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了不久，午饭时间了。

程蓝看了一眼时间，转头对着黎熙旻说。

“中午食堂吃吧，我就不去了。”

黎熙旻愣了一下。

“为什么，姐姐？”

程蓝凑近她一点。“现在还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我们的关系。”

黎熙旻的睫毛垂下去，右手揣进口袋里。

“……哦。知道了。”

她没有多问。

“别丧着个脸。”程蓝看到她的肩膀往下塌了一点，伸出手指在黎熙旻的下巴上抬了一下，“晚上一起去吃火锅。”

“我没丧着脸……”黎熙旻辩解。

“那你笑一下。”

黎熙旻唇角动了一下，不仔细观察还发现不了。

程蓝把这当作笑了。

“周圆，你们去食堂吧。我过了高峰期再去。”

“哦。”周圆收起手机，起身带着妹妹和秦璐到食堂去。

这盛成的食堂装修得跟个高级餐厅似的。很多员工见到周圆点个头就当作问好了。

秦璐问：“周妈，他们怎么见你就点个头而已啊？”

“那你要怎样？公司不奉行阿谀奉承的风气，保持最基本的礼貌就可以了。所以你啊，见到程蓝就要上去舔的习惯就最好改一改。”

“嘶……”秦璐无语，怎么还被莫名其妙批评了。“知道了。”

食堂菜类丰富，对秦璐这种美食爱好者简直是福利，还见到很多以前在学校从未见过的菜品。

本来饭量就大，这些就被彻底激发味蕾了，秦璐也是第一次把自己吃撑。

“你家里压力挺大的吧？这么会吃……”周圆以为自己见多识广了，但也是没想到一个身材纤细的女生是个大胃王。

“还行吧，在他们的认知里我是同性恋可比吃饭费钱严重多了。”秦璐摊手，一脸无奈。“也真是的，我随我妈姓秦，取向就不能随我爸啊？”

这逻辑让周圆都哑口无言了。

“啥事都随我妈，那岂不是太便宜她了。”

“额……”

“周妈，有问题吗？”

“没有，你挺会说，我现在还没跟家里出柜呢。”

“都二十八还没出柜？周妈你好胆小。”

“每个人的处理方式都不同，秦璐你别这么说周圆姐。”黎熙旻也加入这个话题了。

“那熙旻你怎么解决？”

黎熙旻摇摇头，“我不想说，不然要被打死的，而且我妈妈身体不行，要是一下太激动会有猝死风险。”

被黎纯欺负成那样还想着她的身体吗？

周圆不好评价。

要是家里人这么对她，每月发点赡养费就已经算是尽到义务了。

午餐时间结束，没看到程蓝来。

黎熙旻有些失望，但也得准备回家了。

程蓝说晚上吃火锅就当是哄自己的套话吧，根本没想要实现。

她们没有让周圆送回去，自己打网约车回家。

晚上，程蓝和周圆比平时晚回家一小时。

黎熙旻猜是临时会议或堵车导致的。

这时密码锁发出“嘟嘟嘟嘟”的按键声。

最后是一声长“嘀”，门开了。

冷风从门口涌进来。

程蓝站在门口，大衣领口竖着，鼻尖冻得发红，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周圆跟在她后面，正在拍肩膀上的雪，头发上还沾着没化完的白色碎屑。

“你们收拾好了吗？”程蓝把袋子放在玄关，一边换鞋一边说，“出去吃火锅了。”

黎熙旻从沙发上坐起来，书从腿上滑下去，掉在地毯上，她没捡。

“现在？”

“对。”

秦璐已经从沙发上弹起来了，手机往兜里一塞，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玄关，弯腰穿鞋，动作快得像在逃难。

“走走走走走！”

黎熙旻看了程蓝一眼。

程蓝也在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不到两秒，程蓝移开目光。

黎熙旻弯了弯嘴角，把书从地上捡起来，放到茶几上，然后站起来去穿鞋。

火锅店在城西，是周圆挑的地方。

“这家好吃，”周圆在车上就说，“我吃过三次了，锅底香，毛肚脆。”

火锅店在一栋老楼的二层，楼梯窄而陡，木质的台阶被岁月磨得光滑，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包厢在走廊最里面，推开门，热气扑面而来。不是火锅的热气，是空调开得太足了。

