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下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周圆的大嗓门。
“程蓝你把火关小一点!关小一点!你那个排骨要糊了!”
“没糊。”
“烟都冒出来了还没糊!”
“那是水气。”
“水气是白的你这是黑的!”
黎熙旻从床上坐起来,穿上拖鞋,下了楼。
厨房里,程蓝穿着围裙,正在和一口锅搏斗。
锅里的排骨确实有点糊了,边缘焦黑了一圈,但程蓝的表情还是很镇定。
周圆站在她旁边,急得直跺脚。
“你翻啊!你倒是翻啊!”
“在翻了。”
“你那叫翻吗?你那叫推!你拿铲子把它翻过来!”
程蓝的铲子伸到排骨下面,用力一翻——排骨飞出去一块,掉在灶台上。
周圆沉默了。
程蓝也沉默了。
黎熙旻站在楼梯口,看着那块躺在灶台上的排骨,没忍住,笑出了声。
两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黎熙旻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姐姐,”她说,“我来吧。”
程蓝摘下围裙,挂在冰箱门上。
“周圆非要我做。”
“我让你做排骨,没让你把排骨做成标本!”周圆指了指灶台上那块焦黑的排骨。
黎熙旻笑着走进厨房,重新系上围裙。
她把锅里那几块排骨盛出来,虽然卖相不太好,但好在只有边缘焦了一点,里面还是好的。
“周圆姐,你帮我把菠菜洗了。”
“好嘞。”
周圆卷起袖子,拧开水龙头。
程蓝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们忙活。
黎熙旻把新的一批排骨下锅,滋啦一声,油花溅起来。
“姐姐,”她头也没回,“你别站那儿了,去把餐桌收拾一下。”
程蓝“哦”了一声,转身去收拾餐桌了。
三菜一汤端上桌。
红烧排骨、清炒菠菜、虾仁蒸蛋、紫菜蛋花汤。
卖相最好的是虾仁蒸蛋,黎熙旻做的。
周圆舀了一勺蒸蛋,含混地说:“熙旻妹妹,你这蒸蛋的水平,可以去开餐馆了。”
“夸张了。”
“不夸张,”周圆又舀了一勺,“真的好吃。”
程蓝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
“怎么样?”黎熙旻问。
“好吃。”
黎熙旻笑了。总算不是说还行了。
黎熙旻的嘴角弯起来。
午饭后,周圆摊在沙发上消食,程蓝回了书房处理年前最后一点工作,黎熙旻坐在客厅的地毯上,把那盒程蓝买的水彩拆开了。
她三个月没碰画笔了。
打开水彩盒的时候,颜料是全新的,二十四色,排列得很整齐,像一盒糖果。
她抽出一支画笔,笔尖蘸了水,在颜料上轻轻点了一下。
群青。
她在水彩纸上画了一笔。
蓝色在纸面上洇开,边缘不太规则,像一朵云。
她看着那抹蓝色,想了一会儿,又蘸了白色,点在蓝色中间。
蓝色和白色撞在一起,慢慢融合,变成一种很淡很淡的天蓝。
她又画了几笔,完全不知道自己要画什么,但笔尖碰到纸面的感觉很好,是那种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忽然出现的感觉。
她画了一下午。
画了废,废了画。
最后留下的一幅,是一片深蓝色的夜空,角落里有一弯很小的月亮,月亮的旁边有一颗星星。
画得不精细,笔触甚至有些粗糙,但颜色铺得很满,深蓝色从纸面的中心向四周渐淡,像墨滴进水里,慢慢散开。
傍晚。
画干了。
黎熙旻举着那张画纸从地毯上爬起来,跑到书房前。
门没关严,留了一道缝。她用脚趾顶开,探了半个身子进去。
“姐姐!”
程蓝从笔记本屏幕上抬起眼睛。
“来看看好不好看!”
黎熙旻把画举到胸前。
程蓝看了一眼。
看得很认真。
“好看。”她说。
黎熙旻的嘴角弯起来。
她把画纸翻过来看了一眼,又翻回去,手指在边缘捏了捏。
“姐姐,我想买一个你那个戒指。”
程蓝:“你想要?那我给你。”
“不用不用。”黎熙旻摇头,辫子跟着晃,“我要自己买。”
程蓝的眉心跳了一下。
“嗯?为啥呀?”
“姐姐,我看你这个戒指还有另一个对戒,”黎熙旻的手指在画纸边缘搓了搓,“我想买。”
程蓝靠在椅背上的身体微微坐直了一点。
“那是情侣戒。你要买情侣戒?”
沉默。
大约两秒。
“那个……”
“给你。”
程蓝拉开抽屉,把盒子拿出来,放在桌面上,推过来。
黎熙旻看着那个盒子。
她没有立刻拿。
“不用买了。我用的就是男款的,”程蓝说,“这女款的给你。”
黎熙旻伸手拿起盒子。
打开。
丝绒内衬里躺着一枚戒指。和程蓝手上那枚一模一样的设计,就是表面多了点刻花。
她看了很久。
“你干嘛要买一对啊?”
