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复学第一周结束。
凉白开般的生活,黎熙旻还是挺喜欢这样的生活的。
至少不会烫嘴。
校外车站,黎熙旻在这等了有十分钟了,昨晚程蓝打电话给她说周末接她回家,让她开心了好一会儿。
手机亮了。
程蓝:【还有十分钟。】
黎熙旻低头打字:【姐姐,我已经在车站等你了,你和周圆姐慢慢来。】
发完她把手机揣回兜里,戴上一只耳机。
十分钟后,一辆红色SUV拐过路口,稳稳地停在她面前。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
程蓝坐在驾驶座上,长发散着,穿一件深灰色的针织衫,袖子卷到小臂。
“上车。”
黎熙旻弯腰往里看了一眼。
副驾驶空着,后座也空着。
她拉开车门坐进去。
“周圆姐呢?”她问。
程蓝发动车子,“她周末休息,去潇洒了。”
黎熙旻点了点头,没再问。
程蓝开口。“这周如何?”
黎熙旻想了想。
“很好,”她说,“秦璐很热情,食堂的饭还是一样的味道,三餐也按你的要求吃好的。”
程蓝“嗯”了一声,没有评价。
沉默了几秒。
“带你去西餐厅吧。”程蓝说。
“我不喜欢牛排。”
程蓝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那中餐厅。”
“姐姐。”
“嗯。”
“回家吧,”黎熙旻偏头看她,“不想在外面吃。”
程蓝的嘴角动了一下。
“……我不会做饭。”
语气窘迫。
黎熙旻看着她。程蓝的侧脸在车窗透进来的光里显得很冷,轮廓锋利,但耳廓边缘有一圈极淡的红。
黎熙旻弯了弯嘴角。
“我会做。你陪我去超市。”
程蓝没说话,但方向盘打了半圈,车子拐进了去超市的路。
超市是程蓝家附近那家,黎熙旻住在她家那段时间来过两次。
“姐姐,你喜欢吃什么?”
“没啥特别喜欢的。”
“那你平时吃什么?”
“公司食堂,外卖,周圆有时候做。”
黎熙旻皱了皱眉,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她走到生鲜区,挑了盒排骨。
“红烧排骨,”她拍了拍手上的水珠,“炒点菠菜,再来个紫菜蛋花汤。可以吗?”
“可以。”
黎熙旻又拿了一把菠菜、一盒鸡蛋、一小袋紫菜,路过调料区的时候顺手拿了一瓶生抽。家里的生抽应该快见底了。
“姐姐,周圆姐没来之前你怎么吃饭?”
程蓝推着购物车往前走,语气很淡。“外卖。”
“你就没想过学?”
“没时间,没必要,没兴趣。”
三个“没”,干脆得很。
黎熙旻看了她一眼,果然厨房对程蓝来说是可有可无的。
回到家,一路无话。
黎熙旻换了鞋就进了厨房。
程蓝站在厨房门口,像一根柱子,不知道该怎么踏进去。
“姐姐,”黎熙旻头也没回,“你把排骨洗一下。”
程蓝挽起袖子,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
水声哗哗地响。
她把排骨从袋子里倒进洗菜盆,冲了两遍,然后端着盆子站在那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
黎熙旻正在切姜片,余光瞥见她杵在那里。
“沥水,放碗里。然后帮我把菠菜择了。”
“怎么择。”
“黄叶子掐掉,根切了,一片一片洗。”
程蓝放下排骨盆,拿起菠菜。
她择菜的动作很慢,蜗牛都比她快。
黎熙旻切完姜片,开始热锅倒油。
油热了,她把排骨倒进去,“滋啦”一声,油烟腾起来。
程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黎熙旻穿着围裙,袖子卷到手肘,一只手拿着锅铲,另一只手在调料罐里舀糖。
“什么时候学的做饭?”程蓝问。
“初中。”
“谁教的?”
“没人教。看视频学的。”
初中。黎熙旻初中的时候,黎纯大概还在忙着骂她。
程蓝低下头,继续择菜。
排骨炖上了,菠菜炒好了,紫菜蛋花汤也端上了桌。
黎熙旻把排骨盛出来,摆盘摆得很认真,一块一块码整齐。
程蓝坐在对面,看着那盘排骨。
“尝尝。”黎熙旻解下围裙,在她对面坐下。
程蓝夹了一块,咬了一口。
排骨炖得很烂,几乎是脱骨的,酱汁收得刚好,咸甜适中。
“怎么样?”
“能吃。”
黎熙旻:“……”她难道就没有别的评价词了吗?
“程蓝,”她直接喊了名字,“你能不能换个评价?”
程蓝抬眼看她,换了种评价。“好吃。”
黎熙旻坐下,“外卖好吃,还是我做的好吃?”
“差不多,但你更有烟火味。”
黎熙旻歪头,问:“为啥?”
“我有看到你做的过程,外卖很多估计都是料理包,而且是机器做的,没烟火味。”
妹妹笑,总算说句好听的了。
吃完饭,不会做饭的程蓝自然是去清洁厨房了,就跟上次一样。
黎熙旻看着光盘,心里挺欣慰。
光盘就是对一个厨师最好的评价。
程蓝清洁期间,黎熙旻赶紧收拾好衣服洗澡去了。
洗完澡,程蓝也正好从厨房出来。
“到吃药时间了。”
黎熙旻仰起头,药片丢进嘴里,端起水杯一口闷下去。
“姐姐,帮我吹头发。”
程蓝关了厨房的灯,从柜子里拿出吹风机,拍了拍沙发垫。黎熙旻坐过去,背对着她。程蓝插上电源,手指穿进她的发丝里。
黎熙旻打开电视。屏幕亮起来,是一部综艺,一群人坐在那里笑,笑声很大,但一点也不好笑。
她换了几个台,又换回来。
“好没意思,这些人我都不认识。”
“这不是你们这些小年轻一直看的吗。”程蓝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
“姐姐,你才二十七,难道就不年轻吗?”
