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末，跨年前夕。

　　十二月三十日，盛成集团顶楼。

　　程蓝把最后一份文件签完，笔帽合上，往椅背上一靠。

　　办公室的落地窗外，A市的天际线在冬日的薄雾里显得灰蒙蒙的。

　　她揉了揉眉心。

　　桌上摆着一份台历，还剩最后两页。明天是十二月三十一日，后天就是元旦。

　　年底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黎熙旻：【姐姐，今天复习到最后一天了，明天晚上考完最后一门。】

　　黎熙旻：【考完就放假了。】

　　程蓝的嘴角动了一下。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打了一行：

　　【考完我去接你。今晚早点睡，别熬夜复习。】

　　对方秒回了一个“好”，配了一只猫打哈欠的表情包。

　　笃笃笃。

　　“进来。”

　　周圆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程总，财务那边的年度报表出来了，你要过目一下吗？”

　　“放那儿。”

　　周圆把文件放在桌角，没有走。她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插在西装裤口袋里，歪着头看程蓝。

　　“程总，今年的营业数据汇总好了，4300亿，同比增长43.3%。”

　　程蓝呼出一口气。

　　“好，辛苦了，周圆。”

　　“嗨呀，跟你第四年了哦。”

　　“你想要奖励？”程蓝明知故问。

　　“也没有啦。”周圆还故作矜持。

　　程蓝拉开抽屉，拿出一把车钥匙，丢给周圆。

　　周圆惊了，阿斯顿马丁说给就给啊？

　　“真给我？”

　　“开腻了。”

　　“开腻就给我，真是财大气粗啊！”

　　“你不要就还我。”

　　“要，当然要，不要白不要。”周圆嘿嘿笑。

　　“傻样。”

　　“对了，”程蓝从抽屉里面拿出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周圆，“你去跟财务说一下，明天就元旦了，送些礼物给他们。年终奖提前发吧，别拖到过年了。”

　　周圆接过便签纸，看了一眼，眼睛慢慢瞪大了。

　　“今年的涨幅大家都有功劳，”程蓝说，“年终奖涨个75%吧。”

　　周圆握着那张便签纸，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程总，你知道75%是多少吗？”

　　“我知道。”

　　“人均五十万哦。”

　　“嗯。”

　　周圆深吸一口气，把便签纸折好，郑重地放进胸前的口袋里，还拍了拍。

　　“OK，人美心善呐程总。”

　　她从口袋里抽出手，朝程蓝的方向一甩。

　　一个飞吻。

　　“啵——”

　　程蓝偏了偏头，像是要躲开那个看不见的吻。

　　“恶心死了，快滚。”

　　周圆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转过身来，又补了一个飞吻。

　　“啵啵啵啵——拜拜，程总，年底了，对自己好一点。”

　　……

　　今年的最后一天。

　　A大。

　　最后一门考的是专业课。

　　黎熙旻坐在阶梯教室倒数第三排，笔尖在答题纸上沙沙地响。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子的声音和偶尔的咳嗽声。暖气烧得很足，有人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

　　秦璐坐在她前面两排，正对着选择题抓耳挠腮。

　　黎熙旻答完最后一道大题，放下笔，检查了一遍。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十二月的天黑得早，五点钟就灰蒙蒙的。

　　交卷铃响的时候，整栋教学楼像被人按下了播放键——椅子拖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收拾东西的声音，从各个角落同时响起来。

　　秦璐从前排转过身来，一脸生无可恋。

　　“考砸了。”

　　“你每次都说考砸了。”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秦璐噎了一下，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

　　黎熙旻收拾好东西，把笔袋拉链拉上，拍了一下秦璐的肩膀。

　　“走了。”

　　“你寒假干嘛去？”

　　“回家。”

　　“我不想回家。”秦璐又把脸埋回去了，“我寒假要被我妈带去相亲，才二十一岁，相什么亲啊，我是同性恋又不是异性恋，这不是耽误人家男的吗。”

　　黎熙旻顿了一下。

　　“你跟家里说了？”

　　“说了，”秦璐的声音闷在胳膊里，“然后我妈哭了三天，我爸一个月没跟我说话。后来他们假装这件事没发生过，我也假装没发生过。但过年的时候还是要相亲，走走形式。”

　　黎熙旻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手搭在秦璐肩膀上，捏了一下。

　　“加油。”

　　“你也加油。”

　　黎熙旻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

　　冷风扑面而来，她缩了缩脖子，把围巾往上拉了拉。

　　手机震了。

　　程蓝：【我在校门口。】

　　黎熙旻的脚步停了一下。

　　她以为程蓝会让人来接她，或者周圆来。她没想到程蓝自己来了。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往校门口走。

　　校门口的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下来，把地面照出一圈一圈的光晕。

　　那辆黑色的大G停在路边，双闪灯一明一灭。

　　黎熙旻跑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内暖气开得足，一股热风扑出来，把她冻僵的脸吹得发痒。

　　程蓝坐在驾驶座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散着，侧脸在仪表盘的微光里显得很安静。

　　“上车。”

　　黎熙旻坐进去，关上车门。

　　书包抱在腿上。

　　程蓝偏头看了她一眼。

　　“考得怎么样？”

　　“还行。”

　　“还行是多行？”

　　“就是……能过的程度。姐姐，我是复学生，不能对我要求太高。”

　　“我对你没要求。”程蓝发动车子，大G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吃什么？”程蓝问。

　　“什么都行。”

　　“那就回家。”

　　“好。”

