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璐还是住下了，程蓝把她安排到一楼，与周圆的房间对门。

　　她就是奔着住两天的想法来的，就是没想到屋主人是程蓝。但程蓝已经说了她可以住下来，那她可就不客气了。和偶像住一块，傻子才不要。

　　虽然程蓝从始至终没有把秦璐当作自己的粉丝，只看是妹妹的朋友。

　　住别墅的就是不一样，床好大，好软，好舒服。

　　这不比住酒店还要舒服？

　　秦璐已经沉浸在大床的幸福里了，周圆看到啐了一口没出息，得来的就是秦璐一个大大的白眼。

　　这助理怎么这讨厌，还是多年没有人和她对骂闲出病来了？遇到我就像是低山臭水遇杂音？

　　“喂！”秦璐喊住周圆。

　　“干嘛？”周圆一脸不耐烦。

　　“你是不是想和我斗嘴？”

　　“斗个屁！”

　　“那你为啥总在我房间前徘徊，喜欢我啊？”

　　“你也配？”周圆翻了个白眼，“我喜欢姐姐，不喜欢你这种小屁孩。”

　　“居然还是姐控，想不到。”秦璐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周圆，“那你是1是0啊？看着像0。”

　　“那你就是1咯？”

　　“怎么不是呢？”

　　“别逗你周姐笑了。”

　　“周姐你笑点好低，我还没开始逗，你就笑了。”

　　周圆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莫名其妙地就笑了。

　　她自己也搞不清楚为什么要笑，可能是秦璐那张脸实在太欠揍了，欠揍到好笑。

　　也可能是太久没人在她面前这么肆无忌惮地耍嘴皮子了。程蓝不会，黎熙旻不会，公司里的人更不会。

　　秦璐倒好，来了不到半天，已经把她噎了三回。

　　“你笑什么呀？”秦璐歪着头，一脸得意，“是不是被我说中了？你就是0。”

　　“我是0怎么了？吃你家大米了？”

　　“没怎么，就是看不出来。”

　　“你眼瞎。”

　　“你才眼瞎。”秦璐站直了，往前走了两步，凑近周圆的脸，“你看你，长得还行，但脾气不好，还老翻白眼。哪个姐姐能看上你？”

　　周圆被她突然凑近的脸弄得往后仰了仰。

　　“你离我远点。”

　　“就不。”秦璐又往前凑了半寸。

　　周圆伸手，五指张开，按在秦璐脸上，把她推开。

　　秦璐的脸被按得变形，说：“你手好凉。”

　　“你脸好油。”

　　“那是护肤品！”

　　“护肤品涂这么厚，晚上准备勾引谁？”

　　“勾引你。”

　　周圆的手僵了一瞬。

　　然后她把手收回来，转身就走。

　　秦璐站在原地，揉了揉被按红的脸，冲着周圆的背影喊：“诶！你走什么呀！我说着玩的！”

　　周圆回头瞪了她一眼。

　　她周圆活了二十八年，怼天怼地怼空气的存在，没想到天外有天，遇到一个比她还能说的。被怼得哑口无言，真是奇耻大辱啊！

　　周圆深呼吸，不和小屁孩计较。

　　秦璐凑过来，歪着头从下往上看她的脸。

　　“真生气了？”

　　周圆不语，一味地调整呼吸。

　　“气什么呀，”秦璐伸手戳了戳她的胳膊，“你一个二十八岁的人，跟二十一岁的小孩生气，你好意思吗？”

　　周圆：“小孩？你刚才骂我老女人的时候可没把自己当小孩。”

　　“那是夸你成熟。”

　　“你管那叫夸？”

　　“我这人不擅长表达，”秦璐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多担待。”

　　周圆拍掉她的手。

　　秦璐也不恼，笑眯眯地跟在她后面，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客厅，秦璐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双腿盘起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

　　“坐嘛。”

　　“不坐。”

　　“站那儿像根电线杆似的。”

　　“……你能不能闭嘴？”

　　“可以是可以。那你跟我说说她们的事呗。”

