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把客厅的地毯晒出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黎熙旻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碗粥，一碟小菜，一个水煮蛋。

　　她拿着勺子在粥里搅，半天没吃一口。

　　周圆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第二碗粥，一屁股坐在她对面。

　　“哈哈，周圆姐，昨晚见笑了。”

　　“哈哈，你还哈哈？这么冲动呢？”

　　“喜欢姐姐就上了。”

　　“心真急。”

　　黎熙旻用手剥着水煮蛋，蛋壳一片一片地掉在碟子里。“那周圆姐喜欢一个人怎么办？”

　　“试探试探。”

　　“那我也试探了，而且姐姐也在试探我。”

　　“哦，别说，我都知道了。”周圆可不想再听她们昨晚的事，“你要告诉秦璐吗？”

　　黎熙旻想了想。

　　“嗯……有空约她一下再说吧。”

　　周圆把碗放下，筷子搁在碗沿上，双手交叉撑在桌面上，表情变得认真起来。

　　“魔幻。”她说。

　　“什么？”

　　“秦璐偶像是程蓝，舍友是你。结果一个寒假，舍友和自己偶像搞一起了，然后你们还是继姐妹关系。”

　　黎熙旻被她这么一总结，也觉得有点魔幻。

　　周圆偏过头，朝客厅方向喊了一声：“喂！程蓝！”

　　程蓝从沙发上偏过头来。

　　“你爸和那个女人你要怎么对付？过年要回去吗？”

　　程蓝问妹妹：“你想回去吗？”

　　“姐姐……我不想回去。”

　　程蓝点头，淡淡道：“我也不回。我给他们打一笔钱，自己去挥霍吧。”

　　“姐姐，你要给多少？”

　　“跟往年一样，五万块。”程蓝顿了一下，说出猜想。“你们信不信，刚打过去，黎纯就打电话过来。”

　　“我信。”黎熙旻说。

　　程蓝拿起手机，点开银行APP，操作了几下。屏幕上的转账界面显示“转账成功”四个字，她把手机关了，扣在桌上。

　　“等好戏。”周圆说。

　　十分钟过去了。

　　二十分钟过去了。

　　程蓝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又放下。

　　“奇迹啊，”周圆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往桌上一顿，“居然没打来。她不会在谋划啥吧？难不成是闷声干大事，想来你家过年？！”

　　“我没告诉他们地址，”程蓝说，“是不会来的。”

　　话音未落——

　　叮叮叮。

　　黎熙旻的手机，难道来这边找麻烦了？

　　程蓝拿过手机，看了一眼松了口气。

　　秦璐的微信头像，一连串消息像瀑布一样往下淌。

　　【熙旻熙旻熙旻！！！】

　　【我的相信结束了！我跟你说那男的，我全程黑脸，他还说我好脾气，最后还想加我微信！！！】

　　【我说我没微信，他说给我注册一个！】

　　【我差点当场去世，享年二十一！】

　　【不说这个了，我想去你家玩玩，方便吗？就一两天，我也没啥事，就是很无聊，反正离过年还有一段时间，我保证不吵你的。】

　　【收到请回复！！！】

　　黎熙旻看完笑出声，能遇到这活宝舍友也是幸运。

　　“咋了？”周圆问。

　　“秦璐要来一两天。”

　　周圆的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好戏要开场了。”

　　程蓝没理她，偏头看黎熙旻。

　　“你想让她来就来，家里房间多。”

　　黎熙旻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秦璐那一长串消息，拇指在边缘摩挲了两下。

　　“那我跟她说。”

　　她点开输入框，发了一条。

　　【来吧。不过我要跟你说件事。】

　　对方秒回：

　　【什么事什么事什么事！！！】

　　黎熙旻看了程蓝一眼。

　　对方没啥表情，淡然得很。

　　黎熙旻低下头打字。

　　【你来了再说。】

　　【卖关子会烂舌头的熙旻！！！】

　　【那我早烂了。】

　　【？？？什么意思？？？】

　　【你来了就知道了。】

　　黎熙旻把手机扣在桌上，抬起头。

　　程蓝和周圆同时看着她。

　　“她明天来。”黎熙旻说。

　　周圆“哦”了一声，双手抱胸往后一靠，椅子翘起来两条腿，晃了晃。

　　“那我明天是不是该回避一下？”