“老了,不喜欢这些。”
“哪里老了,不就大我六岁而已吗?”
“我是上世纪的人。1999年,确实是上世纪。你05年的,虽然只差六岁,但像是两代人了,成长环境都不一样。”
黎熙旻偏了偏头,想看她。程蓝的手按在她头顶上,把她拨回去。
“哪有那么夸张?”黎熙旻又试了一次,偏头看她。“我们相处不是不错吗?”
程蓝垂下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落了一片扇形的阴影。
“……我们是姐妹。有这层关系在,相处差不到哪里去。”
黎熙旻看着她。
程蓝没有看她,依旧保持着吹头发动作。
黎熙旻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盯着电视屏幕。
“哦。”她说。顿了一下。“那真是好运啊。没有这层关系就不会给我吹头发了。”
吹风机的声音停了。
程蓝关了电视。
“不聊这个。”她把吹风机的线绕起来,放到茶几下面。“出去散步吗?”
黎熙旻没动。“不去。刚洗完澡,出去又是一身汗。”
“那我去工作了。”
程蓝站起来,从沙发另一头拿起笔记本,走进书房。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黎熙旻坐在沙发上,头发半干,垂在肩后。
她伸手摸了摸发梢。还有点湿。
程蓝没有吹完。
她盯着书房门缝看了很久。
什么嘛,说了这么一句话就直接罢工了。
“姐姐,别工作得太晚,我回房间了。”
书房里轻轻“嗯”了一声。
黎熙旻上楼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就直接趴床上了,也不管头发还是湿的。
嗐,果然没有姐妹这层关系,谁乐意管你啊?
黎熙旻翻了个身,头发湿漉漉地散在床单上,水渍洇开一小片。
想着想着,眼皮就沉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
笃笃笃。
“熙旻?睡了吗?”
是程蓝。
黎熙旻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嗓子有点干。
“……姐姐?怎么了?”
“我工作好了,”程蓝顿了顿,“要出来聊聊天吗?陈医生说要多聊聊天。”
黎熙旻盯着天花板,眼睛慢慢聚焦。
“我不想聊。”
门外沉默了几秒,才回道:“才九点。”
“九点也不想聊。”
又是沉默。
黎熙旻以为她走了。
但脚步声没有响起来。
“那你头发吹干了吗?”
“……没有。”
“猜到了。”
门把手动了一下。
程蓝推门进来,没开灯,借着走廊的光走到床边。她在床沿坐下来,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
黎熙旻感觉到那只手伸过来了,指尖碰到她的发梢,捻了捻。
“还没干透。”
“嗯。”
“会头疼。”
“知道。”
程蓝的手收回去。“刚才我说的那句话,”她说,“你生气了?”
“没生气。”
“那你语气不对。”
“我语气一直这样。”
“不是,”程蓝说,“你对我说话,从来不是这个语气。”
黎熙旻把脸从枕头里转过来。
黑暗中,她看不清程蓝的表情,只能看到一个轮廓。
“你对我说话,”程蓝又说了一遍,“一直都是软的。”
“所以呢?”
“所以,”程蓝顿了一下,“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黎熙旻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堂堂程蓝,身家几百亿,在公司里说一不二的人,半夜坐在妹妹的床沿上,用这种不确定的语气说“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但黎熙旻没有笑出来。
因为程蓝的语气里没有委屈,没有讨饶,甚至没有道歉。
她只是在确认一个事实,像是在核对一份报表,发现数据对不上,然后平静地指出:这里有问题。
“你没说错话,”黎熙旻说,“你说的是事实。”
“事实也可以伤人。”
黎熙旻撇撇嘴,有些不满和意外。“你还知道啊?还以为你只会说事实呢。”
她听见程蓝叹了口气。
“……我在改了。”
“你不用改。”她说,声音闷在枕头里,“没有必要为了我们这层关系改变自己的习惯。”
程蓝彻底被噎住。
“我……”
黎熙旻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翻了个身想听她解释。
结果是没有,程蓝转移了话题。
“那你起来把头发吹干好不好?”程蓝说。“这样睡你明天会头疼的。”
“我不吹。明天头疼也是我自作自受。”
程蓝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你——”
程蓝如鲠在喉。
她咬了一下嘴唇。
“你非要这样吗?”
黎熙旻没回答,学着程蓝转移话题。“我想睡觉。姐姐出去吧,带上门。谢谢。”
程蓝把被子拉高一点,尊重黎熙旻的选择,再耗下去对双方不利。
“晚安。”
她说,带上了门。
咔哒。
走廊的光被切断了。
房间重新陷入完全的黑暗。
黎熙旻睡不着,越想越失眠。
她烦躁地捶打被子,这今晚的情绪怎么这么莫名其妙啊!
她都服软了,我还这么强硬干什么?闹脾气,说“谢谢”划分界限。
黎熙旻啊黎熙旻,看来得加大药量了。
黎熙旻这样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