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是黎熙旻和周圆一起做的。

周圆切菜，黎熙旻掌勺。

程蓝被禁止进入厨房。

程蓝没有反驳。她今天也是够累的了，当了一下午模特说不累是假的。

“程总。”

“嗯。”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秦璐深吸一口气。“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熙旻的？”

程蓝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停了一下。

“不知道。”

“不知道？”

程蓝说：“没有那个时候。不是某一天突然喜欢的。是慢慢变的。一开始觉得她是妹妹，后来觉得她不太一样，再后来你回头看，发现已经不一样了。但你说不清楚是从哪一天开始的。”

秦璐听完，沉默了几秒。

“那你知道她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吗？”

程蓝的目光移向厨房的方向。厨房的门半开着，油烟机嗡嗡地响，黎熙旻站在灶台前，袖子卷到手肘，正在往锅里倒酱油。周圆在旁边递调料，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没有说话，但每一个动作都踩在点上。

“她说第一次见面。”程蓝的声音很轻。“十五岁。”

秦璐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六年。”她说。“她喜欢了你六年。”

程蓝没有接话。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周圆喊了一声“盐盐盐”。黎熙旻说了句什么，没听清，但周圆笑了一声。

秦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六年很长。”她说。“我暗恋过一个学姐，两年。两年就已经很累了。每天想她，但她不知道。你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把所有情绪都绑在一个人身上，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该谈恋爱谈恋爱。”

她抬起头，看着程蓝。

“但熙旻不是暗恋你两年。是六年。而且你们不是没有交集的，你们是姐妹。她每年都会见到你，每年都要假装自己只是个妹妹。每年都要把那些东西压下去。”

厨房里的油烟机停了。锅铲的声音也停了。

黎熙旻端着一盘菜从厨房出来，“洗手吃饭了。”

……

第二天，元旦假期最后一天。

程蓝和周圆作为公司管理层得提前一天回去工作了。

黎熙旻和秦璐两学生已经放寒假了，自然是睡到自然醒。

十点钟。

吃好早饭的秦璐葛优躺般在黎熙旻身边，一脸无趣。

“好无聊啊……能不能让周圆回来？”

“周圆姐又不是你的玩具，说回来就回来。”

“她可比玩具好玩多了。”

“你认真的？”

“半认真的，”起码跟她斗嘴不无聊。”

黎熙旻低头看了她一眼。“你想她？”

“我想她干嘛，我闲的。”秦璐脱口而出。

“那就等她们下班嘛，下午五点半就到家了。”

“好久，现在才十点。”

“那你想去她们公司看看吗？”

秦璐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有些扭捏道：“不好吧，打扰她们工作。今天都上班了，又不是去玩的。”

“平时豪放，现在怎么扭扭捏捏了？”黎熙旻说，“我们不打扰她们，看一眼就走。”

“程总知道吗？”

“不知道。但没关系。”

秦璐歪着头想了想。“你是想去看程总，还是想去看公司？”

黎熙旻不想回答这个问题，站起身来，走不走？”

秦璐接住羽绒服，抱在怀里，抬头看黎熙旻。

秦璐略加思索，无聊也是无聊，不如去找点乐子。

也算是去熟悉熟悉盛成，万一毕业后就能进去实习了呢？

“走。”

两个人打车去的。

黎熙旻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一月的A市没什么颜色，树是秃的，天是灰的，行人都裹成一个个移动的深色块。

出租车在CBD核心区的一栋玻璃幕墙大楼前停下来。

秦璐下车，仰头看。

“卧槽。”

出租车开走了。

盛成集团的总部比她想象的高得多。整栋楼是深蓝色的玻璃幕墙，阳光在表面上反射出一片冷冽的光。

大楼正面的LOGO是银灰色的，只有一个单词：SHENGCHENG。

秦璐仰着头数楼层，数到二十几层就乱了。

“别数了，”黎熙旻拉着她的袖子往大堂走，“三十八层。”

“你怎么知道？”

“姐姐说的。”

大堂很宽敞，地面是浅灰色的大理石，光可鉴人。前台后面的墙上嵌着同样的LOGO，银灰色，简洁，冷淡。

前台坐着两个女人，一个短发，一个盘发，穿着统一的深色制服，正在低声交谈。看到黎熙旻和秦璐走进来，短发的那位站起来，露出职业的微笑。

“你好，请问找谁？”

“找程蓝。”黎熙旻说。

前台的笑容僵了一瞬。不是那种被冒犯的僵硬，而是一种“你说的是我们董事长的全名吗”的惊讶。

“请问有预约吗？”