　　“不用。”程蓝说。

　　“确定？我是觉得四个人在一起，然后坦白一件事挺尴尬的。”

　　“确定，我挺看好秦璐的，她应该不会肆意传播的。”黎熙旻替程蓝回答了。

　　第二天，中午。

　　门铃响的时候，黎熙旻正在厨房切水果。

　　程蓝去开的门。

　　门打开，秦璐站在门口，穿着一件亮橘色的短款羽绒服，围巾围了三圈，整个人像一个移动的交通锥。

　　她手里拎着两个大袋子，一袋看起来是零食，另一袋也是零食。

　　看到程蓝的瞬间，秦璐整个人愣住了。

　　“你好，秦璐。”程蓝问好，打破沉默。

　　“程……程总？”

　　程蓝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吧。黎熙旻在厨房。”

　　秦璐机械地迈步走进来，机械地换了鞋，机械地把两个大袋子放在玄关。

　　她的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落地窗、皮质沙发、墙上挂着的抽象画、楼梯扶手旁边那盆比人还高的绿植……

　　这就是总裁住的地方，这么气派的？

　　黎熙旻听到声音，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水果刀。

　　“秦璐！你来了？”

　　秦璐转过身，看到黎熙旻穿着一件家居服，围着围裙，头发用鲨鱼夹随便夹在脑后。

　　她看起来和在学校里不太一样。

　　在学校里她总是把自己裹得很好，衣服穿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连表情都像是经过精心调整的。

　　但现在她站在厨房门口，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沾着苹果皮的汁水，看起来……

　　像一个真实存在的人。

　　“熙旻！”秦璐冲过去，一把抱住她。

　　黎熙旻被抱得往后踉跄了一步，手里的水果刀在空中划了一道危险的弧线。

　　“刀刀刀——”黎熙旻喊。

　　秦璐赶紧松开她。

　　程蓝从后面走过来，不动声色地把黎熙旻手里的水果刀接过去，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到沙发旁边坐下来。

　　她拉着黎熙旻在沙发上坐下来，开始往外掏零食。

　　“我带了好多！你看，这些都是你上次说想吃但学校超市没有的——这个薯片，进口的，我跑了好几家才买到。还有这个巧克力，你上次在猫咖说想吃的那种，我记着了。”

　　黎熙旻看着那堆零食，目光软了一下。

　　“秦璐。”

　　“嗯？”

　　“……你先坐好，我跟你说件事。”

　　秦璐把手里那包还没拆封的薯片放下，盘起腿，双手放在膝盖上，表情忽然变得很乖。

　　“你说。”

　　“你的偶像是谁？”黎熙旻还迂回一下。

　　秦璐看向程蓝。“程总。”

　　“那你的偶像有对象了，你会怎样？”

　　秦璐表情精彩，一秒钟换了几个表情。

　　“恭喜恭喜啊！程总！”

　　程蓝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先别恭喜了。”

　　“为什么啊？程总谈恋爱了怎么还不能恭喜了？对方是谁啊？圈内人吗？还是……”

　　“是我。”黎熙旻说。

　　秦璐：“？！我没听错吧？”

　　黎熙旻和程蓝摇头。

　　秦璐不死心问：“你们之前是啥关系啊？”

　　“继姐妹，没有血缘关系的那种。”程蓝淡淡道。

　　秦璐世界观重塑中。

　　真如周圆说的那样，秦璐陷入那个魔幻的关系里。

　　“骨科。”就在这时，悠悠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周圆从楼梯拐角处走出来，手里端着一杯咖啡。

　　秦璐猛地转头。“你谁啊？”

　　周圆的脚步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从悠闲变成了一种被冒犯的微妙。

　　“咋滴，只记得总裁不记得她的助理了？”

　　秦璐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在她的卡通卫衣和睡裤上停了片刻。

　　“哦——你就是那个助理？看起来好不正经，咋咋呼呼的。”

