很久,才找到一个勉强能看到海面的位置。在观景平台的右侧,靠近栏杆的地方,前面站着一对情侣,男的高高的,把视线挡了大半。
“我看不到。”黎熙旻说。
程蓝看了看前面的那个男人,又看了看黎熙旻。
“你站我前面。”
两个人换了位置。黎熙旻站在程蓝前面,程蓝站在她身后。视线还是被挡着,黎熙旻踮了踮脚,还是看不到。
“还是看不到。”她说。
一只手落在她腰上。
程蓝的手。
下一秒,她整个人被端了起来。
程蓝双手卡在她腰侧,一用力,把她举离了地面,放在观景平台的栏杆底座上。底座是水泥砌的,大概二十厘米高,站上去之后视野一下子开阔了。
黎熙旻吓了一跳,手本能地往后抓,抓住了程蓝的肩膀。
“姐姐你——”
“不是要看吗?”程蓝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很近,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站这里看。”
黎熙旻的手还抓着程蓝的肩膀,没有松开。
她转过身,低头看程蓝。
程蓝站在她面前,仰着脸看她。这个角度很少见,程蓝比她高,从来都是她仰头看程蓝。但现在她站在水泥底座上,比程蓝高出了半个头。
程蓝得仰着脸才能看到她的表情。
“姐姐。”
“嗯。”
“这样好奇怪。”
“哪里奇怪?”
“你仰着头看我。”
“偶尔换个角度也不错。”
黎熙旻唇角微翘,把手从程蓝肩膀上收回来,转过身,面朝大海。
海是黑色的。
不是深蓝,不是墨蓝,是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黑色。天也是黑色的。海和天在远处连成一片,分不清界限在哪里。只有海浪翻涌时泛起的白色泡沫,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像很多很多颗星星掉进了海里。
“姐姐。”
“嗯。”
“烟花什么时候开始?”
“十点。”
“还有五十分钟。”
“嗯。”
“那我们等。”
“嗯。”
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吹得黎熙旻的头发往后飞,有几缕打在程蓝脸上。程蓝没有躲,甚至没有抬手拨开。
她就那么站着,让黎熙旻的头发拂过她的脸颊,痒痒的。
程蓝没说话。
她从口袋里抽出手,把大衣敞开,从身后裹住了黎熙旻。
临近十点,在场的人都举着手机开启倒计时。
“三!!!”
“二!!!”
“一!!!”
十点整。
第一朵烟花在海面上空炸开。
它升到最高点,停了一瞬,那短暂的一瞬,像是整个宇宙都安静了。
“砰。”
“新年快乐!!!”
众人开始欢呼。
金色的光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像一朵巨大的菊花在瞬间开完了它的一生。光点坠落的时候还在燃烧,像很多很多颗金色的雨滴,从天上落下来,落到海面上,熄灭了。
紧接着是第二朵。红色的。更大,更亮,炸开的时候整片天空都被染红了。黎熙旻的瞳孔里映着那片红色,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第三朵。蓝色的。
第四朵。紫色的。
第五朵。绿色的。
然后是几十朵一起升空。
海面上空被炸成了一片光的森林。每一朵烟花都是一棵树,它们生长、盛开、坠落、熄灭,然后新的烟花又升上来,在这片夜空里重新生长。
几百朵。几千朵。几万朵。
黎熙旻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出的白气在烟花的光里变成彩色的。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天空,瞳孔里映着那片光的森林。
程蓝没有看烟花。
她低头看着黎熙旻的侧脸。
烟花的光在黎熙旻脸上明明灭灭,红的,金的,蓝的,紫的,每一种颜色都短暂地停留,然后被下一种颜色覆盖。
她的嘴角自然弯着。
好似忘记了要伪装,忘记了要克制,忘记了这世界还有不好的东西的笑。
程蓝看着那个笑,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
不疼。
但很酸。
那种酸从胸腔蔓延到喉咙,从喉咙蔓延到眼眶。
她眨了眨眼。
“熙旻。”她说。
黎熙旻没听见。烟花的爆炸声太大了。
“黎熙旻。”她提高了一点声音。
黎熙旻偏过头,仰着脸看她。
“嗯?”
程蓝低下头,嘴唇贴上黎熙旻的耳朵。
“新年快乐。”
声音不大,但黎熙旻听得很清楚。
因为程蓝的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在说,气息直接灌进她的耳道里,像一阵温热的风。
黎熙旻的睫毛颤了颤。
她把头转回去,重新面朝大海。
烟花还在放。几百万发,程蓝说过的,很壮观。
真的很壮观。
黎熙旻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声音很小,小到被烟花的爆炸声完全吞没。
“新年快乐,姐姐。”
烟花放了整整三十分钟。
最后一朵烟花升空的时候,比之前所有的都大。它升得很高很高,高到看起来像是要从天上掉下来一样。
然后它炸开了。
不是一朵花。
是新年年份。
随后烟花碎成无数光点,像一场盛大的流星雨,落进黑色的海里。
人群再次欢呼起来。
有人在拥抱,有人在接吻,有人在举着手机录像,有人在哭。
黎熙旻站在水泥底座上,双手插在口袋里,仰头看着那片重新暗下来的天空。
“结束了。”她说。
“嗯。”
“姐姐,放我下来。”
程蓝伸手卡住她的腰,把她从水泥底座上端下来。
黎熙旻的脚踩在地面上,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没站稳。程蓝扶住她的胳膊。
“站不稳?”
“站久了。”
程蓝没有松手。
两个人站在观景平台上,周围的人开始往外走,人潮从她们身边涌过去,像一条逆流的河。
“姐姐。”
“嗯。”
“回去吗?”
“你想回去吗?”
黎熙旻想了想。
“再站一会儿。”
“好。”
冬天快要过去了。
黎熙旻把脸埋进程蓝的颈窝里,蹭了蹭。
“姐姐。”
“嗯。”
“明年还来。”
“好。”
“后年也来。”
“好。”
“大后年也来。”
“好。”
“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