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至,公司已经全体放假了。周圆前两天已经回老家过年去了。至于秦璐走得更早,那顿火锅过后没几天就被家里人叫回去,她们这才知道秦璐是瞒着家里人出来的。来找她们那一天就跟家里人说出来透透气。家里人以为就出去几个小时,发现的时候秦璐都已经到别墅里了。
秦璐也是犟种,消息不回,电话不接,也算是对经常给她安排相亲这一行为的一种反抗吧。回去那天的也是觉得这一行为踩线了,再这样下去就有点过分。
毕竟家里就她这个独生女,一个女儿消息不回,电话不接,那种恐慌秦璐还是懂的。
就希望这次回去能让他们接受自己的性取向。
所以宽敞的别墅就只剩下姐妹两人了。
昨天程世打电话过来说给她们带只老母鸡补补身体,程蓝没多想就答应了,毕竟也许久未见了。
腊月二十五,上午十一点半。
他来了,手里提着一只处理好了的老母鸡。
程蓝去开的门。
“囡囡。”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不太整齐的牙。
“爸。”程蓝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吧,外面冷。”
程世弯腰把编织袋提进来,鞋在门垫上蹭了几下,没敢直接踩进来,探头看了看客厅的地板,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了泥的棉鞋。
程蓝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客用拖鞋,放在他脚边。
“穿这个。”
“诶,好。”
程世换了鞋,把棉鞋整齐地摆在鞋柜旁边,拎着编织袋走进来,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
黎熙旻从厨房探出头来,“程叔叔好。”
程世看到她,笑得更开了,眼角堆起几道褶子。
“熙旻呀,在你姐姐这住得好不好?”
“很好啊,程叔叔。”黎熙旻弯了弯嘴角,“您坐,一会儿就能吃饭了。”
“好,好。”程世搓了搓手,拎着编织袋站在那里,不知道该放哪儿。
程蓝走过来,接过编织袋,“这是什么?”
“哦,家里种的红薯,还有几棵大白菜,自己腌的酸菜。你阿姨说城里买不到这个味。”程世说完,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嘴唇嚅动了两下。
程蓝没有接话。她把编织袋拎到厨房门口,靠在墙角。
“爸,留下来吃顿饭吧。”
程世愣了一下,“不吃了不吃了,我就是来送个鸡。”
“留下来。”程蓝打断她。语气有些强硬。
程世没有再推脱了。
程蓝和程世在沙发上坐着,父女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爸。”
程世转过头来。
“就是年初我给你们发了五万块,往年黎纯都会打电话给我,今年没有,发生啥了?”
程世犹犹豫豫,显然是在想怎么解释。
他斟酌道:“她去学人家炒股,输了十几万。她怕跟你闹你直接断钱了。”
她说:“倒是有点自知之明。”但是程蓝知道父亲显然是隐瞒了什么,或许输了不止十几万。
“这样吧,爸。我等下跟你回去。”
程世猛地抬起头。
“回去干嘛?”
“我自有想法。”
程世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没有说出反驳的话。他垂下眼睛,双手放在膝盖上,拇指互相绕着圈。
“囡囡,”他说,“……你阿姨她那个人你知道的。你回去,她肯定要闹。”
“让她闹。”
“她闹起来没完没了的——!”
“爸。”
程世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不是回去跟她吵架的。”
程世沉默了很久。
“你阿姨她……”他顿了一下,“这两年脾气越来越大了。动不动就摔东西,骂人。我说她两句,她就哭,说我们一家人合起伙来欺负她这个外姓人。”
程蓝嗤笑:“这不是你自己的决定吗?瞒着我就把婚给结了。”
黎熙旻从厨房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放在桌上。
“程叔叔,姐姐,吃饭了。”
“好,来了。”
餐桌上没人说话,程蓝也没有告诉黎熙旻她妈欠债的事,免得让她担心。
饭后。
“熙旻,过来一下。”程蓝在书房里招呼她。
“来啦。”黎熙旻进入书房,问:“姐姐怎么了?”
“下午我送爸回去,你在家等我,知道吗?”
黎熙旻惊了一下,“你一定要走吗?”