　　周圆的嘴角抽了一下。“我不正经？你不咋咋呼呼？”

　　“我二十一岁咋咋呼呼怎么了？”秦璐叉腰。

　　“你这小屁孩——”

　　“你这老女人！”

　　周圆的眉毛拧起来。“老女人？我才二十八！”

　　秦璐掰着手指算了一下，嘴角一撇。“都奔三的人了，还是上世纪的。”

　　周圆的咖啡杯在手里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你……！”

　　“我怎么了？”

　　“消停点。”

　　程蓝的话果然还是有用的，淡淡的语气里带着点严肃。就让秦璐和周圆同时闭嘴，同时转向程蓝。

　　程蓝：“秦璐，我希望你不要把我们的事说出去。”

　　秦璐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

　　“当然当然当然，我肯定不说。程总你放心，我嘴严得很，比我家那口高压锅还严。”

　　周圆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高压锅还会漏气呢。”

　　秦璐假装没听见。

　　程蓝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点开二维码，递过去。“加个微信吧。”

　　秦璐受宠若惊地掏出手机，双手捧着扫了码，添加好友的页面弹出来，她恭恭敬敬地打了“秦璐”两个字，然后抬起头，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好的程总，我定守口如瓶。”

　　程蓝点了通过，把手机收回去。

　　秦璐握着手机，脚下像是装了弹簧，在原地小幅度地蹦了两下，然后忽然停下来，歪着头看周圆。

　　“你叫啥？要加微信吗？”

　　周圆下巴微微扬起，用鼻腔发出一声矜持的“哼”。

　　“周圆。”

　　“周圆？”秦璐在手机上打了一遍，“哪个圆？”

　　“圆圈的圆。”

　　“哦……圆圆的圆。”

　　“……你加不加？”

　　“加加加。”秦璐把二维码递过去，周圆扫了，通过，动作一气呵成，但表情始终保持着一种出于工作需要的疏离感。

　　秦璐把手机揣回兜里，目光重新落在程蓝和黎熙旻身上，来回转了两圈，忽然眯起眼睛。

　　“程总，你好有私心哦。”

　　程蓝抬起眼皮。

　　秦璐掰着手指头：“捐两千万建心理楼，演讲的时候又说‘在你刚开始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就有人能接住你’。你说的是熙旻吧？”

　　程蓝没有立刻回答。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不全是。”程蓝说。

　　“那就是有一半是。”

　　程蓝没有否认。

　　秦璐思考会儿，慢慢露出恍然大悟的感觉。

　　“熙旻，你是不是从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你姐了？”

　　黎熙旻的睫毛颤了又颤。

　　“嗯，第一次见面就喜欢上了。”

　　“多久？”

　　“别问了，这是我的隐私。”黎熙旻耳朵红了，这个六年她实在没好意思说出来。

　　“哦。”秦璐转头对程蓝说。“程总，我能在这住两天吗？”

　　“熙旻同意我就同意，无所谓，家里房间多。”

　　秦璐竖起拇指，“上道！正好相亲完来放松一下。”

　　“你为啥要相亲？”周圆好奇，按年龄来看秦璐是还远不到要相亲的地步。

　　秦璐摊开手，无奈道：“还能为啥呀？试图介绍一下‘优质’男生改变我的性取向。但何况那些人也不优质啊？跟他们一起生活还不如找你这种和我斗嘴的。”

　　周圆无语。对啥事都要提她一嘴无语，更为这个试图改变女儿性取向的家庭感到无语且无力。

　　“呵……那你挺惨。”

　　秦璐倒是没啥感觉，惨啥惨啊？他们不认可理解自己，自己走开就好了，反正自己现在也是成年人了，可以兼职赚生活费。并且她也没想让他们认可理解。人生短短三万天，能活一天是一天，何必苦了自己？

　　“别可怜我。”秦璐撇嘴反驳。

　　周圆闭嘴了，坐下来，感慨了一下。

　　“嗨呀……一屋子没人能直着进入棺材。”

　　秦璐疑惑：“你也是弯的？”

　　周圆被自己逗笑。“是。不然我为啥说这话。”

　　一个屋子四个弯，还能说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