圆桌，六把椅子，中间嵌着电磁炉。周圆一屁股坐到了靠门的位置，秦璐跟在她旁边坐下。剩下的三个位置，对面两个，旁边一个。

黎熙旻在程蓝旁边坐下来，肩膀挨着肩膀。

锅底端上来了。鸳鸯锅，一边红油翻滚，一边番茄浓汤。菜一盘一盘地摆上来。

周圆涮了一片毛肚，七上八下，往嘴里一送，嚼了两下，表情瞬间升华。

“嗯——就是这个味。”

秦璐学她的样子，也涮了一片，嚼了嚼，眼睛亮了。

“不错啊周妈。”

“叫什么周妈，叫周姐。”

“周妈顺口。”

“你顺口我不顺耳。”

“那你把耳朵闭上。”

“耳朵怎么闭？”

“我用胶水帮你粘上。”

程蓝没有参与她们的拌嘴。她夹了一片肥牛，放在黎熙旻碗里。

“多吃点。”

黎熙旻看着碗里那片肥牛，又看了看程蓝。

程蓝已经转过去涮虾滑了。

黎熙旻把肥牛夹起来，蘸了酱料，送进嘴里。

烫。

她呼了一口气，眼眶红了一瞬。

火锅局进行到一半，秦璐忽然停下来。

周圆注意到她的异常，“噎着了？”

秦璐没理她。

秦璐看着程蓝和黎熙旻，看她们坐在一起的样子。

肩膀挨着肩膀，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没有说话，但空气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好配。”秦璐说。

“什么？”周圆嘴里还嚼着东西，声音含混。

“我说她们好配。你没发现吗？她们坐在一起的时候，空气都变得不一样了。像……像那部电影里说的，你遇见一个人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得安静了。”

周圆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看了程蓝一眼，又看了秦璐一眼。

“你喝多了？你喝的是酸梅汤。”

“酸梅汤也能醉人。”

“你是醉了，不是醉了。”

“你说绕口令呢？”

“你别打岔，”周圆放下筷子，转身对着秦璐，“你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装什么情圣。”

“我没装，”秦璐说，“我就是觉得……六年诶。你们想想，六年。从十五岁到二十一岁。一个人从初中到大学，整个青春期都用来喜欢同一个人。那是什么感觉？”

“嘶……好问题啊。”周圆被问住，但心里没有答案。母胎单身二十八年怎么会有答案？

十点钟，吃完饭。

从火锅店出来的时候，雪下得更大了。

秦璐出门的时候缩了一下脖子，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围巾重新绕了两圈。然后她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雪，在手里团了团，攥成一个不太圆的雪球。

周圆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是一封刚收到的邮件，她皱着眉头在读。

雪球砸在她后脑勺上。

“啪”的一声，不大，但雪散开了，碎屑从她的头发上簌簌地往下掉，有几颗落进了她的脖领里。

周圆猛地抬起头。

秦璐已经跑出远了，站在路灯下面，双手插在口袋里，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欠揍的笑。

“你——！”

“怎么了？”秦璐一脸无辜，“下雪天不打雪仗，浪费天气。”

周圆把手机揣进兜里，弯腰，双手捧起一大捧雪，攥都没攥，直接朝秦璐的方向扬过去。

雪在空中散开，像一把白色的粉末，在路灯的光柱里闪闪发亮。

秦璐被扬了一脸，睫毛上挂着雪，鼻子嘴巴都是白的。

她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笑得很大声，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

“你是扬场呢？雪仗要团成球你懂不懂？你这样跟撒盐有什么区别？”

“我乐意。”

“你不会打雪仗吧？”秦璐擦了擦脸上的雪，“你小时候没打过雪仗？”

“打过。”

“那你怎么这个水平？”

“我忘了。”

“忘了？”秦璐又团了一个雪球，在手里掂了掂，“打雪仗还能忘？这是本能好不好。你看！”

她退后两步，身体后仰，手臂抡圆了，把雪球朝周圆扔过去。

雪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精准地砸在周圆的肩膀上。

“看到没？这叫打雪仗。”

周圆低头看了看肩膀上的雪。

她弯腰，认真地团了一个雪球，团得很紧，边缘都捏实了。她站起来，瞄准，投掷。

雪球砸在秦璐的小腿上。

“你这是打雪仗还是打保龄球？瞄准哪儿呢？”

