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程蓝把黎熙旻带到二楼，推开走廊尽头那间房门。

“你住这间。”

房间大，采光还很好，有一面朝南的窗户，窗台上还放着一盆绿萝，是周圆养的。床单被套是干净的浅灰色，衣柜空着，床头柜上有一盏台灯。

“东西你自己收拾，”程蓝说，“缺什么跟周圆说。”

黎熙旻抱着那堆纸袋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程蓝转身下楼了。

黎熙旻把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一件一件摆好。

黎熙旻收拾好，推开门走出去，趴在二楼的栏杆上。

客厅里，程蓝和周圆已经摊开了一堆文件。

程蓝坐在沙发上，笔记本搁在膝盖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很快。她戴上一副眼镜，银色的细框，比白天那副更显得冷。头发被扎成丸子头

周圆坐在地毯上，面前摊着几张打印纸，一手拿着笔在画什么，一手拿着手机在回消息。

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夹杂着一些黎熙旻听不太懂的术语。

“B组的报价还没过来？”

“催了，说今晚八点前给。”

“不等了，先按A方案走，B组那边我明天亲自对接。”

“行。那第三页的条款……”

黎熙旻的目光落在程蓝身上。

她换了家居服，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手腕很细，骨节分明，戴着一只看不出牌子的手表。

周圆提什么她都能立刻给出回应，不用思考，不用犹豫，好像所有的事情都在她脑子里排好了队，只需要一件一件处理掉就行。

认真女人果然美。

还帅。

黎熙旻在心里感叹了一句。

然后她的目光又移到周圆身上。

周圆这会儿完全不像是白天那个翻白眼的沙雕了。

黎熙旻心想：这两个人工作的时候，真的都很好看。

她就这么趴着，看了不知道多久。

客厅里的讨论还在继续，没有人注意到二楼栏杆后面那颗脑袋。

十五分钟。

“看够了吗？”

黎熙旻一愣。

原来早就被发现了吗？

“……没有。”黎熙旻说。

程蓝这才抬起头。

她推了一下眼镜，隔着整个客厅的距离看着黎熙旻。

“看啥呢？”

“看两位美女。”黎熙旻老老实实回答。

周圆手里的笔停了。

她慢慢转过头，先看了看程蓝，又顺着程蓝的视线往上看，看到了二楼栏杆后面那颗脑袋。

然后她笑了。

那种笑是突然绽放的，从嘴角开始，一路蔓延到眼角，最后整个人都笑开了。她把笔一扔，从地毯上站起来，噔噔噔跑上楼。

黎熙旻还没反应过来，周圆已经跑到她面前了。

“干嘛？”

周圆没回答，直接拉住她的手腕，拽着她往楼下走。

黎熙旻被她拉着，脚步有点踉跄，但周圆的力气比她想象的大，她挣不开。

“周圆姐——”

“下来下来下来。”

周圆把她拉到客厅，按在沙发上，就在程蓝旁边。然后周圆自己一屁股坐在地毯上，转过身仰头看着黎熙旻，脸上还挂着那个大大的笑。

“妹妹，”周圆说，“嘴这么甜啊？”

黎熙旻眨了眨眼。

“要不再认一个姐？我当你二姐，行不行？”

黎熙旻下意识看向程蓝。

“别看你姐了，”周圆挥了挥手，“冰山一座，石头都能捂热，她是捂不热的。”

程蓝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不咸不淡：“周圆，你很闲？”

“我不闲，”周圆理直气壮，“我在认妹妹。”

“她是我妹妹。”

“所以呢？你妹妹不能认第二个姐？”

“我不准。”

周圆“啧”了一声，转过头又看向黎熙旻：“你看你姐，霸道吧？我跟了她三年，她眼里只有工作，还从来没见过她停下来休息的。我跟你讲哈，她的最高记录是连续五十一个小时没睡觉。”

周圆的语气还是那种半开玩笑的调子，但黎熙旻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

“怎么了？”

程白白了周圆一眼。

那个白眼翻得很大，大到黎熙旻在侧面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工作原因。别担心了，我现在身体没啥事，放心。”