“好看。”
黎熙旻把戒指从盒子里取出来。“你把情侣戒给我,这是什么意思?”黎熙旻问。
“给你就是给你。”
黎熙旻被这句话击懵了。
她什么意思?她到底什么意思?买一对情侣戒,男款自己戴,女款收在抽屉里。
然后你说你想买一个戒指,她就把这枚给你了。
像在等你说这句话。
不是不是。
肯定不是。
那死木头。
人傻钱多,没地方挥霍才买这对戒的。几百万的车说买就买的人,买一对戒指算什么。她可能只是觉得好看,顺手买了。男款自己戴,女款放着也是放着,给你就给你了。能有什么意思。
“哦。”黎熙旻把戒指放回盒子里,合上盖子。
“那我先出去了。”
她转身走了两步。
身后传来声音。
“黎熙旻。这戒指你想戴就戴,真没啥意思。”
“……哦。”
黎熙旻走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在走廊里站了三秒钟。
她把丝绒盒子贴在胸口,深呼吸了一下。
没意思就没意思。
反正我要戴。
黎熙旻回到客厅,在地毯上坐下来。
她想画画。
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迟迟落不下去。
画什么呢。
她在纸的角落画了一小片叶子,涂成绿色。又在旁边画了一朵花,涂成红色。花和叶子之间隔了很远的距离,谁也不挨着谁。
她把笔放下。
躺在程蓝送的那些画材里,手背搭在眼睛上。
我说我可以记住她。
月初她也来证明了她愿意让我接住。
如今她又把一款情侣戒给我……
这是……
姐姐想跨出那一步?!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心跳快得不像话。
咚、咚、咚、咚!
震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
但很快,她的心跳又慢下来了。
不是变平静了。
是她在用力地、刻意地、像是在按住一个弹簧一样,把自己的心跳按回去。
你又在想什么。
她说了,没什么意思。
她说了,你想戴就戴。
她是我姐姐。她对妹妹好,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完全没问题。
买戒指的时候顺手买了一对。男款自己戴,女款收着。妹妹看到了说想要,那就给她。
逻辑通顺。
无懈可击。
那你为什么心跳这么快?
黎熙旻把脸埋在掌心里。
她翻了个身。侧躺在地毯上,脸贴着绒毛垫子。
手机震了一下。
秦璐:【熙旻熙旻熙旻熙旻熙旻!】
黎熙旻没理。
又震了一下。
秦璐:【你在干嘛干嘛干嘛干嘛!】
黎熙旻把手机翻过来扣在地上。
但过了几秒钟,她又翻过来。
解锁。点开秦璐的头像。
打了一行字:【秦璐,我问你一个问题。】
秦璐秒回:【问!但你不许说我陷进!】
【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你觉得对方也有点喜欢你,但你不敢确定。你怎么办?】
对方正在输入……停了……又正在输入……
【你有喜欢的人了???谁???我认识吗???你快说啊!】
黎熙旻:【你先回答问题。】
【冲!管他呢!人生苦短!喜欢就上!不行拉倒!】
黎熙旻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钟。
【不行。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了?】
黎熙旻的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她……情况比较特殊。万一我搞错了,会连现在的都没有了。】
【那你就试探一下嘛。循序渐进,别一上来就表白。比如约她出来,送她礼物,看她反应。对了你上次说你画画?画她啊!画完了送她!表白三件套:花、礼物、情书。你自己挑!】
黎熙旻没有再回了。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重新盯着天花板。
画她。
她偏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盒水彩。颜料还没干透,画笔搁在水杯里,笔尖泡得发软。
我画她?
我画她。
我学画三年。
画了三年的女人。
每一个都是她。
黎熙旻抬起手,重新遮住眼睛。掌心的温度压在眼皮上,压出一片暖红色的黑暗。
她想起高中。
高一那年第一次见到程蓝。过年,程叔带黎纯回老家,程蓝也在。她坐在老家的沙发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手里拿着一本书,旁边有人在打麻将,吵得不行,但她好像什么也听不见。
黎熙旻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假装在看电视。
她在看程蓝。
看了很久。
久到程蓝从书页上抬起眼睛,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然后收回去了。
但就是那一眼——黎熙旻说不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疼,是麻。从胸口一直麻到指尖,整个人坐在那里,动不了。
她想画她。
回家以后,她翻出初中时买的彩铅,找了一张白纸,开始画。
画得很丑。
不像。比例不对,五官扭曲,那个“一眼”的感觉完全没有。
她撕了。再画。又撕了。再画。
一张。
两张。
十张。
一百张。
高一的寒假,她画完了第一本素描本。全是程蓝。侧脸。背影。低头看书的。站在窗边的。靠在沙发上的。
全是凭记忆画的。
因为她们一年只见一两次。每次见面,她就拼命地看,拼命地记,记她的眉毛怎么长的、鼻子侧面的阴影是什么形状、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往哪边飘。
记完了,回家画。
那些画她从来不给任何人看。画完了就收进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上面压着课本。
后来黎纯发现了。
黎纯把那个抽屉整个拽出来,把所有画都倒在地上,一张一张地看。看完了,没说话。把那些画摞起来,抱到厨房,丢进了灶膛里。
火舔上来。纸卷曲。程蓝的脸在火焰里变形、发黑、化成灰。
黎纯说:“恶心。”
黎熙旻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画烧完。
她没有哭。
从那天起,她没有再画过程蓝。
但她想画的冲动,从来没有消失过。
高三那年她开始画别的女人。不是程蓝,但每一次落笔,她都知道自己在画谁。线条里全是她,光影里全是她。
黎纯没有再烧。因为黎纯没有发现。
黎熙旻把手臂从眼睛上拿开。
她伸手把盒子拿过来,把戒指取出来,套在左手无名指上。
尺寸刚好。
像是为她买的。
今晚就来一探究竟。
她到底是啥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