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傍晚。

周圆伸了个懒腰，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骨头咔咔响了几声。

“终于——”

程蓝合上文件。

“休息一下吧，等下陪我去拿熙旻的身份证和手机。”

周圆看了看手机，七点十二。“都七点了，我想熙旻了。”

程蓝没理她，把笔记本塞进包里，站起来往外走。

“程总，我说我想你妹了。”

“听见了。”

“那你没点反应？”

“我要什么反应。”

周圆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一边嘟囔：“冷血资本家，连妹妹都不让人想。”

程蓝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走不走？”

周圆立马变脸。“走。”

程蓝把车钥匙扔给她。“你开。”

“为什么又是我开？”

“因为我累了。”

“你累我就——”

“你是我助理。”

周圆接过钥匙，表情复杂地看了程蓝一眼，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郊外老小区。

路灯坏了一半，剩下的几盏也昏昏沉沉的，光线下垂得像快要断掉的蛛丝。地面坑坑洼洼，前两天下的雨还积在低洼处，踩上去啪嗒一声。

周圆跟在程蓝身后，高跟鞋踩得小心翼翼。

“这地方……熙旻妹妹以前住这儿？”

“嗯，住了二十年。”

三楼。没有电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反应迟钝，程蓝跺了两脚才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出墙壁上斑驳的霉渍和贴着的小广告。

周圆在后面小声说：“这环境……”

程蓝在302门口停下来。

她站了两秒，抬起手，敲门。

“谁啊？”

里面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很不耐烦。

“程蓝。把我妹妹的身份证、手机拿来。”

门开了一条缝，女人的脸从门缝里露出来。

她看到程蓝的瞬间，嘴唇一撇，整张脸皱起来。

“你来干什么？”

“我说了，拿东西。”

女人把门开大了一点，但没有让开的意思。她上下打量了程蓝一眼，又越过她的肩膀看了周圆一眼，嘴角一耷，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然后她转身进去，很快又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直接扔到程蓝脚边。

塑料袋砸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东西撞在门框上。

“滚滚滚，晦气。”

周圆捡起来，递给程蓝。

程蓝看了一眼，淡淡道：“还有学生证、银行卡。她房间里所有东西，全部拿来。我在这里等着。”

女人的眉头拧起来，尖声问：“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程蓝一字一顿，“如果你要锁门拒不归还，我会考虑把锁给砸了。”

她盯着她，嘴唇翕动了两下，没说出话。

然后她猛地后退一步，“砰”一声把门摔上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被震亮，又慢慢暗下去。

程蓝被惹急了。“啧……去后备箱把安全锤拿来。”

周圆愣了一下。

“砸了。”

“……收到。”

周圆转身下楼，高跟鞋踩在楼梯上噔噔噔地响。不到两分钟她就上来了，手里拎着一把红色的小安全锤，递给程蓝。

程蓝接过来，掂了掂。

她重新走到那扇门前，抬手，敲门。

这次不是三下。是一下。

很重的一下，指节砸在门板上，整扇门都在震。

“黎纯，我警告你，要么现在开门，我拿完东西就走。要么我就砸门进去了。”

门里面没有声音。

“三——”

程蓝把安全锤举起来。

“二——”

咔哒。

门开了。

黎纯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把一个大袋子扔到程蓝面前，比刚才那个大一倍，拉链都没拉好，衣服的一角从开口处露出来。

“所有东西都在这儿了！快给我滚！”

程蓝蹲下去，拉开袋子看了一眼。

衣服、书、一个旧笔记本、几支笔、一个玻璃杯、一袋药。压在底下的是学生证和银行卡，还有一本淡蓝色的病历本。

她伸手进去，把学生证、银行卡、病历本拿出来，装进自己口袋里。

然后站起来。

“医保卡呢？”

黎纯愣了一下。“……没给她办。”

程蓝眼中没有任何情绪，就这么盯着她。

“我给她办了。拿出来。”程蓝说。

黎纯嘴角抽搐，快步回屋把一张绿色卡片扔过来，然后迅速关上门。“滚滚滚，给你！”

程蓝弯腰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收进口袋。

她看了黎纯最后一眼。

没有说任何话。

转身走了。

周圆跟在她后面，拎着那个大袋子，在下楼的时候终于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这npd人格吧，熙旻妹妹真惨。”

程蓝走在前面，没有接话。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盏一盏灭下去，把她们吞进黑暗里。

……

回到家，八点四十。

门一打开，热气就扑过来了。

灶台和汤锅蒸腾出来的热气，暖烘烘地把整个人裹住。

黎熙旻从厨房探出头来。

“姐姐，周圆姐，我看你们这么晚还没回来，就自己煮了面，锅里还有。”

她系着一条围裙，袖子卷到手肘，头发用夹子随便夹在脑后，几缕碎发掉在脸侧。脸上那块淤青已经褪成青黄色，在灯光下没那么扎眼了。

灶台上的锅还冒着热气，旁边摆着两个空碗和一双筷子。

“你们先去洗手，我给你们盛。”

周圆把袋子放在玄关，鞋都没换就冲过去了。

“熙旻妹妹！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好！你姐虐待我！她让我加班！她还不让我想你！”

黎熙旻被她冲过来的气势吓得往后缩了半步，然后笑了。

“周圆姐，你先把鞋换了。”

“不换了，先吃面。”

“你脚臭。”

“我不臭。”

“你踩水坑了。”黎熙旻指了指她的脚，“鞋上全是泥。”

