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蓝洗完澡穿着一条黑色浴袍，擦着头发出来，浴室门推开的时候带出一团白茫茫的水汽。

走廊另一头的浴室门也开了。

黎熙旻走出来，身上只裹着一条浴巾。白色的浴巾从胸口一直包到大腿中段，锁骨和肩膀全露在外面。

程蓝擦头发的手停了一下。

“不冷吗？大冬天就裹着浴巾，赶紧把睡衣穿上。”

黎熙旻把浴巾往上提了一点。“姐姐管得真多，我一会儿就穿。”

程蓝可不管这些，她转身走进黎熙旻的房间，打开衣柜，从那叠睡衣里抽出一套加绒的，深蓝色的，走回来，直接扔在黎熙旻脸上。

黎熙旻被砸得往后缩了一下，伸手把睡衣从脸上扒下来，抱在怀里。

“姐姐不帮我穿吗？”

“自己穿去，啥都要我。”

“开玩笑啦，我这就去。”

她抱着睡衣转身走进卧室，程蓝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她没有开大灯，只留了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拢在床沿那一小块区域，其他地方都沉在暗处。

她坐下来，床垫陷下去一块。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解锁，手指在屏幕上滑了两下，点开倒数日APP。

屏幕亮起来。

7天。

程蓝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

躁期。

她太熟悉这个节奏了。七年了，从二十岁第一次确诊双相到现在，她对自己的周期已经摸得比任何医生都清楚。郁期来得慢，走得也慢，像潮水一点一点地漫上来，漫到胸口，漫到脖子，漫到连呼吸都觉得费力。但躁期不一样。躁期是突然的，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按了一个开关，啪的一声，整个世界就变了。

七天后。大年初二。

过年期间。

她靠在床头，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躁期不会让她做危险的事。她不飙车，不滥交，不彻夜不归。但她会做亏钱的事。上次躁期，她在一个晚上买了三幅她根本看不懂的现代画，花了四百多万。上上次，她给公司所有人都换了最新款的手机，包括保洁阿姨。上上上次，她飞了一趟日本，只是为了吃一碗她说“突然很想吃”的拉面。

那些事情在发生的时候，她觉得理所当然，觉得钱就是用来花的，觉得人生苦短为什么要克制。但躁期过去之后，她看着银行账户里那些莫名其妙的支出记录，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陌生。像在看另一个人的消费记录。

她不想在大年初二变成另一个人。

尤其是在黎熙旻面前。

程蓝睁开眼，重新拿起手机。

她翻到通讯录，往下划了很久。通讯录里的人很多，合作伙伴、投资人、校友、各种场合交换过名片但再也没联系过的人。她划过那些名字，停在一个备注上。

林见秋。

嘟嘟嘟——

接通了，对面传来慵懒的声音、

“喂？”

“见秋，你回国了吗？”

电话那头是一声轻笑。“想我了？我今天刚回国，怎么了？”

程蓝声音不免低下去。“我躁期要来了。见一面可以吗？”

“把我当工具人？”

“求你了……”

对面林见秋心揪了一下。认识程蓝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听到她说“求”这个字。高傲的人，说“求你了”，还真是罕见。

难道真就遇到啥不止郁期的麻烦？想到这儿，林见秋语气顿然拔高：“我现在就想见你。”

“不行。我恋人在家。”

林见秋再愣住，原来都有新欢了啊？

她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有新欢了啊。年上还是年下？”

程蓝：“……妹妹。”

林见秋手里的手机差点滑出去。

她换了个手拿，另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前倾。

“妹妹？继妹？你爸新婚带来的那个妹妹？”

“嗯。”

林见秋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不想去探讨她们的私生活，幸福就好：“行……躁期还砸东西吗？”

“砸。不多了。”

“那还好，”林见秋说，“比以前强。那腊月二十九？”

“下午两点。老地方。”

“好。”

又要和她见面了……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午。

程蓝出门的时候，黎熙旻正坐在客厅地毯上画画。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家居服，头发用鲨鱼夹夹在脑后，画笔在水彩纸上铺出一片灰蓝色的天空。听到玄关的动静，她抬起头。

“姐姐要出去？”

“嗯。见个朋友。”

黎熙旻放下画笔，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玄关。

“什么朋友？”

“大学同学。”

“我认识吗？”

“不认识。”

程蓝在换鞋，弯腰系鞋带的时候，黎熙旻从她身后凑过来，鼻尖蹭了蹭她的后颈。

“什么时候回来？”

“晚饭前。”

“又是晚饭前。”黎熙旻的声音闷在她后背上，“上次你说晚饭前回来，结果给我带了蛋糕。这次给我带什么？”

程蓝系好鞋带，直起身，转过身来。

黎熙旻站在她面前，比她矮大半头，得仰着脸才能看到她的表情。

程蓝伸出手，食指在黎熙旻的鼻尖上点了一下。

“带你最喜欢吃的。”

“我最喜欢吃什么？”

“你猜。”

“我不猜。你直接买。”

程蓝推开门，门外飞雪拍在她脸上，程蓝不仅抖了抖身子。

“多穿点，好冷。”黎熙旻说。

“穿得够多了。”

“围巾呢？”

“忘拿了。”

