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了。
玄关的灯开着,橘黄色的光晕铺了一地。
程蓝换了鞋,把钥匙放在柜子上,手里拎着那个巴掌大的蛋糕盒,往客厅走了两步。
“熙旻,我回来了。”
没有回应。
她又走了两步,绕过玄关的拐角。黎熙旻坐在沙发上,双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
程蓝松了口气。走过去,把蛋糕盒举到她面前。
“看我给你带了什么。”
黎熙旻的目光从虚空里收回来,落在那个白色的蛋糕盒上。
“是个小蛋糕,”程蓝说,“路过买的。”
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解开上面的丝带。掀开盖子,里面是一块三角蛋糕,草莓味的,奶油上面嵌着两颗草莓。
黎熙旻喃喃:“……姐姐。”
“怎么了呀?”程蓝在她旁边坐下来,偏头看她,“委屈巴巴的。”
她伸出手,用食指的指背刮了一下黎熙旻的鼻梁。
“来,吃蛋糕。”
黎熙旻抿唇。“姐姐。”她又叫了一声。
都叫两声了,这是怎么了?
害怕我和黎纯闹出矛盾?
程蓝觉得是这样,她解释:“姐姐只是和她谈谈条件而已,没伤害到自己。”
“她的事我不关心。”她说。
“那你是……?”
黎熙旻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好没安全感。”
程蓝看着她的侧脸。
黎熙旻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壳太薄了,藏不住,露出来的那截身体还在发抖。
没有安全感是抑郁症的一个典型现象,带着她治疗了三个多月这个安全感的问题还是没有得到改善,哪怕一点点。
程蓝伸出手,掌心贴住黎熙旻的后脑勺。
“是姐姐的错。”她说。
她的手指穿过黎熙旻的发丝,指腹轻轻按压着头皮。
“脸都皱巴巴的了,”她说,拇指在黎熙旻的太阳穴上画了一个圈,“想哭就哭呗。”
黎熙旻把脸从膝盖上抬起来,眼眶红红的,但一滴眼泪都没有。她看着程蓝,然后整个人往前一倾,额头抵在程蓝的肩膀上。
程蓝顺势把她捞过来。
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一发力把她整个人从沙发上端起来,放到自己腿上。
黎熙旻跨坐在她身上,面对面,像那天晚上一样。
但这次她没有说话,没有问问题,没有要答案。
她只是把脸埋进程蓝的颈窝里,把自己嵌进去。
程蓝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从上往下,一下一下地抚。
“没事了。”程蓝说。
黎熙旻的手臂从程蓝的腰侧穿过去,扣在她后腰上,收得很紧。
程蓝感觉到她的手指在发抖。
程蓝偏过头,嘴唇贴在黎熙旻的耳朵旁边。
“我在呢。”
黎熙旻把脸从她颈窝里抬起来,鼻尖蹭着她的下颌线,蹭了两下,又埋回去了。
程蓝知道她想要什么。
她微微偏头,嘴唇凑近黎熙旻的耳朵。
气息先落上去,温热的,像冬天的呵气。
然后嘴唇贴上去,轻轻地、慢慢地,从耳廓的上缘一路滑到耳垂。
没有用力,只是贴着。
像羽毛落在水面上。
黎熙旻整个人颤了一下。
从脊椎开始,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那股颤意沿着脊柱一路往上,连带着肩膀都在抖。
她把程蓝的腰搂得更紧了。
程蓝的嘴唇从她耳垂上移开,退了一点距离。
“程蓝你干嘛?”黎熙旻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带着一点嗔,一点喘。
程蓝的嘴角弯了一下。
“别叫程蓝,”她说,手指在黎熙旻的后腰上轻轻拍了一下,“我喜欢听你叫我姐姐。”
黎熙旻从她肩窝里抬起头。
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黎熙旻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沾着一点水光,但嘴角慢慢弯起来。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程蓝伸手捏住她的嘴唇,捏成鸭子嘴的形状。
“叫上瘾了?”
黎熙旻眨了眨眼,被捏着嘴唇说不出话,就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节:“嗯。”
程蓝松开手。
黎熙旻的嘴唇恢复了自由,但没有再叫。她低下头,手指在程蓝的毛衣领口上画圈,画了两圈,停下来。
“那个蛋糕。”她说。
“想吃了?”