　　周圆靠在沙发扶手上，双手抱胸，居高临下的眼神，似乎想找回一点尊严来。

　　“你想了解什么？”

　　“你知道的都说。”

　　周圆沉默了两秒，像是在评估什么。然后她叹了口气，在沙发另一端坐下来，翘起二郎腿。

　　“论坛上那个乱码ID，帮熙旻说话的那个，是程蓝。”

　　秦璐愣住。

　　“那个乱码ID……是程总？！”

　　“嗯。”

　　“她自己注册的？”

　　“注册了两个，怕一个号被封了没替补。”

　　秦璐张着嘴，整个人石化了两秒，然后猛地往后一仰，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闷闷的尖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小声点！”周圆伸手去捂她的嘴。

　　秦璐从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眼珠子亮得像两颗灯泡。

　　“程总上论坛帮熙旻吵架？程总？盛成集团的程总？那个在演讲台上说‘我会亲自跟进每年审计’的程总？”

　　“你复述我的演讲词干嘛？”程蓝听到尖叫声，从楼上走下来。

　　秦璐猛地坐直，脸上的表情瞬间切换成乖巧模式。

　　“程总好，程总辛苦了，程总喝水吗？”

　　程蓝看这活宝，也没问尖叫原因。走到厨房倒了杯水，又上楼去了。

　　秦璐目送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然后缓缓转向周圆。

　　“她好帅。”

　　“你有病。”

　　“我没病，我说真的，”秦璐双手捧着脸，肘撑在膝盖上，两条腿晃来晃去，“你们公司还招人吗？我毕业后想去。”

　　“你不是学中文的吗？”

　　“中文也能干助理啊。”

　　“想抢我饭碗？”

　　秦璐摇头否认。“没有没有。”

　　“这得看你实力了，程总看实力不看学历的。”

　　“怎么说？”

　　“公司有一批老干部都是大专学习而已。你有啥过人的技能吗？”

　　“我会说话。”

　　“谁不会说话？说话可不是像你这样怼来怼去的。”

　　“那要哪样？”秦璐真诚问。

　　周圆整理衣领，咳了两声。“像我这样。日常会说日常话，职场一嘴打天下。”

　　“我在学校也说学校话。”

　　周圆无语，再一次被噎得死死的。

　　“真是跟你说不了一点！”

　　秦璐摊手，无辜得很：“是你问我的，我说了你又不高兴。你该不会是更年期提前了吧？二十八岁更年期，医学奇迹啊。”

　　周圆伸手掐住秦璐的脸颊，往两边扯。

　　“疼疼疼疼疼！！”

　　“还说不说了？”

　　“不说了不说了不说了！”

　　周圆松开手。秦璐揉着被掐红的脸，眼睛里蓄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但嘴角还是在往上翘。

　　“……你手劲真大。”

　　“我手劲更大的是掐人脖子。”

　　“家暴。”

　　“你又不是我家的。”

　　“那你掐我脸干嘛？”

　　周圆：“………………”

　　……

　　楼上，房间里。

　　程蓝坐得端端正正，跟雕塑似的。

　　黎熙旻举着画笔，从画板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歪着头看她。

　　“……姐姐，你这是坐军姿吗？”

　　“你不是让我当模特？”

　　“模特不是这么坐的。”黎熙旻把画笔夹在耳朵上，从画板后面走出来，走到程蓝面前，上下打量她。

　　程蓝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微微偏了偏头。

　　黎熙旻伸手，把她的头拨正。

　　“别动。”

　　黎熙旻退后两步，眯起眼睛看了看，又走回来，把程蓝的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搁在沙发扶手上。

　　“自然一点。”

　　她把程蓝的左腿往左挪了半寸，右腿往右挪了半寸，让她靠进沙发里。

　　又把程蓝的头发从肩膀前面拨到后面，露出整张脸。

　　程蓝全程没有说话，像一个被人摆弄的洋娃娃。

　　黎熙旻退后几步，歪着头看了看，又走过来，把程蓝的右手从扶手上拿起来，搁在脸侧，手指微微弯曲，像托腮的姿势，但没有托到腮，只是悬在那里。

　　“你画不画？”程蓝终于开口。

　　“画。你别急。”