　　车子驶出校门口，汇入主路的车流。

　　黎熙旻靠在座椅上，偏头看着窗外。

　　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柱从车窗上滑过去，在她脸上投下一明一暗的影子。

　　她偷偷看了一眼程蓝。

　　程蓝手指修长，右手食指上戴着一个素圈戒指。

　　她从来没见过。

　　黎熙旻选择把目光移开，把头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激得她缩了缩脖子。

　　“冷就别靠。”程蓝说。

　　黎熙旻直起身，靠在椅背上。“姐姐，你什么时候放假？”

　　“再干一个月公司就放年假了。放到正月十五。正月十六正式上班。”

　　“好良心的公司，好良心的老板哦。我毕业后也想去姐姐的公司工作。”黎熙旻确实有被盛成集团的个假期制度羡慕到。

　　“随时欢迎，但我可不会给你开小灶，公平竞争。”

　　“我可不需要你开的小灶。”黎熙旻撇撇嘴。

　　程蓝轻笑一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到家的时候，七点刚过。

　　黎熙旻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

　　不是感应灯，是有人特意开的。

　　她换了鞋走进去，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束花。不是什么名贵的花，就是普通的花店里能买到的雏菊，白色的，插在透明的玻璃瓶里，旁边放着一盒巧克力。

　　黎熙旻站在茶几前，低头看那束花。

　　程蓝从她身后走进来，把车钥匙放在玄关的柜子上。

　　“周圆买的。”程蓝说。

　　黎熙旻弯了弯嘴角。

　　“周圆姐买的，还是你让她买的？”

　　“……有区别吗？”

　　“有。”

　　程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黎熙旻放下书包，走进厨房。

　　灶台上放着几袋食材，排骨、菠菜、鸡蛋、紫菜，还有一小袋虾。

　　“你买的？”黎熙旻回头问。

　　程蓝站在厨房门口，手插在口袋里。

　　“嗯。”

　　“你不是不会做饭吗？买菜倒是会。”

　　“买菜又不用技术。”

　　黎熙旻笑了一下，挽起袖子，开始系围裙。

　　她系围裙的时候，手指在背后打了个结。

　　程蓝忽然走过来，伸手接过她手里的围裙带子，重新系了一遍。

　　系得很紧。

　　黎熙旻的后背能感觉到程蓝的手指隔着毛衣抵在腰侧，温热的，骨节分明。

　　程蓝系完就退开了。

　　“你打结的方式不对，容易松。”她说。

　　黎熙旻“哦”了一声。

　　她打开水龙头洗排骨，水声哗哗地响。

　　程蓝没有离开厨房。她靠在门框上，看着黎熙旻的背影。

　　黎熙旻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后背上，像一小片暖光，不灼人，但存在感很强。

　　“姐姐，你要是一直站在那儿，我没办法专心做饭。”

　　“为什么？”

　　“因为你在看我。”

　　“我看看怎么了？”

　　黎熙旻转过身，手上的水还没擦干，水滴从指尖落下来，滴在地砖上，啪嗒一声。

　　“你再看，今晚就只能吃外卖了。”

　　“外卖就外卖。”

　　“但我还是想做，”黎熙旻转过身去，继续洗排骨，“你就站那儿吧，我不看了。”

　　吃完饭，程蓝照例承包了洗碗的工作。

　　这已经成为习惯了。

　　黎熙旻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在睡衣的领口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程蓝从厨房出来，手里拿着一块干毛巾。

　　“坐下。”

　　黎熙旻在沙发上坐下来。

　　程蓝站在她身后，把干毛巾罩在她头上，开始擦头发。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点粗鲁，像在擦一只刚洗完澡的猫。

　　黎熙旻被擦得脑袋晃来晃去，伸手扶住沙发扶手。

　　“姐姐，轻一点。”

　　程蓝的手劲小了一点。

　　“你头发比上次长了。”

　　“嗯，三个月没剪了。”

　　程蓝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从发根梳到发梢，动作很慢。

　　毛巾拿下来，换成了吹风机。

　　暖风呼呼地响，程蓝的手指在黎熙旻的发丝间穿插，指腹偶尔擦过头皮，力道很轻。

　　黎熙旻眯起眼睛。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程蓝把吹风机的线绕起来，放回茶几下面。

　　“好了。”

　　黎熙旻摸了摸发梢，干了。

　　“谢谢姐姐。”

　　“不用谢。”

　　程蓝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电视开着，音量调得很低，正在播一部跨年晚会的预告。

　　黎熙旻偏头看了看程蓝。

　　程蓝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曲起来，脚踝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

　　慵懒得很。

　　黎熙旻的目光倒是又落在那个戒指上。

　　“姐姐，你什么时候戴戒指了？”

　　程蓝的手指停了一下。

　　“上个月。”

　　“谁送的？”

　　“自己买的。”

　　黎熙旻“哦”了一声，把目光移回电视屏幕。

　　程蓝忽然开口。

　　“你知道戒指戴在无名指上是什么意思吗？”

　　黎熙旻的心跳快了一拍。

　　“什么意思？”

　　“自己查。”

　　黎熙旻：“……”什么东西啊！

　　她们没有守夜跨年，觉得没有这个必要。

　　一月一，黎熙旻当然就是睡到自然醒。

　　窗帘拉着，房间里暗暗的，分不清是几点。

　　她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十一点。

　　三十七条消息。

　　秦璐占了三十条。

　　本来就一句新年快乐就好的事，她硬生生说了三十句，变着花样来。

　　黎熙旻一条一条地划过去，嘴角弯着。

　　她回了一条：【醒了。新年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