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

　　A市下第一场雪的时候，黎熙旻正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抄笔记。

　　她抬起头，看见窗外有细小的白点往下落，一开始稀稀疏疏的，像有人在很高的地方往下撒盐。过了十来分钟，越落越密，整面窗户都模糊了。

　　图书馆里有人小声说了句“下雪了”，然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从各个角落响起来，有人伸脖子往外看，有人拿出手机拍照。

　　黎熙旻把笔放下，看了一会儿。

　　她想起上一次见程蓝，是十月。

　　整整两个月了。

　　演讲那天，程蓝站在梧桐树下，替她捻掉帽子上的线头，说了句“好好吃饭，有事打电话”，然后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黎熙旻回到宿舍，收到程蓝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到了。】

　　她回了一个“好”字。

　　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

　　之后就两个月没见。

　　每年年末公司都是很忙的，黎熙旻明白这一点，她不想去打扰，也就不再提出回家的想法。

　　那如果黎熙旻提出想回家，程蓝也大概率会立马来接。

　　两个月里，程蓝的投资在A大一点一点地显出痕迹。

　　心理楼的地基已经打好了，围挡上贴着效果图，一栋灰白色的三层建筑，外墙是大面积的落地窗，效果图右上角印着“盛成集团捐赠”的字样。

　　校园里的变化不止这一处。

　　东门那一排路灯换成了新的，据说整个校园的监控系统也升级了，实验室进了新设备，就连图书馆的空调都比往年暖和了不少。

　　一个亿的痕迹，到处都是。

　　黎熙旻每天走在校园里，都能看到程蓝的痕迹。

　　心理楼的地基、路灯杆上被撤掉的道旗、图书馆里新换的桌椅、论坛上时不时被顶起来有关程蓝的帖子。

　　或许程蓝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能在A大有这么大的影响力。

　　十二月的第二周，A大的大湖结冰了。

　　湖面冻得结结实实的，就成了天然的溜冰场。

　　这个天然的冰场不仅吸引了本校学生，外校的也慕名而来。

　　秦璐拉着黎熙旻去了两次。

　　第一次去的时候，湖面上的人还不算多。秦璐脱了鞋袜，赤脚站在冰面上，冻得嗷嗷叫，又在上面蹦了两下，说“你看你看，没裂”。

　　黎熙旻站在湖边没下去。

　　她怕冷。也怕冰裂开。

　　秦璐说她杞人忧天，湖面冻了快两周了，人都能在上面走，还怕什么。

　　第二次去的时候，是周三下午。

　　没课。秦璐说要再去滑一次冰，因为下次下雪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得趁现在多玩玩。

　　秦璐这次学聪明了，穿了防滑的鞋子，在冰面上走得小心翼翼。

　　黎熙旻站在湖边，裹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围巾拉到鼻梁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着冰面上的人，目光没有焦点。

　　然后她看到了。

　　长椅。

　　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都是女的。

　　一个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长发散着，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两腿交叠，姿态懒散地靠在椅背上。她面前没有手机，没有书，没有任何东西。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湖面上滑冰的人。

　　另一个穿着白色的短款羽绒服，围巾围了好几圈，整个人显得圆滚滚的，正歪着头跟灰色大衣的女人说话，嘴巴一张一合，表情很丰富。

　　黎熙旻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个灰色大衣的女人……

　　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眼睛眯起来。

　　是程蓝。

　　程蓝坐在那张长椅上，像个普通的旁观者。没有随行的车队，没有前呼后拥的校领导，没有媒体的长枪短炮。她只是坐在那里，穿着一件看起来很贵的羊绒大衣，在十二月的冷风里，看着一群大学生在冰面上摔跤。

　　周圆在旁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程蓝的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看了周圆一眼。

　　那个表情黎熙旻太熟悉了。

　　“你很无聊”的意思。

　　黎熙旻的脚动了一下。

　　她想走过去。

　　但她没有。

　　她站在湖边，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看着程蓝。

　　秦璐从冰面上跑回来，鞋底在湖边的石阶上踩出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熙旻熙旻，你看那边——”她顺着黎熙旻的目光看过去，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她看到了长椅上的两个人。

　　确切地说，她看到了那个穿灰色羊绒大衣的女人。

　　秦璐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那个是不是……”

　　“嗯。”

　　“程蓝？！”

　　“嗯。”

　　“卧槽！”秦璐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半度，被冷风削掉了一截，但还是不小。她一把抓住黎熙旻的胳膊，“程蓝怎么会在这儿？她来看心理楼建设的？还是来视察的？怎么身边就一个人？没有校领导跟着？”

