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
嘟——嘟——嘟——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还有背景里收银机偶尔发出的滴滴声。
“爸。”
“囡囡啊,怎么了?”程世的声音忽然提起来一点,他是没想到她会这时候打来。
“爸,你休息了吗?”
“还有半个小时就下班,”程世说,“现在超市也没啥人了。”
顿了顿,又问:“你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
程蓝:“爸,你知道熙旻喜欢什么吗?我惹她生气了。”
程世急问:“你们怎么了?”
“说了些不正当言论。”
程蓝没有解释更多。
程世也没有追问。他“嗯”了一声,像是在想事情。
“哦……我记得她喜欢画画,这个我知道,”他的语速慢下来,一个一个词往外蹦,“她高中三年一直有在画,虽然……最后被你妈全撕了,再后来就没再画了。”
程蓝的眉心跳了一下。
“她不是我妈。”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瞬。
“哦……好,爸错了。”
程蓝深吸一口气,把语气压平。
“当初你做了什么?”
他说:“我吵不过你阿姨,后来……买了盒颜料给熙旻,但第二天就出现在楼下垃圾桶了。”
程蓝听得有些生气,这一听就知道是那个疯女人黎纯干的。
“好。那她画了什么?”
“就一直画女人,”程世说,“你阿姨看到才这么生气,说她同性恋啊什么的。”
程蓝捶了一下书桌,生气挂断电话,拿着车钥匙就出门。
十公里外。美术专营店。
门推开,铃铛响了一声。
店主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老花镜,正在看手机。
“你好,随便看看。”
程蓝走进去。
店里很安静,暖气开得足,货架上摆满了各种画材,水彩、油画、素描、国画……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她站在第一个货架前面,看了很久。
不知道黎熙旻喜欢什么。
她拿起一盒水彩,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放下。又拿起一套画笔,抽出一支看了看笔尖,又放下。
店主从柜台后面站起来。
“你好,需要帮忙吗?”
程蓝转过身。
“你好,我不懂画画,”她说,“你帮我把画画各种需要的工具都给我最贵的,不差钱。”
店主愣了一下。
“那是画什么画啊?”
程蓝也愣了一下。
“不知道,”她说,“啥画都来。”
店主的嘴角抽了一下。
从业以来第一次遇到这种客人。
店长调整了表情,职业性地笑了一下。
“行吧,你稍等。”
程蓝站在收银台旁边等她。
不过三分钟。
店主抱着一堆东西回来了,一样一样摆在柜台上。
“这些都是本店最贵的,很多都是进口货。”
程蓝扫了一眼,没问价格,直接掏出钱包。
“一共多少钱?”
店主拿起计算器按了几下。
“水彩一千八,画笔九百五,水彩纸三张一袋,我拿了两袋,一百六,其他杂七杂八加起来,总共三千二百四十。”
程蓝抽出卡。
“刷。”
交易成功。
店主把东西装进两个大纸袋,程蓝一手拎一个,转身往外走。
“慢走啊。”
这些东西,等明天再给她吧。
第二天,周圆回来的时候,七点刚过。
她用指纹开了锁,推门进来,鞋都没换,就看见程蓝坐在客厅沙发上。
“妹妹呢?”
“还在睡。”
周圆把包扔到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翘起腿,指了指茶几上的纸袋。
“你买这些干嘛?有心思学画画了?”
“给熙旻的。”
周圆眉毛一挑,“惹她了?”
程蓝没说话。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周圆凑近了一点,胳膊肘撑在膝盖上,托着腮,眼睛眯起来。
“你看看你,是不是没有我这个嘴替在身边你就不会说话了?我才没在你身边一天啊,你就惹了熙旻妹妹。”
程蓝的嘴唇动了一下,声音很淡。
“我说错话了。”
“说啥了啊?”
程蓝把昨晚的事复述了一遍给周圆听,周圆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往后一仰,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钟,然后猛地坐起来,伸手戳程蓝的额头。
“程蓝啊程蓝。”
“你是不是没长嘴啊?”
“这种话你都说得出来?”