她攥着程蓝的袖子。“姐姐……我不想你回去。”
程蓝把黎熙旻攥着袖子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握在自己掌心里。
“没事的。”
她低下头,嘴唇落在黎熙旻的额头上。
“可是……”黎熙旻的声音闷闷的。
“你去画画。”程蓝退开半步,“画完我就回来了。”
“画不完呢?”
“画不完我也回。”
黎熙旻盯着她看了两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里有没有水分。
程蓝没有躲她的目光。
“……那你几点回来?”
“晚饭前。”
“那你要吃晚饭的。”
“嗯。”
“我等你。”
程蓝的嘴角动了一下,伸手把黎熙旻脸侧垂下来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好。”
客厅里,程世已经站在门口了,棉鞋穿好了,手里拎着那个空了的编织袋,叠得方方正正。
他看到程蓝从书房出来,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挤出一句:“囡囡,走吧。”
程蓝拿起车钥匙,换了鞋出发。
……
再次来到这个“家”门前,关着门却还是听到里面搓麻将和几个女人的叫喊声。
黎纯的声音最大。
“碰!哎呀你们会不会打牌啊,这张都敢打出来!”
程蓝抬手,拍门。
三下。很重。
里面的说笑声停了一瞬。
“谁啊?”黎纯的声音,带着被打断的不耐烦。
拖鞋啪嗒啪嗒地响,门从里面拉开。
黎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家居服,头发随便夹在脑后,脸上还带着打牌时兴奋的红晕。
她看到程蓝的瞬间,表情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然后皱起来。
“你来干什么?”
程蓝没有回答。她越过黎纯的肩膀往里看了一眼。
客厅里支着一张麻将桌,三个女人坐在那里,正伸长脖子往外看。桌上散着麻将牌和几张皱巴巴的零钱。
“出去。”
那三个女人面面相觑,其中一个认出了她,脸色变了一下,迅速站起来,把面前的零钱攥进手心。
“那个……黎纯,我们先走了啊。”
另外两个也跟着站起来,椅子拖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她们从程蓝身边挤过去,走得很快,高跟鞋踩在楼道里噔噔噔地响,声控灯被震亮了一瞬又暗下去。
客厅安静了。
麻将牌散了一桌、
黎纯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下巴抬着。
“程蓝,你什么意思?我打牌碍着你了?”
程蓝走进客厅。
她走到麻将桌旁边,伸手,把整张桌布一掀。
麻将牌哗啦啦地滚了一地,有的弹起来,撞到墙角,又滚回来。零钱飘在空中,慢悠悠地落下来。
黎纯的脸色变了。
“你——!”
“坐下。”
黎纯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没有动。
“我说,坐下。”
程蓝拉开一把椅子,自己先坐下了。
她抬起头,看着黎纯。
黎纯最害怕这种看不出情绪的眼睛了,实在是不好对付。
她咬了咬牙,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
程世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那个空编织袋,进退两难。
“爸,”程蓝头也没回,“把门关上。”
咔哒。
客厅里只剩下窗户透进来那灰蒙蒙的光,照在黎纯那张紧绷的脸上。
“炒股输了多少钱?”程蓝问。
黎纯的下巴又抬起来一点。
“什么炒股?我没炒股。”
“别让我问第二遍。”
“十几万。”黎纯飞快地说,“亏了就亏了,又不是亏不起——程蓝你那个眼神什么意思?我拿你点钱怎么了?你爸娶我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你会照顾好这个家。现在你发达了,我拿你十几万你就要摆脸色给我看?”
程蓝反问:“十几万,是亏了十几万,还是总共输了十几万?”
“就十几万。”
程蓝从大衣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电话界面,屏幕朝上放在桌面上。
“那我给银行打个电话,查一下你这半年的流水。”
黎纯的脸色变了。
“你没权利查我的账户!”
“我是没有。”程蓝的语气从始至终没有变过,对付黎纯这种人可比商界多年的老东西简单多了。“但我可以停掉每个月给你打的钱。从下个月开始,一分都不会有。”
黎纯的嘴唇开始发抖。
程蓝知道她不会轻易害怕,这时候估计是被气得嘴唇抖得跟筛子一样。
“说真话,弄了多少钱老老实实说出来。”
黎纯瞪着程蓝,眼睛里的血丝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程世从门口走过来,站在黎纯身后,伸手想拍她的肩膀。
“你就说吧。”
“滚开!”黎纯甩开他的手。
程世的手僵在半空中,缩了回去。
黎纯深吸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
她的肩膀塌下去了。
“……一套房子。”
程蓝的眉心跳了一下。
“还有呢?”
