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第二夜,他们住在漏风的驿舍。宋知遥原以为常走水路,必定最能适应,夜里被褥返潮,先打三个喷嚏。裴宁拆弓套垫枕,苍洱摸黑搬书匣。台上背过许多避湿条目,临到头才知道,一间屋竟找不出三处不漏水的地方。
她抱最后一摞书出去,见顾行舟给坐骑加草。上舍有差,白日几乎不同行,此刻袖卷起来,手里却是湿草。
“这也归你?”
“管马的人病了。”
她去帮忙,袖口被马叼住,惊得后退。他先挡住马颈,再将袖子抽出,说它要盐。苍洱看着被舔湿的衣袖,忽然笑了一声。
出山前,她将此行想得极重,恨不能到松津便把所有线索握住。没想到最先学会的,竟是怎样不被马欺负。
顾行舟递来干布,又给她一张折小的水图。除官驿外,另标磨坊,说官道若断,那里能留签,认台印。苍洱也把伤棚的预定位置给他,若改地方会留话。
“你第一次出山也怕?”她问。
他看了槽边的马一会儿:“怕过没赶上。”
她没追问什么没赶上。回廊取书时,他替挡住一根低横梁,两人不说话,雨声却不似方才冷。
翌日路经军仓,他们遇见一队伤卒,被拦在卸粮道外。有个年轻人举着沈长风签的调药凭条,仓吏却说药另运,不能拿粮抵。
苍洱先看伤者,又看押。是真的,却并非准许开仓的令。
她没有擅自替沈长风改字,随纪闻溪上前,请仓吏查同日发出的药单。等了半个时辰,另一册才取来,药明明到了,只因收货的掌事休沐,未落最后一押。
纪闻溪留下凭书,才将所需的药领走。那年轻人千恩万谢,说沈公子答应给他们治,已经跑过两处。
苍洱望着他远去,忽然懂了长风在信里为什么画了那么多路。纸上只是从这里到那里,真走起来,每个关口都有一双可以伸出来的手。
她在行册记下耽搁的缘由,准备回头写信告诉他,药到了,人也没有白等。
松津比卷上的记载大,也比卷上的记载穷。
河岸两侧挤着船,缆绳一层压一层。原本能直通下游的水道被碎石堵去一半,载粮的小舟只能贴岸而行,岸上却另设了关卡,每过一船,便有人敲着铜盆收钱。
宋知遥还没下车,脸色便变了。
“不是说水退了?”
水的确退了。
退到本该通船的地方露出黑泥,河心却仍有急流,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勒住。
纪闻溪让众人先去驿馆放下行装,分两路查验。苍洱与裴宁、孟照去伤棚,宋知遥、陆衡跟她看水,林七两头送药。顾行舟则与上舍的人往上游去。
分别前,他看了一眼苍洱腰侧的剑。
“真用时,别留在鞘里。”
苍洱点头:“你也是。”
顾行舟目光微顿,随后转身上马。
伤棚里全是潮气。
孟照揭开第一张被子,脸色便白了。老船工的小腿被碎木穿过,拖了几日,伤口已发黑。旁边一个孩子端着水,见有人来治,眼睛一下亮起来。
“我爹还能走吗?”
孟照张了张嘴,没有答应,也没有摇头。
苍洱把孩子手里的水接过来:“再去烧一锅,滚了再端来,小心烫。”
孩子跑出去后,她看向孟照。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刀和药。
裴宁站在伤棚口替他们挡住围看的人。有人听出她的口音,低声说北朔人怎么也来了,她抬头看过去,那人便退了两步。
“来帮忙。”她道。
没有再多一个字。
孩子名叫许渡生,生在船上,爹便这样取了名。他端水回来,问能否洗掉父亲衣上的血。苍洱以为怕,正想哄,却听他道:“干净些,船行兴许肯让他回去。”
她一下说不出话。
老船工额上全是汗,仍摸索着抓儿子袖子,叫别吵医师。苍洱蹲下,把他的手放稳,没有应一件自己做不到的事。她问在哪条船,孩子说不全船名,只记得头上挂过两种布。
裴宁拿空碗,让他在碗底的灰上画。画一半,船行管事来了,口称探望,眼睛却往刀具看,说入夜前须腾地,岸边不许久留闲人。
“他动不了。”
“姑娘治完,我们自己抬。”
“抬去哪?”
那人不答,转而问裴宁是哪处营的,北朔长弓不能入商栈。裴宁没碰弓,只将帘拉紧:“先生在前街,去问。”
管事终于退开。苍洱看他背影,才懂伤棚为何这么静。不是人人都信有人做主,只是能赶他们走的人太多,肯留下他们的人还没到。
她把画到一半的碗翻过来,搁在药箱旁。
忙到午后,船工的腿保住了,能否走路还要看以后。孟照脱下满是血的外衣,蹲在河边干呕。苍洱过去,递给他一瓢清水。
“我方才手抖了。”他说。
“后来没有。”
“可我怕他死在我手里。”
苍洱在他身边坐下,听着河水冲撞木桩。
“我也怕。”
她说得很轻,孟照却慢慢抬起头。
棚里又有人叫医师。他擦了一把脸,站起来,提着药箱走了回去。
傍晚,宋知遥带回测水的木尺。
新堰不是问题的全部。河底那座护水阵有两条支路被人为截断,水流被赶进窄槽,才会一处涸、一处急。若只是石头堵河,清走便成,如今贸然挖开,反而会让上游蓄住的水一齐冲下来。
纪闻溪将图铺在桌上,让众人各说所见。
苍洱指了伤棚所在的一片:“先搬这里。至少四十人走不了。”
驿丞为难:“后街客栈都满了。”
“官仓旁边呢?”
