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蓝预约的是全市最好的心理医生。

诊室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独立房间，门上挂着一块磨砂玻璃牌：陈砚，精神科主任医师。

程蓝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拇指一直在摩挲另一只手的指节。

门关着，隔音很好，她什么也听不见。

走廊里偶尔有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微的声响。对面墙上贴着一张心理健康科普海报，印着“你并不孤单”五个大字，底下是一串热线电话。

程蓝看了一眼，移开了目光。

诊室里。

陈砚四十出头，短发，戴一副圆框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几道细纹。她的诊室布置得很温馨，让人觉得舒服。米色的窗帘半拉着，桌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

“黎熙旻？”

“嗯。”

“坐吧，随便坐。”

黎熙旻坐在小沙发上。陈砚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而是拉了一把椅子，坐到她对面，中间隔着一张矮几。

“程蓝是你什么人？”

“……姐姐。”

“亲姐姐？”

“不是。继父的女儿。”

陈砚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翻开病历本，笔尖悬在纸面上方。

“那我们开始了？”

黎熙旻抿了一下嘴唇。

“好。”

……

“最近睡眠怎么样？”

“一般。”

“一般是指？”

黎熙旻想了想。“早上能睡三小时，晚上三小时。”

陈砚笑笑安慰。“加起来六小时，其实也够了。关键是质量。”

“不好。”

“怎么不好？”

“一直在做梦。醒了跟没睡一样。”

陈砚在病历本上写了几笔。

“会出现长时间睡眠吗？比如一次睡十几个小时那种。”

“上个月有一次，”黎熙旻说，“睡了二十个小时。”

陈砚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次之前发生了什么？”

黎熙旻的手指蜷得更紧了一点。

“……我妈骂我了。”

陈砚没有追问细节。

“食欲呢？”

“会有。”

“多少？”

“不多。”

“一天几顿？”

“两顿。有时候一顿。”

“有特别想吃的东西吗？”

黎熙旻想了想。“没有。就是需要吃。”

陈砚在病历本上又写了几笔，然后合上笔帽，看着黎熙旻。

“去称一下体重。”

护士带她去了隔壁房间。

电子秤的数字跳了几下，最终停在45.0。

168公分，45公斤。

BMI不到15。

护士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在记录单上写下数字，递给她。

黎熙旻拿着那张单子回到诊室，递给陈砚。

陈砚接过来，看了一眼，放下。

“严重营养不良，”陈砚说。“你的身体已经在警告你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不是心理的问题，是生理的问题，器官会出问题。”

黎熙旻垂下眼睛。

“我知道。”

“你一直在吃药？”

“嗯。”

“按时吃？”

“……大部分时候。”

陈砚看着她。

“什么时候不按时？”

黎熙旻的睫毛颤了一下。

“不想吃的时候。”

陈砚没有问她“为什么不想吃”。她只是又拿起笔，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然后翻到前面几页，看了看之前的记录。

沉默持续了大约半分钟。

“你休学一年了？”

“嗯。”

“想回学校吗？”

黎熙旻抬起眼睛。

这个问题她想过很多遍。

休学的第一周，她想的是一定要回去。休学的第一个月，她开始不确定。休学的第三个月，她觉得回不回去都无所谓了。休学的第六个月，她觉得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想。我跟姐姐说了。”

“那你想要什么时候回学校？”

“姐姐说检查状况如果可以，随时给我办复学。”

陈砚点了点头，合上病历本。

“那我给你一周时间调整状态。”

黎熙旻愣了一下。

“一周？”

“一周。”陈砚把病历本放在矮几上，身体微微前倾，“你的指标其实已经符合复学的标准了，我不需要你痊愈才能回学校。心理问题没有痊愈这个概念，你应该知道。你需要的是可控。”

她顿了顿。“你觉得你现在可控吗？”

黎熙旻想了想。

“……大部分时候是。”

“那就够了。”

陈砚站起来，走到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两张处方笺，低头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她。

“药继续吃，剂量我调了一下。这一周你要做到三件事：第一，每天至少吃三顿饭，不用多，但要规律。第二，每天出门走二十分钟，不管去哪。第三每天晚上睡觉前，跟你姐姐说一句话。说什么都行。”