黎熙旻想了想。“没有。”

“不好意思，见程总需要提前预约。方便告知您的姓名吗？我可以帮您问一下周助理。”

“不用了，”黎熙旻说，“我们自己上去就行。”

前台的笑容这次彻底僵住了。“女士，没有预约是不能上——”

“她是你们总裁的妹妹。”秦璐小声提醒道。

两个前台同时愣住了。

盘发的那位低下头，迅速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一张照片。她看了看照片，又看了看黎熙旻，嘴唇动了一下。

“您稍等，我确认一下。”

不到一分钟，前台的电话响了。短发的那位接起来，听了几句，连连点头，“好的好的，明白。”

她挂了电话，重新看向黎熙旻，笑容比刚才真诚了不少。

“请进，程总在顶楼。”

秦璐跟在黎熙旻后面走进电梯。

“可以啊秦璐。”

“那是，我这嘴关键时刻还是有用的。”秦璐靠在电梯壁上，“你猜她刚才打电话给谁了？”

“周圆姐。”

“我也觉得。她们效率好高，一分钟不到就确认了。”

电梯在顶楼停下，门打开，是一条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走廊尽头是一道玻璃门，门上印着盛成集团的LOGO。玻璃门旁边的墙上挂着楼层索引：2801-2810，行政办公区。

黎熙旻推开门走进去。

里面是开放式办公区，工位排列得很整齐，白色的桌面，灰色的隔板，每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键盘声密集得像下雨。

有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工作。

没有人多看她第二眼。

秦璐跟在后面，目光在工位之间扫来扫去，小声说：“这就是大厂啊……好安静。”

“嘘。”

“哦。”

走廊尽头有一扇双开门的木门，深色的，看起来很重。门旁边挂着一块小小的铜牌：董事长办公室。

黎熙旻朝那个方向走过去。

刚走了几步，旁边一扇门开了，周圆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低着头在看。

她没看路。

黎熙旻没来得及躲。

“砰。”

两个人撞了个满怀。文件散了一地，像白色的鸟一样往四面八方飞出去。

“你——妹妹？！”周圆的眼睛瞪大了。

“周圆姐。”黎熙旻蹲下去帮她捡文件。

周圆也蹲下去，两个人手忙脚乱地把文件拢成一摞。周圆接过那摞文件，站起来，目光越过黎熙旻的肩膀看到了秦璐。

秦璐正站在不远处，双手插在亮橘色羽绒服的口袋里，歪着头看她，嘴角挂着一丝意义不明的笑。

周圆的表情微妙地变化了一下。

“你怎么也来了？”

“我想你了。”秦璐说。

周圆翻了一个白眼，完全是条件反射。

“少来。”

“周圆姐，”黎熙旻拉住她的袖子，“姐姐在吗？”

周圆的表情变了一下，很轻微，但黎熙旻捕捉到了。

“在，”周圆说，“但她现在有点忙，你们先在会客室等一下？我去跟她说。”

“好。”

周圆把她们领到走廊另一头的会客室。

秦璐趴到窗户上往下看，发出了一声感叹。

“你们先在这儿等着，”周圆说，“我去跟程总说一声。”

她走到门口又折回来，看着秦璐。

“你别乱跑，这不是你家。”

“知道了知道了，周妈。”

“你叫我什么？”

“周妈，”秦璐面不改色地重复了一遍，“又周到又像妈。”

周圆深呼吸了一下，手指在门框上敲了两下，像是在克制什么。然后她转身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秦璐听到脚步声走远了，从窗户边转过来，看着黎熙旻。

“你不坐会儿？站着干嘛？”

“我去一下洗手间。”

“哦，速去速回。”

黎熙旻走出会客室，关上身后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她往洗手间的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

洗手间在总裁办公室的相反方向。

她转过身，朝走廊的另一头走。

走廊的尽头，那扇深色的双开门就在眼前。

叩叩叩。

“进来。”

黎熙旻推开门。

办公室比她想象的大。落地窗占据整面墙，A市的天际线在玻璃外面铺展开来，灰蓝色的天空和灰黑色的楼群连成一片，分不清哪里是分界线。

程蓝坐在办公桌后面，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份文件。她没抬头，眉头微蹙。

“说。”

“姐姐。”

笔尖停了。

程蓝抬起头。

看到黎熙旻的瞬间，眉眼都舒展开了。

她放下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嗯？你怎么来了？”