黎熙旻点头,程蓝伸出一只手把蛋糕端过来,奶油有点化了,这也导致那两颗草莓摇摇晃晃,要掉不掉的样子。
她没有用手去拿。
她低下头,就着程蓝端着的盒子,咬了一口。
奶油蹭在鼻尖上,一小点。
程蓝看到了,伸出手指,把那点奶油蹭掉。
黎熙旻舔了舔嘴唇。
“好吃吗?”程蓝问。
“嗯。”
“那就好。”
黎熙旻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得大了些,腮帮子鼓起来,嚼了两下,含混地说:“姐姐,你喂我。”
“你不是自己在吃吗。”
“我要你喂。”
程蓝看了她两秒,把那两颗草莓摘下来,捏在指尖,送到黎熙旻嘴边。
黎熙旻张嘴,含住草莓,顺便含住了程蓝的指尖。
程蓝的手指僵了一下。
黎熙旻的嘴唇是温热的,舌尖碰到指甲的边缘,一触即离。
她把草莓咬下来,嚼了嚼,咽下去。
程蓝把手收回去,指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
“故意的?”程蓝问。
“什么故意的?”黎熙旻歪着头,一脸无辜。
“你——算了。”
程蓝把蛋糕盒放在茶几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黎熙旻。
黎熙旻没接。
她往前凑了凑,把脸凑到程蓝面前,下巴抬起来,嘴唇上还沾着奶油。
“擦。”
程蓝拿着纸巾的手悬在半空中。
她看着黎熙旻那张脸,鼻尖红红,眼眶红红,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然而她的眼睛却像是雨过天晴的天空那般澄澈,程蓝不禁怀疑是不是又入套了,用没有安全感来博得她的关注。
如果真是这样那真的得教育一下了。
她把纸巾折了一下,捏着两个角,贴在黎熙旻的嘴唇上,轻轻按了一下。
奶油被纸巾吸掉了,但纸巾的纤维粘在了嘴唇上。
程蓝伸手把那点纤维拈掉,越来越觉得中计了。
想到这,程蓝伸手揪住黎熙旻的耳朵,恰当好处的力度。“你是不是骗姐姐了?”
黎熙旻不明所以。
“是真没有安全感还是假没有?”
“都有。”黎熙旻回答得干脆。
“都有是什么意思?”程蓝松开手,那个被揪红的地方在灯光下像一片被揉过的花瓣。
“就是……”黎熙旻想了想,手指继续在程蓝领口上画圈,“真没安全感是真,想让你抱我也是真。”
程蓝眉头一皱,伸手钳住她的后颈,不悦且严肃道:“你是拿没安全感当借口,就是想要我抱你?”
黎熙旻求饶。“姐姐,你别生气……”
被这一句话,程蓝收力了。
“你说实话。”程蓝语气沉下去,“我最不喜欢别人用疾病博同情。”
“我没有博同情。”
“那是什么?”
黎熙旻嘴唇颤抖,嗫喏:“……我怕。”
“怕什么?”
“你回去找我妈了,我不知道你们说了什么,但我知道她一定会骂你。她骂人很难听,我听过十几年了。她打人也很疼,我也挨过十几年了。”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语速反而快了,“我怕她骂你。怕她打你。怕你因为我受到伤害。但我什么都做不了,我连跟她对峙的力气都没有。我一听到她的声音就开始发抖,手抖,腿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她低下头,额头抵在程蓝的锁骨上。
“所以我没有安全感不是怕你走。是怕你因为我受伤。你受伤了我救不了你。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客厅陷入寂静。
黎熙旻对黎纯的阴影仍在,一个人对她的肉体上和精神上不断实施暴力,她就怕这种暴力会迁移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十几年的暴力,黎熙旻比谁都更明白这份暴力的可怕。
程蓝松开后颈,把手挪到她的后背,轻轻抚上去。
“我说过了,她没有打我。”
“她骂了。很难听。但我没受伤。”
“你不骗我?”
“不骗你。”
黎熙旻与程蓝四目相对,像是要在对方瞳孔里验证她说的是否属实。
“而且,”程蓝顿了一下,“我把她骂赢了。”
黎熙旻愣了愣,唇角慢慢地、慢慢地弯起来,弯到一半又压下去,像是觉得这个时候笑不太合适,但压下去又翘起来,反反复复,最后变成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眼眶红红的,唇角翘翘的。
“你怎么骂赢的?”她问。
“不告诉你。”
“为什么?”
“怕你学坏。”
“我早就坏透了。”
程蓝伸手把黎熙旻脸侧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感觉到那片皮肤的温度比别处高了一点。
“你坏什么,”程蓝说,“你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黎熙旻的睫毛颤了一下。
“你骂人真好听。”
“这不是骂人。”
“那你再多说几句。”
程蓝张了张嘴,发现那些话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又咽回去了。不是说不出口,是觉得现在说太轻了。
她不想等。
她低下头,嘴唇落在黎熙旻的眼皮上。
左眼。右眼。
左右各停留了三秒。
黎熙旻感受到嘴唇的离开,缓缓睁开眼:“你在哪学的啊?还亲眼皮。”
程蓝淡笑。“不需要学,我就觉得这举动暧昧,心理就驱动我自然而然去做了。我可没那么多时间学这些东西。”
自然而然吗?
黎熙旻不信,但她把这个想法藏在心里了。
姐姐真的很会哄小孩……
哄小孩?
黎熙旻被这个念头弄得有点想笑。
她都二十一了,再过几个月就二十二了。放在古代,这个年纪孩子都生好几个了。但现在她坐在姐姐腿上,被姐姐拍着后背,因为姐姐回去见了妈妈一趟就吓得没有安全感。
越想越觉得丢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