“那边租给西陵来的人了,存着货。”
话音刚落,外面有人掀帘进来。
祁晏站在门口,衣上不见一点泥。
“我可以腾。”
他此次随另一位先生查商路,比他们早到两日。临川王府在松津有货栈,出借仓房,对他并不是难事。
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祁晏却将一张纸放到桌上:“伤者入仓,药食都可由我处供应。成年能做事的,伤好后在船行帮工抵费。”
苍洱低头看条款。
六年。
她将那一行按住:“这是什么价?”
“救命的价。”
“这些人不是来与你卖身的。”
“我也没强迫。肯签的进去,不肯签的,另找地方。”
纪闻溪伸手,把那张纸拿了起来。
“白鹿台奉命救伤,不替商号收契。”
祁晏向她行礼:“先生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货物挪开,也有损失。”
他不顶撞,却也不让。
驿丞拨着茶盖,半晌说本地船行也用这份契,官府不能只管西陵。
“那就把本地的也拿来。”苍洱道。
“眼下不是查契的时候。”
“你要拿它安置伤者,便是时候。”
祁晏将纸转半圈,逐项给她看供粮、替工、赔货。拆开各有市价,合起来却将人此后数年锁住,若再病,欠账还另计。
苍洱不能说一句不公,便让几百袋货自己挪走,更不能替伤者应下一辈子。她问台上能付多少租,纪闻溪报数,陆衡算过,按此价只够三日。
祁晏终于笑了:“你看。”
他坐下来,并不催。窗外已有伤者听到消息,拖腿往这边来。契在桌上,伸手按个印,就能有今夜一床干被。
苍洱身上带着沈府印信。若借这个名头,驿丞多半不敢拒。可借了谁还,药食是否又从下一批苦力身上收,她全不知道。不能自己有路,就以为那条路一定救人。
纪闻溪只将伤者名册推近:“先安置。其余接着问。”
苍洱的眼睛落在地图上,旧税亭的地势,慢慢在脑中清楚起来。
苍洱看着河图,忽然转头问驿丞:“旧税亭还在吗?”
“在。但那地方只有一面墙。”
“墙高,地也高。缺的是顶。”
陆衡立即道:“船帆能搭,卸下两根旧桅作梁。风口要加斜撑。”
宋知遥已经转身出去借帆。
裴宁拿起弓:“我去叫搬人的。”
林七合上药箱,冲孟照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祁晏站在原处,望着他们忙开,没有再阻拦。
苍洱从他身边走过时,他低声道:“你能每次都找到一张帆?”
她停了一步。
“这次找到了。”
夜里风大,旧税亭搭起来的顶不断作响。苍洱守在梁下,用灵息稳住刚打进去的木楔。她撑不了整夜,陆衡便换上来,换过半个时辰,再由别人接手。
搭帆也不似说得容易。税亭半墙后堆旧秤砣,看守非说压着官物,不许动。陆衡写两份领借,一份留下,一份给驿丞。宋知遥借的帆也有期限,后日风停须还,否则赔航钱。
忙到入夜,所拨的银已经用掉近半。苍洱举灯核账,把后日圈住。祁晏并非所有话都错,他有仓有船,钱粮能不断运来,她今夜找得到帆,以后也不能只靠临时一张帆。
陆衡递来草纸,说想求家中沿路收旧帆。并非白捐,修补、运费记着,将来台上可拿来教。
“你家肯?”
“不一定。先试。”
他又取回纸,将写得太大的父亲名字抹小一点。苍洱没有空口谢,只把灯移近。
另一头,许渡生替父亲搬完被,又去帮着传木楔。有人嫌孩子添乱,裴宁看了半晌,将轻的一筐交他。他跑得认真,脸上终于不只剩等人答应救命的神情。
苍洱看着,忽然觉得这地方要留下的不止药。让一个人知道自己仍能做一点事,也许比替他把一切都应下更难。
一个穹明老船工认出宋知遥来自云澜,起初不肯让她碰自己的行李。半夜帆角被风扯开,她爬上梁去重新绑,手冻得发白,那老船工终于在下面扶住了梯子。
“左边,姑娘。左边松了。”
她应了一声,重新勒紧绳结。
帆补好后,原先不肯让宋知遥碰行李的船工,又把一只旧木盒推来。里面不是银,是沿河行船用的几枚水位签,哪处看桩头、哪处看岸石,都由他亲手刻了线。
“官图上有些没改。”他低声道。
宋知遥起初想问为什么早不说,话到嘴边,却收了回去。老人方才看见她爬梁,也才肯把吃饭的本事交出来。
她认真谢过,蹲在火旁一枚枚认。遇到不懂的刻痕,便转头问,老人本想说两句就走,最后竟坐下来,拿炭在地上画了一截弯河。
苍洱把那条与新堰图不同的支口记下,次日交先生复测。她们不能因为老人肯帮忙就当全对,也不能因图上没有就说他全错。宋知遥听完,自己便去取尺,老人看着她的背影,终于不再将那只盒子往怀里收。
税亭里仍冷,伤者的呻吟也未停。可这一夜,谁该信谁的事,似乎终于有了一个能从眼前做起的法子。
苍洱坐在火旁,看见这一下,忽然想起白鹿台那幅挂满山川的图。
图上的界线很清楚。
可今夜谁扶哪一架梯子,上面没有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