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晕拢在沙发那一小块区域，其他地方都沉在暗处。

　　程蓝难得休息，盘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茶。

　　周圆不在。

　　她去看烟花晚会了。出门的时候嚷嚷着“跨年没看成烟花元旦必须补上”，一个人兴高采烈地走了，走之前还往程蓝手里塞了一杯茶，说了句“程总你就在家当你的老年人吧”。

　　程蓝没有反驳。她确实不想去。人多的地方让她不舒服。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程蓝听到了。

　　她没有转头。

　　黎熙旻从楼梯上走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她走到沙发旁边，在程蓝身边坐下来。不是坐在另一端，是坐在她旁边，隔了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程蓝偏头看了她一眼，又转回去看电视屏幕。

　　“怎么下来了？”

　　“陪姐姐，不然你太无聊了。”

　　黎熙旻把手里的书放在腿上，封面朝上。

　　程蓝的目光落在那本书上，停了一瞬。

　　那是一本关于性取向的书。

　　她收回目光，喝了一口茶。

　　“姐姐，难得喝茶呐。”黎熙旻说。

　　“放松一下。”程蓝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怎么了？”

　　黎熙旻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指在书的封面上划了一下，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

　　“姐姐……你知道同性恋吗？”

　　程蓝偏头看她。

　　客厅的光线不够亮，黎熙旻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她的眼睛是亮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

　　“知道。”程蓝说。

　　“你解释解释。”

　　程蓝沉默了一瞬。她不知道黎熙旻为什么问这个。

　　“同性恋是指一个人在情感和性取向上，持续地被相同性别的人吸引。它不是疾病，不是选择，也不是生活方式。它是一种本能。就像有人喜欢吃辣，有人不喜欢。不需要理由。”

　　黎熙旻听完，点了点头。

　　她问得直接。“那你是吗？”

　　“……是。”

　　黎熙旻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猜到了。但她真的听到程蓝说出来的时候，胸口还是像被人攥了一下。

　　从胸口一直麻到指尖。

　　她垂下眼睛，把那本书翻了一页，翻过去又翻回来，像是在找什么。

　　“那姐姐觉得同性恋正常吗？”

　　“正常。”

　　黎熙旻把书合上，放在沙发靠背上。她转过身，面对程蓝。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近到程蓝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黎熙旻能闻见程蓝身上淡淡的茶香。

　　“那妹妹喜欢姐姐正常吗？”

　　程蓝偏过头不想回答。

　　“回答我。”黎熙旻命令道。

　　程蓝的嘴唇动了一下。“有血缘关系就不正常。”她说。

　　“那我们没有血缘关系，就是正常的咯？”

　　程蓝的呼吸停了一拍。

　　黎熙旻看到她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一切的一切都是因我而起，姐姐你也在试探我，对不对？”

　　程蓝的表情没有变，但她的瞳孔缩了一下。

　　“这款戒指我去查了，”黎熙旻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无名指，“是三天前的新款。你特意买这个，还送我女款的。”

　　她抬起眼睛。

　　“你也在试探我。”

　　“你起来——”

　　“我不起来。”

　　黎熙旻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她往前挪了半寸，然后抬起一条腿，膝盖压在沙发垫上。身体前倾，另一条腿也跨过来。

　　她整个人跨坐在程蓝腿上。

　　面对面。

　　程蓝闷哼了一声。

　　气没喘上来。

　　她的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放在哪里。最后落在沙发扶手上，指节用力，骨节泛白。

　　“起来。”程蓝说。这次声音变了。居然是请求的语气。

　　“我不起来。”黎熙旻说。

　　她低下头，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你给我坐好，”她说，“别乱动。”

　　程蓝身体僵住了。

　　黎熙旻看清程蓝瞳孔里自己的倒影。小小的，模糊的，被灯光晕开了一圈。

　　“我是你姐姐，”程蓝终于开口，声音有一点沙，“你怎么能这样。下来。”