黎熙旻转身跑回客厅，从沙发扶手上拿起那条灰色的羊绒围巾。

她跑回来，踮起脚，把围巾绕在程蓝的脖子上，绕了两圈，两端塞进大衣领口里，拍了拍。

“好了。”

程蓝低头看了一眼。

“系得真丑。”

“那你回来自己重新系。”

程蓝没有重新系。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轮胎碾过路面，向城南而去。

老地方是城南的一家茶馆，开在一条老巷子的尽头。门脸不大，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一丛竹子，冬天的竹子黄了大半，剩下的几根绿着，在风里沙沙地响。

程蓝到的时候，林见秋已经坐在里面了。

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林见秋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衣，头发比大学时候短了很多，刚到肩膀，用一枚银色的发卡别在耳后。她正低头看手机，侧脸在窗户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柔和。

程蓝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

林见秋抬起头，看见程蓝站在门口，冲她笑了笑。“瘦了。”

程蓝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围巾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你也瘦了。”

“我没瘦，我胖了三斤，”林见秋拿起茶壶，给程蓝倒了一杯茶。

程蓝把杯子捧在手心里暖手。

两个人在大学里恋爱了两年。分手五年。加起来七年。

七年里她们见过几次面，不多，每次都是林见秋回国，程蓝说“见一面吧”，林见秋就说“好”。见面的时候从来不聊过去，不聊分手，不聊那些年的对错。

她们聊现在。聊工作，聊生活，聊最近在读什么书，聊某个共同认识的人的近况。

像两个普通的老朋友。

但今天不一样。

林见秋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在桌面上。

“说吧。躁期什么时候来？”

“大年初二。”

林见秋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还有七天。”

“嗯。”

“这次有什么征兆？”

程蓝想了想。

“上周开始失眠。这周开始乱花钱。买了一条项链，第二天不喜欢就扔了。”

“什么项链？”

“钻石的。”

“花了多少？”

“没看价格。”

林见秋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她。

“程蓝，你躁期花钱从来不看价格。上次你看价格了没有？”

“上次也没看。”

“那你什么时候看价格？郁期的时候。郁期的时候你连超市小票都要核对两遍。”

程蓝没有否认。

林见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淡淡道：“这次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

林见秋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吃药了吗？加量了吗？”

“没有加量。”

“为什么不加？”

“副作用太大。加量之后手会抖。我不想让她看到。”

林见秋的眉毛动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捏着茶杯的把手，转了半圈，又转回来。

“她，”林见秋说，“你那个妹妹，她知道你的病吗？”

“知道。”

“知道多少？”

“就只知道我有病而已，但不知道是啥病，我没有在她面前发作过。”

林见秋点了点头。

“那她知道你今天来见我吗？”

“知道。我说见大学同学。”

“你没说是我？”

“没说。”

林见秋沉默了几秒。窗外的风大了一点，竹子在风里沙沙地响，有几片枯黄的竹叶被吹落，贴着地面滚了几圈，卡在门槛下面。

“程蓝。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谈恋爱。”

程蓝没有回答。

“你躁期控制不住自己，郁期又把自己封闭起来。你会伤害到她的。不是你想不想的问题，是你控制不了。就像当年——”林见秋停了一下，咬了咬嘴唇，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但程蓝知道她想说什么。

就像当年那样。

林见秋深吸一口气，换了一种语气。

“我不是在指责你。我是担心你。也担心她。你刚才说你不想让她看到，这句话本身就说明问题了。你在她面前维持一个‘正常’的形象。但你能维持多久？躁期来了你怎么办？在她面前砸东西？还是躲起来不见她？你想用以前对我那样对她？”

不行，绝对不行！

她知道自己对林见秋伤害多大，这种事绝不能再黎熙旻身上再次出现。

“我不会的。”

“倒是保证得挺快。”林见秋笑一声，从包包里拿出一件白大褂穿在自己身上，扣紧纽扣。

她清了清嗓子，“Alpha医学中心第二席心理医生林见秋来治疗你这个病人了。”

程蓝浅笑：“挺厉害啊，这么短时间就是第二席了，那第一席是谁？”

“我老师。”

“病人可不止我一人，还有我妹妹。”

林见秋：“她是什么心理疾病？”

“中度抑郁，她和我在一起快四个月了，昨天她还说因为我的离开感到没有安全感，但整体状态我觉得还不错，不知道有没有好转。”

林见秋一针见血。“有没有可能她跟你一样呢？不想让你看到她另一面。”

程蓝愣了愣，这一点她是没有想到。

她这样瞒着妹妹，她也会瞒着姐姐的啊……

“行了，别多想，我一起治疗你们。”林见秋见对方眉头紧皱，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安抚道。“做到今天这个地位，我一般就是兜底的存在了，除非医院里出现了其他高级医生都解决不了的病人的存在，才会出动前十席，也就是我们。”

程蓝眸中被感激充满了。

“谢谢。”

林见秋坐下，撇撇嘴表达不满。“少见啊，我以前跟你在一起怎么不见你跟我说谢谢？现在就说了？”

程蓝笑问：“二十开头的年纪能和现在奔三的年纪比吗？”

林见秋肯定。“那确实不可以，二十一岁创业到现在身价千亿，这段时间够把你磨成熟了。”

顶着双相从零到如今手下三家公司，这期间的艰难只有她最清楚，在艰难中成长，程蓝确实不再是以前的少年心理，少年模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