周圆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然后默默转身去换鞋了。

程蓝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幕。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

很轻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黎熙旻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一碗放在程蓝常坐的位置上，一碗放在对面。

“姐姐，吃饭了。”

程蓝走过去，坐下来。

面是清汤面，卧了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卖相不算好，蛋煎得有点焦，葱花切得大小不一，汤底的味道偏淡。

程蓝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怎么样？”黎熙旻站在旁边，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能吃。”

黎熙旻的表情僵了一下。

“……就这评价？”

程蓝又吃了一口。“不咸。”

黎熙旻沉默了。

周圆从洗手间出来，甩着手上的水，一屁股坐到程蓝对面，端起碗就扒了一口。

“卧槽——烫烫烫——”

她一边哈气一边嚼，表情从痛苦变成惊喜，含混不清地说：“好吃啊熙旻妹妹！”

黎熙旻的脸色这才好了一点。

情绪价值这一块，周圆还是胜过程蓝无数倍。

她解下围裙，坐到程蓝旁边，托着腮看她们吃。

“周圆姐，你慢点吃，锅里还有。”

“嗯嗯嗯嗯。”周圆嘴上答应着，速度一点没减。

程蓝吃面的动作比周圆慢很多，一口一口的，不急不躁。她吃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筷子搁在碗沿上。

“你的东西拿回来了。”她说。

黎熙旻的目光落在玄关那个大袋子上。

“都在里面？”

“都在。”程蓝顿了一下。“身份证、学生证、银行卡、医保卡，都在我包里，等下给你。”

黎熙旻点了点头。

她没有问过程。

她没有问黎纯说了什么。但她也知道会说什么。

吃饱了，周圆挺着肚子，“熙旻妹妹，你以后承包厨房业务好不好？”

“我考虑一下。”

“不要考虑，直接答应。”

“那要看姐姐同不同意。”

“妹妹，你要有主见！”周圆抗议。

程蓝拒绝，没有商量余地。“我不同意。”

周圆无力了。“给个理由。”

“她要复学了，没空给你做饭。”

周圆：………………

程蓝吃完，端起碗就承包了洗碗工作。妹妹原本还想帮忙，但被姐姐推出去看带来的东西还有没有缺。

东西是不缺了，现在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只要复学办下来就可以重回校园生活了。

一年没回学校，说实话还是挺期待的。

黎熙旻说实在的也不是一个不喜欢学习的人，要不是被医生强制要求休学，现在都大三了。

“妹妹，收拾得怎么样了？”周圆靠过来。

“好了，全部东西都有拿回来。”

“那就好。”

“周圆姐你是家里独生女吗？”

周圆被黎熙旻这话题弄懵了，刚才不是还在聊收拾东西吗？她昂了一声。

“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周圆姐挺喜欢缠着我的。”

周圆裂了。

“妹妹，这不叫缠，这叫热情。纠缠是带着利益目的的，我这纯属发自内心的。”

黎熙旻歪着头想了想：“你不是有吗？你想当我二姐，这不就是情感利益？”

周圆噎了一下。

“不是。”

“那是什么？”

周圆眼珠一转，瞬间切换表情。她低下头，肩膀缩起来，“那是寻找心灵港湾……我从小就是独生女，在家里都没有同龄人说话，我心里憋屈……”

周圆吸了一下鼻子。

黎熙旻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软下来。

她看着周圆微微垂着的睫毛、抿着的嘴角、那副我见犹怜的样子，心里某根弦被拨了一下。

“……周圆姐。”

周圆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黎熙旻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拍了拍周圆的肩膀。

“你别难过，以后你有我了。”

周圆肩膀抖了一下。

程蓝从厨房出来，手上还带着没擦干的水珠。她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面无表情地看了两秒。

“别装了。”

周圆抬起头，脸上干干净净，哪有半点泪痕。

“你当初为啥不去娱乐圈，”程蓝走过来，在沙发上坐下，“演技这么好。”

周圆理直气壮：“这不没兴趣嘛。”

黎熙旻这才反应过来，瞪大眼睛看着周圆。

“周圆姐！你骗我！”

周圆掰着手指数。“我没骗你，我是独生女是真的，家里没人说话也是真的，心里憋屈也是真的，就是刚才那个快哭了是演的。”

黎熙旻气鼓鼓地把手收回来，转过身去不看她。

程蓝坐下来，三个人在客厅里围成一个不规则的圈。

她开口，跟在念稿子一样没有感情。

“明天周六，去医院检查你的状况，看适不适合复学。”

黎熙旻点头。“好。”

程蓝转向周圆。“明天你放假，该干嘛干嘛去。”

“不带薪不放。”

“每月给你那么多补贴还要。”

“我爱小钱钱。”

“那你来开车。”

周圆张了张嘴，居然自己把自己绕进去了。

她忍气吞声，只能答应。

在Ａ市企业圈里谁不知她周圆好命跟了程蓝，税后工资十二万，员工福利两万块，当初周圆被招进来的时候程蓝直接给她一辆大Ｇ当代步车。这等助理待遇，在繁华的Ａ市也是罕见的。

收了这么多钱自然也要干好没一件事，包括接送总裁的出行。

虽然这个周圆跟了程蓝已经敢以下犯上了，叫板程蓝不是啥罕见的事。但与其说是助理，更不如说是朋友。

互怼的朋友，彼此成就的朋友。

“加钱，月末再给我几百块。”

程蓝：“……”这人上辈子是被穷死的吗？还是掉进钱眼里摔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