　　黎熙旻重新回到画板后面，拿起画笔。

　　她没有立刻落笔。

　　她看着程蓝。

　　程蓝保持着她摆弄出来的姿势，靠在沙发上，右手虚托在下颌旁边，长发垂在肩后，侧脸被窗外的光照出一层柔和的光晕。

　　黎熙旻开始落笔。

　　房间里就只剩下画笔在纸面上摩擦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程蓝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黎熙旻画得很慢，每一次落笔前都听顿很久。

　　不是因为她画得不好。

　　是因为她太熟悉这张脸了。

　　每一根线条，每一处转折，每一道阴影的深浅，她都画过无数遍。在高中三年那些画里，在梦里，在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的那个角落里。

　　她画的过程蓝。

　　但从来没有对着程蓝画过。

　　这是第一次。

　　“怎么那么慢。”程蓝问。

　　“因为我在看。”

　　“看什么？”

　　“看你。”

　　程蓝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再问。

　　一张素描黎熙旻整整画了四个小时。

　　程蓝已经僵到不行了。

　　最后擦出一点高光，大功告成了。

　　“好了。”黎熙旻撕掉胶带，把画纸给取下来，递给程蓝。

　　程蓝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筋骨。她看了一眼画，其实跟她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或许说这是黎熙旻眼中的自己，画得很有神圣感。

　　“这是你眼中的我吗？”

　　“对。”

　　程蓝浅笑，果然。

　　她渐渐明白了自己在妹妹心中的地位了。

　　黎熙旻走到程蓝身边，拿过画来，问：“你觉得如何？”

　　“在你心中我很神圣？”

　　黎熙旻点头。

　　能不神圣吗？十五岁的自己一见钟情的人如果不神圣的话，现在也不会有过多交集了。就是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了。

　　“你喜欢吗？”

　　“喜欢。”程蓝淡淡道。“那作为当你模特的报酬，你这张画送我了，可以吗？”

　　“本来就是画给你的。”

　　程蓝抬手解开束发的头绳，手腕绕了两圈，把画卷成筒状，用头绳在中间扎紧。

　　黎熙旻看着她把画放在书架最高那一层，和其他几本不常翻的书并排立着。

　　“姐姐。”

　　“嗯。”

　　“我要奖励。”

　　程蓝转过身来，靠在书架上，手臂交叠在胸前。“什么奖励？”

　　“姐姐亲我一口。”

　　程蓝没有过去，略带嗔怒的语气说道：“我拒绝。你节制一点，不然老的时候有你好受的。”

　　黎熙旻歪着头看她，倒是没有被这个拒绝打击到。

　　程蓝要是真的拒绝的话绝对不会说后半句，后半句简直是在给自己找理由。

　　“哦。那姐姐亲一下自己的手。”

　　程蓝已经明白她的意图了。但还是照着妹妹说的做。

　　她抬起右手，手背凑到唇边，低头亲了一下。

　　黎熙旻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她握住程蓝的右手，翻过来，低头，嘴唇落在程蓝手背上刚才被亲过的地方。

　　程蓝的手僵了一下。

　　黎熙旻的嘴唇贴着那片皮肤，停留了几秒。

　　“间接接吻了。”

　　程蓝把手抽回去，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幼不幼稚。”

　　“不幼稚。”黎熙旻说。她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从程蓝的衣领、袖口、头发丝里散出来，不是香水，是那种洗完澡之后身体乳残留的味道。

　　她往前凑了半寸，鼻尖几乎要碰到程蓝的锁骨。

　　“姐姐用什么身体乳？好香。”

　　程蓝微微后仰，下巴抬起来，拉开了一点距离。

　　“网上随便买的。”

　　“你会随便买东西？你不是通常买贵不买对的吗？姐姐。”

