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从购物城出来，拐上主路。

黎熙旻坐在后座，怀里抱着一个纸袋，她其实可以放在脚边，但她没有。她就那么抱着，像抱着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程蓝坐在她旁边，在看手机。周圆开车。

车开了大概七八分钟，黎熙旻忽然动了。

她侧过身，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

玻璃有点凉，她呼出的气在上面凝成一小片白雾，很快又散了。

“姐姐，你看。”

她伸手指着窗外。

程蓝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片很大的校园，灰白色的建筑群在阴天里显得有点沉郁，但行道树还是绿的，整整齐齐地排在围墙内侧。校门口的石碑上刻着四个字，车速不快，刚好能看清。

A市大学。

“那边是我的学校。”黎熙旻说。

程蓝看了一眼那块石碑，又看了一眼黎熙旻的侧脸。

她的鼻尖抵在玻璃上，压得有点扁，眼睛望着校园的方向，睫毛微微垂着。

“挺近的。”程蓝说。

“嗯，”黎熙旻点头，“走路的话，从姐姐家出发，大概二十分钟。”

程蓝没说话。

她在想，黎熙旻说“从姐姐家出发”的时候，那个“姐姐家”三个字，说得特别自然。

好像她已经在那个地址上，给自己安了一个位置。

周圆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笑着说：“熙旻很厉害啊，还考上 A大了。这学校录取分数线都没下过六百五吧？”

“六百四十八。”程蓝说。

周圆挑眉：“嗯？”

“有一年降过，六百四十八。”

“……你记这个干嘛？”

程蓝没回答。

黎熙旻从车窗上收回脸，转过来，“姐姐很关注我的学校嘛。”

“你高考多少分？”周圆问。

“六百八十八。”

“这个分数，当年全省排名应该很靠前了吧。”

“前五十。”黎熙旻说。

“厉害。”周圆又夸了一句。

然后她顿了一下，嘴角慢慢翘起来，露出一个不太正经的笑。

“嗯……比你姐姐厉害。她高考考了六百二十三。”

程蓝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但语气里多了一层很淡的凉意：“周圆。”

“怎么了？我说的是事实啊。六百二十三，我记错了吗？没有吧。”

“你话很多。”

“我这是在夸你妹妹，你还不乐意了？”

黎熙旻在旁边看着她们拌嘴，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点。

她看向周圆，忽然问：“周圆姐考了多少？”

周圆瞬间切换认真脸，准备装逼。

“我没高考，保送 B大的。”

黎熙旻的眼睛亮了一下：“好厉害。”

周圆正要谦虚两句，程蓝的声音就从旁边飘过来了。

“嗯，保送 B大，不也给我打了三年工。”

周圆脸上的笑容僵了。

“……程总，你能不能在妹妹面前给我留点面子？”

“你有面子吗？”

“我有。”

“在哪？”

“……”

黎熙旻忍不住笑出了声。

很轻的一声，像是没憋住。

程蓝听到那声笑，眼角动了一下。

她没有转头去看黎熙旻，但手机屏幕上的字，她有好一会儿没看进去。

车又开了一段，经过一个红绿灯的时候，停下来。

程蓝锁了手机屏幕，转头看向窗外。

那个校园还在视野里，隔着一条马路和一道围墙。

程蓝开口：“要进去看看吗？现在。”

“可以吗？”

程蓝已经在对周圆说话了：“调头，从南门进。”

周圆二话没说，打了转向灯，在下个路口掉头。

三分钟后，车停在了 A大南门外。

周圆熄了火，正要解安全带，程蓝说了一句：“你在车上等。”

周圆的手停在安全带上。

她看了看程蓝，又看了看后座的黎熙旻，然后慢慢把手放下来。

“行。”

程蓝下了车，黎熙旻也跟着下了车。

周圆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喊了一句：“我也想去。”

程蓝摆了摆手，没回头。“你就在这待着。”