黎熙旻接过处方笺。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一个锚点，”陈砚说，“药是锚，人也是锚。你现在两样都有，别浪费。”

黎熙旻把处方笺折好，放进口袋里。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来。

“陈医生。”

“嗯？”

“你很棒。”

陈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眼角细纹舒展开来，整个人柔和了很多。

“你也很棒，”她说，“加油治疗。”

门开了。

“姐姐，医生说给我一周后调整时间，一周后随时复学。”

程蓝抬眸点头。“好。”

程蓝伸出手。

黎熙旻把处方笺递给她。程蓝展开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自己包里。

“走吧。”

拿完药，来到大厅。

周圆已经在大厅等着了，手里拎着两杯咖啡，看到她们出来，迎上来。

“怎么样怎么样？”

“一周后复学，”黎熙旻说。

周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容很大，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卧槽，这么快？”

“嗯。”

周圆把手里的咖啡递过去，一杯给程蓝，一杯给黎熙旻。

“那得庆祝啊！走走走，吃顿好的！”

程蓝接过咖啡，没喝。

“她营养不良，”程蓝说，“不能乱吃。”

周圆噎了一下。“……那你说吃什么？”

程蓝想了想。

“回家。我煮。”

“你除了煮粥煮面还会啥啊？这些不是更没营养吗？”

程蓝顿住。

好像是这么回事。

她会的好像确实不多。煮粥，煮面，煎蛋，炒青菜。没了。

“啧……”

周圆歪着头看她，嘴角慢慢翘起来，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看吧”。

“那去素食馆吧。”程蓝说。

周圆白了一眼。

“又是那家？”

“那家干净。”

“那家贵。”

素食馆在城东，一栋独立的小洋楼，程蓝显然是常客，一进门服务员就认出了她，笑着迎上来。

“程总，还是老位置？”

“嗯。”

老位置在二楼靠窗，一张小方桌，三把椅子。桌面上铺着素色的桌布，摆着一只小小的白瓷瓶，里面插着一枝不知名的绿叶。

黎熙旻坐下来，窗外是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正往下飘，落得很慢，像舍不得似的。

周圆一坐下就开始翻菜单，翻得哗哗响。

“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菜单推到黎熙旻面前。

“妹妹，你看看还想吃什么？”周圆说。

黎熙旻低头看了一眼，菜单上的菜名都取得很雅致，什么“禅意秋实”“清心玉叶”，她看了两遍也没看出来到底是什么东西。

“周圆姐你点就行。”

“行，那我再加一个汤。”

服务员走了。

周圆托着腮，目光在程蓝和黎熙旻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然后笑了。

“你们俩坐在一起还挺好看的。嗯，好板正哦，不过妹妹确实太瘦了，只剩下骨架子。你姐就行，有肉，模特身材了都。”

程蓝看了她一眼。“少说这些。说复学的安排。”

她从包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开。

“当初学校给你批的是两年休学期，现在还剩一年。你复学之后，理论上应该跟下一届，但你之前修的学分大部分都认，所以不用从大一开始，直接插到大二下。”

黎熙旻点头。

“还有一件事。今天学校那边给我回了消息，休学生有专属宿舍，两人一间，已经安排好了。每到年末，我们公司会比较忙，可能会有不回家的时候，所以我提前帮你申请了。”

她顿了一下。

“舍友叫秦璐。如果你不愿意住校，就当我没说。你可以继续住我那儿，通勤我让周圆安排。”

住宿好，住宿才是正常的。她需要正常。她休学一年就是为了正常，如果复学了还住在姐姐家里，每天由姐姐接送，那算什么正常？但她不想离开那走廊尽头的房间。

黎熙旻反问：“姐姐希望我住宿吗？”

程蓝抬眼看她。“我希望你做出对自己好的选择。”

“什么是好的？”

“你自己判断。”

黎熙旻沉默。

姐姐已经够忙了，不能再麻烦她了。在学校如果出问题还可以找学校解决，但在家里如果出问题，就只能麻烦姐姐和周圆姐。

黎熙旻心理建设许久，坚定给出答复。“我不想麻烦姐姐。下下周一就复学吧。”

程蓝淡淡道。

“好。你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