　　程蓝沉默了，她无法反驳。

　　从公司走上正轨开始，她就再也没有比过价。超市货架上摆在最显眼位置的东西，她直接拿走。专柜里价格最高的那款，她直接刷卡。她甚至不知道她现在用的这款身体乳到底多少钱。

　　黎熙旻：“姐姐，贵东西不一定好哦。”

　　程蓝半晌才开口：“那你说什么是好的。”

　　“合适自己的就是好的。”

　　“但适合我的都是贵的。”

　　黎熙旻想了想，弯起嘴角。

　　“姐姐，有钱之后就是不一样哈。”

　　程蓝被她这句话弄笑了，“有钱了不得享受？不然我创业干嘛？”

　　黎熙旻点头认可，毕竟这是可在人基因里的底层代码。“也对。谁不想随便挥霍呢？”

　　她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那姐姐是会贱养我还是富养我呢？”

　　程蓝没有犹豫。

　　“富养。”

　　“怎么富养？”

　　“你想要什么就给你什么。”

　　黎熙旻的睫毛颤了一下。那句话太轻了，轻到像没用力气，但落下来的时候砸出一个坑。

　　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

　　“哼……”黎熙旻把脸别过去，耳朵红了一小块。“那姐姐不也没给我亲吗。”

　　“你不一样了。表白之后很大胆了。”程蓝站直身体，从书架边沿离开，往门口走了两步。“我要下去了。”

　　“下去干嘛？”

　　“客人还在下面。”

　　黎熙旻偏头看向门口的方向。楼下偶尔传来秦璐的笑声，隔着楼板，闷闷的，周圆的声音穿插在其中，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语速很快，像是在跟秦璐拌嘴。“秦璐啊……她不是有周圆姐陪着吗。”

　　“那也不能晾着她们吧。”程蓝的手已经搭在门把手上了。“一起下来？”

　　黎熙旻没有动，重新坐会椅子上。“我还要画一画，一会儿下去。”

　　程蓝“嗯”了一声，把右手插进口袋里，下了楼。

　　客厅两个活宝已经没头没脑吵了一下午了。

　　“你这个推理不成立。”周圆说。

　　“怎么不成立了？”秦璐往嘴里塞了一片薯片，嚼得咔嚓响。“你想啊，程总那种性格，能主动追人吗？不能。那只能是熙旻追的她。熙旻那种性格，能主动追人吗？能。你看她平时不说话，但她是那种认准了就不回头的人。所以她表白，程总接受。完美逻辑。”

　　周圆语塞，果然还是年轻的脑子好用。

　　程蓝从来到单人沙发上坐下来，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整个人陷进沙发里，看起来不太想说话。

　　“妹妹呢？”周圆问。

　　“还在画。一会儿下来。”

　　秦璐的眼睛亮了一下。“她在画画？画什么？”

　　“啥都有。”

　　秦璐坐了几分钟，屁股开始不安分地挪来挪去。

　　“我上去看看熙旻。”她说。

　　“别。”就一个字就把秦璐狠狠按在沙发了。

　　“她画画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程蓝说。

　　秦璐乖乖坐好，过了两秒，又忍不住开口：“程总，你以前看过她画画吗？”

　　程蓝的目光落在茶几上，没有聚焦。

　　“没有。”

　　“一次都没有？”

　　“一次都没有。”

　　秦璐就算再怎么不注重场合也注意到周圆给她的提示了，弧度极小的摇头。

　　见她此意，秦璐乖乖把嘴闭上了。

　　又是默然的一小时。

　　黎熙旻总算是从楼上下来了。

　　“聊什么呢？”她在程蓝旁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下来，半个身子靠着扶手，膝盖偏过去。

　　“聊你画画。”秦璐说。

　　“我画画有什么好聊的？”

　　“程总说你画画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黎熙旻偏头看程蓝。“不是不喜欢被打扰，”她说。“是不喜欢陌生人打扰，你们是我的陌生人吗？”

　　“不是吧。”黎熙旻自问自答。

　　“至于姐姐……随时打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