周圆脸色一凝，啐了一口。

南门是 A大的侧门，平时人少，但这个点刚好是下午课间，偶尔有三三两两的学生进出。

这进入，找来许多学生的侧望。

没啥原因，就是因为颜值。人本身就是颜控动物，眼睛当然会被好看的东西吸引。

两个人都好看，但好看的方式不一样。程蓝的好看是那种有攻击性的，冷，锋利，不太像会出现在大学校园里的人。黎熙旻的好看则是安静的，像一棵长在角落里的树，你不注意她的时候她就在那里，你注意她的时候会觉得周围都变安静了。

校园里的路很宽，两边的梧桐树已经开始落叶了，地上铺了一层湿漉漉的金黄色。

黎熙旻走在程蓝右边，步子不快不慢。

“你是哪个学院的？”程蓝问。

“文学院。”

“在哪个位置？”

黎熙旻伸手指了一下前方：“就在大湖那边，沿着这条路一直走，过了图书馆右转就到了。”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程蓝一眼。

“姐姐要过去看看吗？”

程蓝看着那条被梧桐树夹在中间的路，点了点头。

“走吧。”

她们走了大概五分钟，黎熙旻放慢了半步，从程蓝的右侧移到了她的正后方，然后又快走两步，回到她的右侧。

程蓝注意到这个动作，但没有问。

“姐姐。”

“说。”

“我有个请求。”

程蓝偏头看了她一眼。黎熙旻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那条路的尽头，湖面上反着灰白色的光。

“说。”程蓝重复了一遍。

“你有空的时候，能不能帮我拿回身份证和旧手机？”

“我想复学了。”她说。

程蓝毫不犹豫。“可以啊。”

黎熙旻倒是意外，凭她对公司总裁这个职位的理解，他们在考虑事情的时候不都要思考很久的吗？“谢谢姐姐！”

“你很喜欢道谢哦。”

黎熙旻勾起嘴角。“礼貌。”

又走了一段路，大湖的整个面貌终于是显露出来了。

“就是休学一年，有点跟不上别人了。”黎熙旻说。

程蓝听出来的可不止“有点跟不上”，而是“严重跟不上。”

“跟不跟得上是学的问题，”程蓝说，“学不学得会是你的问题。”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湖面上，声音没有什么起伏。

“别人是别人，不用着急追赶。自然而然就行。”

黎熙旻没有说话。

“你现在不用想太多。”程蓝补了一句。

黎熙旻用鼻音认可。

绕着大湖半圈，来到教学楼底下。黎熙旻指着三楼的窗：“姐姐，那个位置是我之前一直坐的，因为视野很好，我每次都早早来抢这个位置。”

“这么幼稚吗？”

“我不信你没有过。”

程蓝尴尬刮鼻子，被戳破的感觉挺不好受。

赶紧转移话题：“下周，公司有个项目估计好了，我放个小假期，就帮你去拿。”

“好。”黎熙旻说。

从南门出去的时候，周圆已经把车开到门口等着了。

车窗摇下来，周圆的脸出现在里面，表情有点微妙。

她看着程蓝，白了她一眼。

那个白眼翻得很明显，明显到程蓝不可能看不见。

程蓝拉开后座车门，让黎熙旻先上了车，然后自己坐进去。

车门关上，周圆从后视镜里看了程蓝一眼，又翻了一个白眼。

程蓝没理她。

车开出去，黎熙旻忽然问了一句：“周圆姐，你昨晚和早上看起来挺正经的啊，怎么下午……额……”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周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嘴角一翘。

“我活跃气氛。”

程蓝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所以你是专门活跃气氛的？”

周圆推了一下眼镜，面不改色。

“我专门给你擦屁股的。”

黎熙旻噗嗤笑。

“笑啥笑啊？也要我给你擦屁股？”

黎熙旻摇头，“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会。”

周圆：“？？？”这是讨论会不会的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