“瞄准你了。”

“你瞄准的是我的腿！”

“腿也是你的一部分。”

“你——！”秦璐气得又团了一个雪球，追着周圆跑。

两个人在路灯下跑了几步，秦璐踩到一块冰，脚底一滑，整个人往前扑了一下，差点摔倒。周圆伸手捞了她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住了。

秦璐站稳了，低头看了看周圆抓着她胳膊的那只手。

“你反应还挺快。”

“废话。”

“那你松开啊。”

周圆松开手。

秦璐活动了一下胳膊，“你抓得还挺紧。”

“不抓紧你就摔了。”

“摔就摔了，反正穿得厚。”

周圆白了她一眼，转身走了。

秦璐跟在她后面，走了两步，又弯腰抓了一把雪，但没有扔，攥在手心里，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冰凉凉的。

路灯下，黎熙旻站在程蓝身边，看着那两个人追来追去。

“姐姐，”黎熙旻说，“我要堆雪人。”

程蓝偏头看她。

黎熙旻的鼻尖冻得发红，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她的睫毛上沾了一片雪花，没有化，像一小片白色的羽毛落在黑色的枝桠上。

“嗯，我陪你。”程蓝说。

黎熙旻弯起嘴角。

她蹲下去，用手捧起一捧雪，开始团雪球。雪不够实，团了几下就散了，她又加了一把，用力压实，团成一个拳头大的小球。

“太小了。”她说。

“再团。”

她又团了一个，比刚才大了一圈，放在地上，开始团第二个。

程蓝站在她旁边，没有蹲下来。

“你怎么不帮我？”

“我看你团。”

“你是陪我还是看我？”

“陪你。用眼睛陪。”

黎熙旻抬起头，瞪了她一眼。

程蓝被这么一瞪也识相蹲下来。

她伸出手，学着黎熙旻的样子，捧起一捧雪，团了团。

“你这雪球好丑。”黎熙旻说。

“能堆起来就行。”

“堆起来也丑。”

“丑也是雪人。”

黎熙旻没忍住，笑了。

她把两个雪球摞起来，大的在下，小的在上。程蓝从旁边又团了一个更小的，递给黎熙旻。

“这是什么？”

“帽子。”

“雪人戴雪做的帽子？”

“不行吗？”

黎熙旻想了想，把那个更小的雪球放在最上面。三层雪球，底下大，中间小，顶上更小，像一座歪歪扭扭的白塔。

“不好看。”黎熙旻说。

“不像雪人。”程蓝说。

“像什么？”

“像你。”

“……我哪里像这个？”

程蓝没有解释。

她从地上捡起两颗小石子给雪人安上眼睛。

“还是不好看。”黎熙旻说。

程蓝想了想，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绕在雪人的“脖子”上。

灰色的羊绒围巾，裹在一团歪歪扭扭的雪球上，看起来荒谬极了。

“现在好看了。”程蓝说。

黎熙旻看着那个戴羊绒围巾的雪人，“姐姐，你的围巾会湿的。”

“湿了就湿了。”

“很贵的。”

“贵也得给雪人戴。”

给雪人戴着贵围巾也是真奢侈。

歪歪扭扭的身体，一大一小的眼睛，戴着违和感十足的围巾。

丑。

但黎熙旻却看出了别样的感觉，或许就是有身边这个人的帮忙吧。

秦璐和周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追打，站在不远处，看着她们。

秦璐的嘴角慢慢翘起来，她把手插进口袋里，侧过身子，用肩膀撞了撞周圆。

“你看。”

“看什么？”

“你看程总。”

程蓝蹲在雪人旁边，正在认真地调整那条围巾的位置，把它摆正，让两端的流苏垂下来，一样长。

“她在给雪人系围巾。”秦璐说。

“我看到了。”

“程蓝。给雪人。系围巾。”

“你复读机？”

“你以前见过她这样吗？”

周圆想了想。

“没有。”

“那不就得了。”

秦璐朝程蓝和黎熙旻的方向走过去。

“熙旻！你堆的这是雪人还是雪妖？”

“雪人！”

“丑死了！”

“姐姐说好看！”

“她那是哄你！”

程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看了秦璐一眼。

秦璐被那一眼看得立刻改口：“但丑得很有风格。”

周圆双手抱胸，看着这一幕。嘴角不禁抽搐。

“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