　　“我就是要这样。”

　　黎熙旻的声音开始发抖。

　　“不给我回答，我就亲你。”

　　程蓝的呼吸明显变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大了，但没有说话。

　　“我就不下来。”

　　程蓝闭上眼睛。

　　“黎熙旻。我们这样不正常。法律上，伦理上，都不正常。”

　　“法律上我们没有血缘关系，”黎熙旻的声音在发抖，“伦理上……伦理上我不管。”

　　黎熙旻低下头。

　　她的嘴唇落在程蓝的嘴唇上。

　　很轻。

　　没有用力，没有深入。只是贴着。

　　她能感觉到程蓝的唇是干的，有一点凉，带着茶的味道。

　　她贴了三秒。

　　然后退开一点距离，看着程蓝的眼睛。

　　程蓝总算是睁眼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姐姐。你也没反抗，对吧。”

　　“那你是不是也接受了？”

　　“戒指我要戴。”黎熙旻说，“也请你把戒指戴到右手中指。”

　　“你知道什么意思吧。”

　　程蓝伸出双手抱住黎熙旻的腰，大口喘气。

　　“……知道。”

　　程蓝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就两个字，但她说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什么，肩膀塌下去，靠在沙发背上。

　　“月初你来学校，”黎熙旻的声音闷闷的，“是特意来的吧。”

　　程蓝承认。“……是。”

　　黎熙旻听出这个字里所有信息了。

　　两个月没联系。她怕了。她不是怕黎熙旻不联系她。她是怕黎熙旻不需要她了。

　　所以她来了。没有理由。没有借口。就是来了。坐在大湖边的长椅上，穿着羊绒大衣，在十二月的冷风里，等一个不确定会不会出现的人。

　　黎熙旻的鼻子一酸。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你知道我画了三年的女人是谁吗？”

　　程蓝沙哑问：“是谁？”

　　“是你。”

　　程蓝的瞳孔震了一下。

　　“程蓝。你知道你对当时十五岁的我影响多大吗？”

　　程蓝抬起手，动作很慢，她的手指落在黎熙旻的脸侧，指腹贴着颧骨，拇指在她的眼角轻轻蹭了一下。

　　没有泪。

　　但程蓝蹭得很认真，像是在擦一道看不见的痕迹。

　　“十五岁……我们初见的时候。”

　　黎熙旻把脸往程蓝的掌心里蹭了蹭。

　　“你就不怕我想歪了？”程蓝的声音很低。

　　“歪了吗？”

　　程蓝没有回答。

　　黎熙旻把手伸到程蓝的右手边，握住她的右手。

　　黎熙旻把程蓝的右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然后她从自己的睡衣口袋里摸出那枚戒指。

　　女款。那枚她下午在书房里接过来的戒指。

　　她低着头，把戒指套在程蓝的右手中指上。

　　程蓝没有缩手。也没有说话。

　　戒指推到指根的时候，卡了一下。黎熙旻轻轻转了转，推过去了。

　　金属贴着皮肤，凉丝丝的。

　　程蓝低头看着自己中指上那枚戒指。

　　看了很久。

　　“右手中指。”她说。

　　“嗯。”

　　“什么意思？”

　　黎熙旻抬起头看着她。

　　“热恋中。”

　　程蓝的手指蜷了一下。

　　“你百度查的？”

　　“嗯。”

　　“百度你也信。”

　　“那你说什么意思？”

　　程蓝也把自己那男款的戒指戴在黎熙旻右手中指上。

　　她笑了一下，陪着妹妹弄这些有的没的，有些好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程蓝。”

　　程蓝抬起眼睛看她。

　　“你再笑一次。”