程蓝偏了偏头,躲开她的手。
“别戳。”
“我就戳你了,”周圆继续戳,手指头一下一下地点在程蓝额头上,“不要把职场的锋利带到家里来。你该怎么道歉怎么道歉,我不管你了。”
程蓝被戳得往后仰了仰,伸手挡开周圆的手。
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用道歉了,我自己消化好了。”
黎熙旻穿着睡衣,头发散着,从楼梯拐角处走下来。
“妹妹醒了啊?”周圆从沙发上站起来,指着程蓝,“我在帮你教训你不懂事的姐姐。”
黎熙旻从楼梯上走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走到茶几旁边,拿起纸袋往里看了一眼。
画笔。水彩。水彩纸。还有一堆她叫不上名字的画材。
她看了一眼程蓝。程蓝坐在沙发上,没有看她。
“你别教训姐姐,”黎熙旻放下纸袋。“是我的问题。”
黎熙旻走到程蓝面前,站着。
程蓝终于抬起头看她。
两个人对视了。
黎熙旻说:“姐姐,别人道歉用嘴,你道歉用钱?昨晚是我的问题,不是你的,我情绪有点敏感。你以后别大晚上一个人出去了,很危险的。”
程蓝看着她,没有说话。
黎熙旻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
她弯腰拿起茶几上那盒水彩,翻了翻,又放回去。
“三千多块吧?”她说,偏头看程蓝,“这一套水彩我高中看过,进口的,一直没舍得买。”
程蓝终于开口。
“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画材。”
“所以你把所有最贵的都买了?”
程蓝没否认。
周圆识相拿起自己的包,往楼上走。
黎熙旻坐在程蓝身边,肩膀挨着肩膀
“姐姐,”她说,“一家人哪有什么和好不和好。”
程蓝偏头看她。
黎熙旻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
“别自责了,”她说,“我没有生气。我昨晚就是……太累了。上学很累,社交很累,假装正常很累。你说的那句话没什么问题,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情绪太多,你接不住很正常。”
程蓝听着。
“但我有一个要求。”
“说。”
“下次你不能一个人出门,你昨晚一个人开车去十公里外的美术店,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不会出事。”
“万一呢?”
程蓝沉默了一瞬。
“……知道了。”
黎熙旻弯了弯嘴角。
“那这些画材,”她指了指纸袋,“算你赔给我的。”
“本来就是买给你的。”
“那我不客气了。”黎熙旻站起来,拎起两个纸袋。纸袋比她想象的重,她晃了一下,程蓝伸手扶了一把纸袋底部。
“我来吧,你想画什么就画什么。”
“我现在还不想画画,”黎熙旻说,“没那激情了。”
“嗯,那你什么时候告诉我,我可以当你的模特。”
黎熙旻弯起嘴角。
“姐姐,你真的为了哄我开心不择手段啊。”
“没有不择手段。”程蓝否认。
“半夜开车出门买画材,还不叫不择手段?”
“那是——”
程蓝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词。
黎熙旻替她说了。
“那是怕我真的生气。”
程蓝没有否认。
黎熙旻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重新坐回程蓝旁边。这次坐得更近,大腿几乎贴在一起。
“姐姐,我的抑郁症要是好了,有你一半功劳。”
程蓝偏头看她。
“一半太多了。”程蓝说。
“那就四成。”
“两成。”
“三成。不能再少了。”
程蓝最终没有再说下去。
黎熙旻笑着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天花板。
有时候她觉得程蓝奇怪得很。
虽然和她相处满打满算也就一个月。
一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她摸清楚一些事情。比如程蓝说话的时候不喜欢看人的眼睛,比如程蓝煮粥的时候会放两倍的米因为她怕自己半夜饿,比如程蓝说“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的时候其实是在回避自己解决不了的问题。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容易读懂程蓝了。
这让她有点慌。
又有点上瘾。
上瘾的感觉是不能拒绝。
“今天留家陪我。”黎熙旻提出要求。
程蓝:“……好。”
两天的周末过得很快的,再不贪闲有得回学校了。
“你想干什么?”
“什么都可以。”
“那找部电影看吧。”
“没意思。”
“那你想干啥?”
“不要刻意做一件事,自然而然就行。”
程蓝:“?”
自然而然,那是工作?
上周三已经跟A大校领导对接好了,也就是这周二就要到A大去了。
这时候正好把演讲搞写了。
“嗯,那我现在要去写篇稿子,你要陪着吗?”
黎熙旻点点头,跟着程蓝来到书房,锁上锁。
程蓝打开笔记本就开始码字,黎熙旻看程蓝看得专注。
就像她来到程蓝家第二天说的那样,认真的女人很美帅。
黎熙旻还是更喜欢程蓝这张认真脸。
或者说,是因为程蓝的好看才喜欢上她这张认真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