“三十九万。”
程蓝:“?”
程蓝被逗笑了。
一个没有一点金融思维的中年妇女,卖掉房子和三十九万存款去炒股全输没了。
这何必呢?况且她可从来没有对他们断过经济。
这不就是蠢吗?
“你好厉害啊。”她说。
黎纯的脸涨成猪肝色,尖叫:“炒股有赢有亏!”
“你拿我的钱去炒股?”
“那是你爸给我的生活费!我怎么花是我的事!”
“好,生活费。你多久才攒得了三十九万啊?”
黎纯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卖了哪套房子?”
黎纯不说话。
“我问你卖了哪套房子。”
“……老家的。”
程蓝偏头看了程世一眼。
程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爸。”
程世的身体缩了一下。
“你知不知道这件事?”
沉默了很久。
“……知道。”程世低头喃喃。“她说……做生意急用钱。我拦不住她。”
程蓝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黎纯身上。
“房子卖了多少钱?”
“六十万。”
“六十万,加上三十九万。九十九万全搭进去了。我该不该夸你呢?以后我要买那支股票还得来问问你,我好避一避,反正你选的必定亏钱。”
嘲讽的滋味不好受,黎纯的脸又涨红几分。
程蓝伸出两根手指,“我给你两条路。”
“第一,这个月的钱我照打。但是从下个月开始,每个月两千块。多一分都没有。”
“两千块?!”黎纯的声音尖锐起来,“两千块够干什么?你打发要饭……”
“第二,”程蓝打断她,“我一次性给你两百万。你给我签一份协议,从今以后,你和程世的所有经济问题,与我无关。”
黎纯的嘴张着,没有合上。
程世从后面走过来,站在程蓝旁边。
“囡囡……”
程蓝没有看他。
“你选。”
“你就这么狠心?我嫁给你爸六年,你就这么对我?我还是你继母!”
“继母?你什么时候把我当过继女?你每次打电话给我,除了要钱,还说过别的吗?你每次见到我,正眼看过我吗?你骂熙旻的时候,当着我的面说不要学你那个没妈的姐姐,你以为我没听见?”
黎纯的眼泪掉下来了。
鳄鱼的眼泪。
是无路可退,只能用眼泪当武器的人的泪。
“程蓝……你会遭报应的……”
程蓝站起来。
“那就是第二条了。”
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用食指推到黎纯面前。
“这是我的法务。明天下午三点之前,如果你没联系他,我就默认你选第一条。每个月两千块。”
她转身往门口走。
“你站住!”黎纯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程蓝你站住!”
程蓝没有停。
她的手搭在门把手上。
“程蓝!我告诉你!你那个公司——你那个破公司——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起家的?你跟那些男人——唔唔唔——”
程世捂住了黎纯的嘴。
“你疯了?!”程世的声音在发抖,“你在说些什么东西!”
黎纯挣脱开,大口大口地喘气。
程蓝站在门口。
她没有回头。
“你说完了吗?我全程录音了,你这些造谣我的话,我要是愿意可以告你的。”
“你恶毒!迂腐!”
程蓝嗤笑一声,拉开门:“这方面谁能比得过你黎纯啊?”
关上门,里面还传来咒骂声。
还好她把熙旻赶出来了,不然肯定得让她去打工还债。
那时候她是否还能活着还是个问题。
程蓝开车没有直接回去,她来到便利店买了包女士香烟和一根打火机。手指夹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刚想点火又想到黎熙旻不知道能不能接受自己身上有烟臭味。
这个念头促使她把嘴里的烟给吐了,整包烟和打火机直接丢进垃圾桶。
和她说说话可比吸烟解压多了。
抽烟吸进尼古丁,产生多巴胺,吐出烟圈,最后什么也没留下。
这种暂时性快乐实在是不值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