　　黎熙旻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一直停在程蓝身上。

　　秦璐顺着她的目光又看了一眼，忽然察觉到什么，偏头看黎熙旻的表情。

　　“熙旻，你认识她？”

　　黎熙旻沉默了两秒。

　　“……不算认识。”

　　“那你盯着人家看那么久？”

　　黎熙旻把目光收回来，垂下眼睛。

　　“好看，多看几眼。”

　　秦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很快被程蓝吸引了注意力，没再追问。

　　秦璐压低声音说：“照片拍不出她那个……那个气场。你懂吧？就是那种，她坐在那里什么都没做，但你不敢靠近的那种感觉。”

　　“哦，也就那回事。”

　　“什么叫也就那回事。”秦璐拽了拽她的袖子。“走，去要个签名。”

　　“不去。”

　　“为什么啊？多难得的机会啊！她可是给咱们学校捐了一个亿的人！”

　　黎熙旻摇头。

　　“你去吧。我在这儿等你。”

　　秦璐看了她一眼，没有勉强。她从包里翻出一支笔，又在身上摸了摸，没找到可以写的东西，最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超市小票，看了看背面是空白的，满意地点了点头，就往长椅那边跑过去了。

　　黎熙旻站在原地，看着秦璐跑过去。

　　秦璐跑到长椅前面，在程蓝面前站定，弯了弯腰，说了句什么。手里举着那张超市小票和笔，表情很乖，跟在论坛上那个疯疯癫癫的样子判若两人。

　　周圆先注意到她，偏头看了程蓝一眼。

　　程蓝抬起头，看了秦璐一眼。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没有微笑，没有不耐烦，就是很平静地看着秦璐，听她说话。

　　秦璐说完，把手里的笔和小票递过去。

　　程蓝低头看了一眼那张超市小票。

　　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做了件黎熙旻没想到的事。

　　她接过了笔，在小票背面签了名，把笔和小票还给秦璐，然后——偏过头，目光越过秦璐的肩膀，朝湖边看了过来。

　　直接看向黎熙旻站的方向。

　　黎熙旻的心跳漏了一拍。

　　程蓝认出她了。

　　隔着几十米，裹着羽绒服，围着围巾，只露出一双眼睛，程蓝还是认出她了。

　　程蓝看了她两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

　　秦璐拿着签名的小票跑回来，兴奋得脸都红了。

　　“签了签了签了！你看！程蓝的签名！”她把小票举到黎熙旻面前，字迹很是潦草。

　　“她刚才是不是往这边看了一眼？”秦璐说，“她是不是在看这边？”

　　“……大概吧。”

　　“你说她是不是在看谁？”

　　黎熙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自己大半张脸。

　　“走吧，”她说，“冷。”

　　“再待一会儿嘛。”

　　“我冷。”

　　秦璐看了她一眼，终于注意到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

　　“行吧行吧，走。”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

　　走了不到十步，黎熙旻的手机震了。

　　她掏出来看。

　　程蓝。

　　只有一条消息。

　　【你怎么不过来？】

　　黎熙旻停下步伐，抬头对秦璐说：“秦璐，你先回去，我有点事。”

　　秦璐正低头欣赏那张签名小票，闻言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

　　“什么事？”

　　“有点事。”黎熙旻重复了一遍，没有解释。

　　秦璐看了她两秒，没有追问。她把小票小心地折好，塞进口袋里，拍了拍。

　　“行吧，那我先回了。你别冻着了。”

　　“嗯。”

　　秦璐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又回过头来，朝她喊了一声：“有事打电话！”

　　黎熙旻朝她挥了挥手。

　　秦璐的身影沿着湖边的小路越来越远，最后拐进了教学楼后面的那条道，不见了。

　　黎熙旻深吸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凉丝丝的。

　　她转身往回走。

　　长椅还在原地。程蓝还坐在那里，姿势没怎么变，灰色的羊绒大衣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更冷了。周圆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正低头看什么。

　　黎熙旻走过去。

　　周圆先看到她，嘴角弯了一下，把手机揣进兜里。

　　“哟，妹妹来了。”她说，我去买点东西，你们聊。”

　　不等任何人回应，周圆已经转身走了。

　　步子很快，像是早就计划好的。

　　长椅上只剩下程蓝。

　　黎熙旻站在她面前，隔了大约两米的距离。

　　程蓝抬起头看她。

　　近处看清楚，程蓝的状态不像刚才远远看着那么从容。她的大衣领口竖着，露出里面一件黑色高领毛衣。没有化妆，嘴唇有点干。

　　“坐。”程蓝说。

　　黎熙旻坐下来。

　　“干嘛来A大？”黎熙旻问。

　　程蓝的目光落在湖面上。“看建设进度。”