她越这样说，黎熙旻越没有觉得放心。从来向家里都是报喜不报忧，这个道理她还是懂的。

程蓝没有继续话题的想法，继续忙手里的。

“姐姐……”黎熙旻开口。

“嗯？”

“别工作了。”

程蓝的手指停了一下。

“现在停下来，好吗？”

“为什么？”她问。

“还有很多没干。”她又补了一句，像是在替自己解释。

“那你是不是又要连续五十一个小时不睡觉？”

程蓝大概想说“我不会”，但黎熙旻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真不会还是假不会？”黎熙旻看着她的眼睛。

“真不会，我已经没有两年前那精力了。”

黎熙旻追着不放。“那你停下。”

程蓝“啧”一声，这个妹妹真是长大就变样了，以前一问一答，哪会像现在要一个承诺？

“依你，行了吧。”程蓝合上笔记本，“怎么就这么关心我的身体呢？”

她摘下眼镜，“就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我就会继续工作，那时候你就别来拦我了。知道了吗？”

黎熙旻挺会察言观色，她听出这句话的边界感了。今天已经在临界线徘徊多次了，要是再往前一步就越界了。

“我知道了。”

程蓝解开头绳，乌黑长发铺在沙发扶手上。她整个人陷进沙发里。

周圆起身回自己房间，把空间留给她们姐妹俩。

她转过身来，倚在手臂上，看着妹妹。

她轻呼：“熙旻。”

“怎么了，姐姐？”

“你以后都住我这儿吧，那边你别回了。”

黎熙旻双眸此刻装满纠结，她比谁都想逃离，但比谁都不敢逃离。

“姐姐，你认真的吗？”

“我说的话一向认真。”

黎熙旻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可是……”黎熙旻低下头，嗫喏。“妈那边怎么办？她要是来找我怎么办？”

程蓝觉得讽刺，怎么有人觉得一个把她亲自赶出家门的人会来找她？程蓝对这位名义上的后妈还是挺了解的，她那可怜的自尊心是不允许让她先低头的。

“她不会来的，就算她来找，你也不许回去。”

命令语气，黎熙旻听出来了。

黎熙旻明知故问：“姐姐在担心我吗？”

程蓝没有承认也没否认，“你在我这儿，至少有人管你吃管你住，你回去连自己空间都没有，你也是成年人了，自己掂量清楚。”

黎熙旻嘴角抽动，“姐姐这是在炫耀自己是个好的饲养员吗？”

程蓝心里冒出一百个问号，饲养员？什么鬼？

“为啥是饲养员？”

黎熙旻点头。“嗯，你养我嘛，管我衣食住行，不是饲养是什么？况且你也没有这个义务。”

“那你就是小动物咯。”

“什么小动物？”

“话贼多的，比早上的鸟还要吵。”

黎熙旻觉得好笑，在家里她可是可以十天半个月不说一句话的，就连昨晚被打骂的时候也是一句话也没说，到姐姐家反倒让她说成比鸟还吵。

“姐姐，喜欢小鸟吗？”

程蓝否定得果断。“不喜欢，吵死了。”

“姐姐。”

“小鸟别吵了。”

“我还没说啥呢。”

程蓝耐着性子，坐到黎熙旻身边。“那你要说啥？”

“谢谢你。”

“妹妹，你真的很喜欢谢谢，都几次了。”

“因为我真的想谢。”

“你不用谢我。”程蓝伸出手，手指落在妹妹脸上的淤青旁边。“是我选择开门，我开门那一刻就没想过让你回去。那边的环境，你清楚，我也清楚，不适合人类居住。”

黎熙旻一阵感动。“我以后住这儿了？”

“非要我说那么多次？”

“不用了，我先回房间了，姐姐你休息好。”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门关上。

程蓝没有遵守诺言，重新打开笔记本，她这个人就是闲不下来。

更早解决工作就能更早解决黎熙旻的事。

既然妹妹说她是饲养员，那就要尽到饲养员的责任。

饲养员的责任是什么？

当然是让饲养对象健康、安全、有尊严，减少不必要的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