“想你了嘛。”

程蓝问：“一个人来的？”

“秦璐也来了。周圆姐领她在会客室。”

程蓝点了点头，伸出手，把桌上那份文件合上，推到一边。笔帽合上，放在文件旁边。手机翻过来扣在桌面上。

她朝黎熙旻招了招手。

“坐吧。”

黎熙旻走过去。

她没有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

她绕过办公桌，走到程蓝身边，侧过身，往程蓝腿上一坐。

程蓝的手条件反射地抬起来，在空中悬了一瞬，然后落在黎熙旻的腰侧。

“怎么坐我腿上？这么黏人？”

“不愿意？”黎熙旻偏头看她，手指在程蓝的领口上画圈，“不是关门了吗。”

程蓝伸手刮她鼻子。“拿你没办法。”

她抬起手，扣住黎熙旻的后颈，把她的头拉低了一点。

嘴唇落在黎熙旻的脸颊上，实实在在停了几秒。

“亲脸一下，能下来吗？”

黎熙旻怎么可能这么听话。

当然是继续坐在她的腿上。

她把手从程蓝领口移到她的肩膀上，整个人往前倾了倾，鼻尖蹭程蓝的鼻尖。

“姐姐。你亲脸不够。”

程蓝服了她，把她往自己的方向带了带。

嘴唇落下来，对着嘴唇来。

可惜又是蜻蜓点水一般，看来程蓝还是秉持着让她节制的想法，不能太放肆。

程蓝退开。

“下来。”

黎熙旻眉眼弯弯，心满意足站起来，来到对面椅子坐下。

“姐姐，每次亲都这么轻。”

“轻不好吗？”

“不好。”

“那下次重点。”

“不是重不重的问题，”黎熙旻站起来，比她矮大半头，得仰着脸才能看到她的表情，“是时间的问题。你每次就停一秒，一秒。”

程蓝想了想。

“两秒。”

“最少三秒。”

“两秒半。”

“你买菜呢还讨价还价？”黎熙旻有点想笑又忍住了，“三秒，不能再少了。”

程蓝没说是也没说不是，转身往门口走了。

黎熙旻跟在后面，伸出手指戳了戳她的腰。

“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知道了。”

“知道了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程蓝拉开办公室的门。

“答应了。”

黎熙旻把手收回去，插进自己口袋里。“去哪？”

“工作结束了，去会客厅放松。”

还没走到跟前，就听见会客厅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隔着门，闷闷的，但周圆的声音辨识度太高，语速快，声调高，像关枪在扫射。

“……然后我跟你说，那次在酒会上，对面那个老总想灌程总酒，我直接！”

“直接什么？你把人家酒杯打翻了？”秦璐的声音插进来，依旧很欠揍的样子。

“我为什么要打翻人家酒杯？我是那种人吗？”

“你是。”

“你都没听完你就说我是。”

“那你继续说。”

“我不说了。”

“别啊别啊，你说你说，我闭嘴。”

短暂的沉默

然后周圆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点，但还是很得意。

“我直接走过去，把那杯酒拿过来，说‘王总，程总今天不舒服，这杯我替她喝’。然后一口闷了。”

“然后呢？”

“然后那个王总的脸色，跟吃了屎一样。”

“为什么？”

“因为那杯酒是程总的，他特意敬的，肯定是想和程总拉进关系，我喝了算怎么回事。但他又不能说什么，我替程总喝，天经地义。他就端着空杯子站在那里，愣了三秒，然后笑了一下，说‘周助理好酒量’。”

秦璐“啧”了一声。

“你好心机。”

“这叫职场智慧。”

“你这叫抢风头。”

“我抢程总的风头？程总巴不得有人替她挡酒。”

程蓝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偏头看了黎熙旻一眼。

黎熙旻抿着嘴，眼睛弯着，显然也在听。

程蓝无语推开门。

门开了。

周圆表情难看，程蓝对这个表情很熟悉，就是当时那个王总的表情。也不知道她为啥要cos他？

“别憋着那表情了，难看死了。”程蓝淡淡道。

“确实。”周圆切换为正常表情。

秦璐直接问：“熙旻，你刚才干嘛去了？不是说洗手间吗？洗手间要这么久？”

黎熙旻不知道怎么解释，直接找了个蹩脚的理由。“迷路了。”

“迷路？这层楼就一条走廊，你告诉我迷路了？”

“方向感不好。”

“切，去找程总就直说。”

黎熙旻没有过多纠缠这个话题，她都猜到了也没啥好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