　　程蓝没有笑。

　　她伸手，扣住黎熙旻的后颈，手指插进她的发丝里，把她拉向自己。

　　不是黎熙旻吻她。

　　是她吻黎熙旻。

　　嘴唇落下来的时候，黎熙旻听到了程蓝的心跳。隔着毛衣，隔着胸腔，咚、咚、咚，比她想象的快得多。

　　程蓝也在紧张，这个发现倒是让黎熙旻放松了。

　　她闭上眼睛享受这个吻，手指攥住程蓝的衣领。

　　吻了很久。

　　黎熙旻的嘴唇开始发烫。

　　程蓝的手从她的后颈滑到肩膀，又从肩膀滑到腰侧。

　　程蓝的手停在黎熙旻的腰侧，掌心贴着毛衣的布料，退开一点距离。

　　鼻尖对着鼻尖，呼吸缠在一起。

　　“起来。”程蓝有些后怕了，今晚真是太放肆了。

　　黎熙旻赖着不动了。

　　“姐姐，我能不能再亲一次。”

　　“不行。”程蓝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姐姐喘不过气了。”

　　黎熙旻抬头，道：“姐姐，那分下地位。”

　　程蓝愣了一下。“啥？”

　　“1和0。”

　　程蓝的耳朵红了。跟别人说这些不觉得有啥，但现在对方是自己的妹妹啊！

　　“随你便。你开心就好。”

　　“姐姐，你要1还是0？”黎熙旻歪着头，一脸天真无邪的模样，跟刚才主动吻上来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我本身也不是啥强势的人。你1吧，姐姐。”

　　程蓝看着她，妹妹好兴奋的样子。

　　“这你倒是不客气。”

　　“这客气什么啊？”

　　程蓝被她噎住了。

　　是啊。这客气什么。亲都亲了，戒指都戴了，还客气什么。

　　“下来。”程蓝的手从黎熙旻腰侧收回来，掌心贴着沙发垫，指节用力，“姐姐求你了。烟花晚会要结束了，周圆要回来了。”

　　“姐姐，我好困……”

　　“上楼睡。”

　　“不要。”

　　黎熙旻把脸埋进程蓝的颈窝里。她的额头抵着程蓝的下颌，鼻尖蹭着程蓝的锁骨，把自己嵌进程蓝身体的弧度里。

　　程蓝的手掌贴实了妹妹的后背。隔着一层睡衣的布料，她能摸到黎熙旻的脊柱，一节一节的，像一串不太圆的珠子。

　　太瘦了。

　　“呜——你是口欲期还没过吗？这么咬人？”

　　程蓝低头。

　　自己的锁骨上多了一圈浅浅的牙印。

　　“我没有。”

　　“你没有？你看看，都红了。”

　　“……那是亲的。”

　　“亲的能有牙印？”

　　黎熙旻从她颈窝里抬起头，对这那牙印戳了戳。

　　“姐姐，你皮肤好嫩。”

　　“别戳。”

　　“就戳。”

　　程蓝握住她戳过来的那根手指，攥在掌心里。

　　“手怎么这么凉。”

　　“因为有人不让我上楼睡觉。”

　　“我让你上了。”

　　“你说的是‘上楼睡’，不是‘上楼睡觉’。少一个‘觉’字。你在赶我走。”

　　程蓝张了张嘴，发现这个逻辑她居然反驳不了。

　　“……那你想怎样。”

　　“抱我上去。”

　　程蓝听了，她的手从黎熙旻的后背滑到腰侧，另一只手穿过膝弯。

　　“你干嘛？”

　　“抱你上去。”

　　“我让你抱，没让你公主抱！”

　　“来不及了。”

　　程蓝一用力，把黎熙旻从自己腿上端了起来。黎熙旻整个人腾空，本能地搂住程蓝的脖子，脸撞在她肩膀上。

　　“程蓝！”

　　“别叫。”

　　“你放我下来！”

　　“你让我抱的。”

　　“我让你抱，没让你用这种抱法！”

　　“哪种抱法不是抱。”

　　程蓝抱着她站起来，黎熙旻很轻，她觉得手里抱着的不是一个人，是一床被子。

　　她往楼梯走了两步，黎熙旻在她怀里扭了一下。

　　“别动。摔了我不管。”