　　“心理楼在西边。”黎熙旻偏头看她，“你跑到大湖边上来，拐了两个弯。”

　　程蓝没有回答。

　　“你到底来干嘛了？”黎熙旻又问了一遍。

　　程蓝的睫毛垂下去，“我让你有事打电话。”

　　黎熙旻愣了一下。

　　“你打了没有？”程蓝偏过头看她。

　　“没有。”

　　“整整两个月。一次也没有。回消息也是‘嗯’‘哦’‘好’。我就不相信这两个月你什么事都没有。”

　　“你说你能接住我，”程蓝继续说，语速更快了，声音也大了一点，“但你得在啊。你不在，你怎么接？”

　　“你总得在吧。”程蓝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说服自己。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程蓝的头发吹起来几缕，又落下去。

　　“作为你姐姐，我有责任保护好你。”程蓝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一点消息都不给我……”

　　她没有说完。

　　黎熙旻看着她。

　　程蓝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绷着。她盯着湖面，没有看黎熙旻。

　　黎熙旻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程蓝很急。

　　不是那种普通的着急。是一个习惯了一切尽在掌控的人，忽然发现有个东西不在她能触及的范围内，那种急。

　　像手里攥着一根线，线的那头断了，她不知道断在哪里，只能站在原地，一遍一遍地往线头断掉的方向看。

　　黎熙旻想了想，解释了一句。

　　“我怕你忙。”

　　“忙会死？那我早投胎了。”

　　黎熙旻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我能保护好你。你多给点消息，好吗？”程蓝说。

　　然后她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在脸侧比了一个打电话的手势。

　　程蓝的手放下来，重新插进大衣口袋里。

　　“好。”黎熙旻说。

　　程蓝没有回应。

　　黎熙旻发现程蓝的鼻尖是红的。

　　不是那种冻出来的红。

　　是那种……黎熙旻仔细看了一眼，程蓝的眼眶没有红，但鼻翼两侧的皮肤泛着一层不太正常的粉红色，人中那里有一道浅浅的水光。

　　程蓝吸了一下鼻子。

　　很轻，很快。

　　“姐姐。”黎熙旻叫她。

　　程蓝没有转头，鼻音有点重：“嗯。”

　　“你现在好委屈。”

　　程蓝的肩膀僵了一下，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黎熙旻从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叠了一下。

　　她没有递过去。

　　她侧过身，把纸巾捂在程蓝的鼻子上。

　　程蓝整个人定住了。

　　黎熙旻的手指隔着纸巾贴在她的鼻梁两侧，能感觉到她呼出的气息，温热的。

　　“擤。”黎熙旻说。

　　程蓝没有动。

　　“擤。”黎熙旻又说了一遍。

　　程蓝闭上眼睛，擤了一下。

　　黎熙旻把纸巾折了一下，折面朝内，捂在程蓝的鼻子上。

　　“再来。用力一点。”

　　程蓝照做了。

　　黎熙旻把纸巾拿开，折叠，把干净的那一面朝外，塞进程蓝的大衣口袋里。

　　“好了。”她说。“月底我就期末考了，考完一月三日就开始放寒假，放四十多天。”

　　程蓝点头，“我来接你。”

　　“姐姐，三个月了，我找到你三个月了，我妈没来找你麻烦吧？”

　　“没有，我把她拉黑掉了。”

　　黎熙旻苦笑一声，“我没拉黑她，她也没打电话给我，估计都忘了我这个女儿了，这样也挺好。”

　　程蓝扣住妹妹的手，黎熙旻转头看她。

　　“我在，她是不敢来找你麻烦的，我有律师团队，只要她敢来闹，分分钟可以把送进去。”

　　黎熙旻笑眯眯。“好霸道哦，姐姐你说这话的时候。”

　　程蓝刮刮鼻子，有些形容不上来的快感。

　　“刚才那个人是秦璐吗？你先跟她回去吧。我也该走了。”

　　“好。”黎熙旻站起身，说了声再见后匆匆赶回宿舍。

　　她离开不久，周圆提着热饮回来了。

　　感到妹妹不在，有些抱怨，质问程蓝是不是又把她给气走了。

　　程蓝无语，怎么啥事都往她身上推。

　　解释一通后，周圆倒是意外。

　　堂堂总裁居然会说这样的话。

　　那这不得成为饭后闲谈的趣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