　　程蓝走到楼梯口，抬脚踩上第一级台阶。

　　就在这时。门锁响了。

　　咔哒。

　　周圆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一袋糖炒栗子，脸上还带着外面冷风吹出来的红。

　　她换了鞋，抬起头。

　　程蓝站在楼梯口，公主抱着黎熙旻。

　　黎熙旻搂着程蓝的脖子，脸埋在程蓝肩膀里。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周圆也僵住了。

　　周圆尴尬干笑。

　　她慢慢转过身，面朝大门。

　　“我什么都没看见。”

　　她说着，把栗子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我出去再走一圈。”

　　“周圆姐——”黎熙旻从程蓝肩膀上抬起脸。

　　“别叫我，我不在。”周圆已经拉开了门，冷风从门口灌进来，“你们继续。继续。栗子给你们放这儿了，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说完她走出去，带上了门。

　　咔哒。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放我下来。”黎熙旻说。

　　程蓝把她放下来。黎熙旻的脚踩在地毯上，站了一下，然后蹲下去，把脸埋在膝盖里。

　　耳朵是红的。

　　程蓝站在她旁边，低头看着她。

　　“……你耳朵红了。”

　　“闭嘴。”

　　“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

　　“程蓝我让你闭嘴。”

　　程蓝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轻，但黎熙旻从膝盖缝里看到了。

　　“你还笑！”

　　“那是……欣慰的笑。欣慰你会害羞。”

　　“程蓝！”

　　黎熙旻站起来，抓起玄关那袋栗子，砸在程蓝怀里，转身就往楼梯跑。赤脚踩在楼梯上，噔噔噔的，跑到一半差点滑了一跤，扶住栏杆又继续跑。

　　“呵……性情真大。”

　　程蓝过去开门，就看到周圆一脸死人样。

　　程蓝不禁眉头皱了一下。

　　“干嘛这表情？”

　　“你们干啥了？姐妹俩。”周圆踢掉脚上的高跟鞋，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程蓝伸出右手，把中指上那颗戒指亮给她看。

　　“咋滴？恋爱了？”

　　程蓝收回手，插进口袋里。

　　“嗯。”

　　“你们？”

　　“嗯。”

　　“没吃药吧？你们别祸害各自了行吗？这样会不会导致你们病情加重啊？”周圆语气有些生气了。

　　“不知道。”

　　周圆深呼吸，质问：“程蓝，你什么时候做这些不确定因素这么多的事了？这不是你啊。”

　　“周圆，你放心吧。”

　　“哼。你最好别重蹈覆辙。”她双手抱胸，恨铁不成钢说道。

　　“知道了。”

　　周圆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眯起眼睛。

　　“除了亲就没了吧？你们不能这么快就发生关系了吧。”

　　“没有。”

　　“就是你们好突然啊……”她松了口气，喃喃地说，“为啥搞骨科啊？”

　　“她喜欢我六年。”

　　周圆猛地坐直了。

　　“十五岁就喜欢了？！”她一脸不可置信。她知道程蓝魅力大，容易吸引人，但是没想到程蓝对黎熙旻影响这么大啊！十五岁就喜欢上了，那时候程蓝二十一岁吧，刚开始创业。

　　难怪之前总说认真工作的女人又美又帅，合着就是被从小培养了啊！

　　“按她的意思就是一见钟情，”程蓝在她对面坐下来，把茶几上那杯凉透的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推到周圆面前，“然后画了我三年。”

　　“也对，”周圆接过茶杯，捧在手里没喝，“你老魅了。她执念好深哦。”

　　周圆想到一个重要问题。

　　“所以现在你们要以什么身份相处？”

　　“姐妹兼女朋友。”

　　“你们也不嫌膈应？”

　　“嫌什么。”

　　“对外说是妹妹，对内女朋友是吧？”

　　“嗯。”

　　周圆嘴角不禁抽搐。

　　玩的挺花……还整上双重身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