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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松津渡

  下山第二夜,他们住在漏风的驿舍。宋知遥原以为常走水路,必定最能适应,夜里被褥返潮,先打三个喷嚏。裴宁拆弓套垫枕,苍洱摸黑搬书匣。台上背过许多避湿条目,临到头才知道,一间屋竟找不出三处不漏水的地方。

  她抱最后一摞书出去,见顾行舟给坐骑加草。上舍有差,白日几乎不同行,此刻袖卷起来,手里却是湿草。

  “这也归你?”

  “管马的人病了。”

  她去帮忙,袖口被马叼住,惊得后退。他先挡住马颈,再将袖子抽出,说它要盐。苍洱看着被舔湿的衣袖,忽然笑了一声。

  出山前,她将此行想得极重,恨不能到松津便把所有线索握住。没想到最先学会的,竟是怎样不被马欺负。

  顾行舟递来干布,又给她一张折小的水图。除官驿外,另标磨坊,说官道若断,那里能留签,认台印。苍洱也把伤棚的预定位置给他,若改地方会留话。

  “你第一次出山也怕?”她问。

  他看了槽边的马一会儿:“怕过没赶上。”

  她没追问什么没赶上。回廊取书时,他替挡住一根低横梁,两人不说话,雨声却不似方才冷。

  翌日路经军仓,他们遇见一队伤卒,被拦在卸粮道外。有个年轻人举着沈长风签的调药凭条,仓吏却说药另运,不能拿粮抵。

  苍洱先看伤者,又看押。是真的,却并非准许开仓的令。

  她没有擅自替沈长风改字,随纪闻溪上前,请仓吏查同日发出的药单。等了半个时辰,另一册才取来,药明明到了,只因收货的掌事休沐,未落最后一押。

  纪闻溪留下凭书,才将所需的药领走。那年轻人千恩万谢,说沈公子答应给他们治,已经跑过两处。

  苍洱望着他远去,忽然懂了长风在信里为什么画了那么多路。纸上只是从这里到那里,真走起来,每个关口都有一双可以伸出来的手。

  她在行册记下耽搁的缘由,准备回头写信告诉他,药到了,人也没有白等。

  松津比卷上的记载大,也比卷上的记载穷。

  河岸两侧挤着船,缆绳一层压一层。原本能直通下游的水道被碎石堵去一半,载粮的小舟只能贴岸而行,岸上却另设了关卡,每过一船,便有人敲着铜盆收钱。

  宋知遥还没下车,脸色便变了。

  “不是说水退了?”

  水的确退了。

  退到本该通船的地方露出黑泥,河心却仍有急流,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勒住。

  纪闻溪让众人先去驿馆放下行装,分两路查验。苍洱与裴宁、孟照去伤棚,宋知遥、陆衡跟她看水,林七两头送药。顾行舟则与上舍的人往上游去。

  分别前,他看了一眼苍洱腰侧的剑。

  “真用时,别留在鞘里。”

  苍洱点头:“你也是。”

  顾行舟目光微顿,随后转身上马。

  伤棚里全是潮气。

  孟照揭开第一张被子,脸色便白了。老船工的小腿被碎木穿过,拖了几日,伤口已发黑。旁边一个孩子端着水,见有人来治,眼睛一下亮起来。

  “我爹还能走吗?”

  孟照张了张嘴,没有答应,也没有摇头。

  苍洱把孩子手里的水接过来:“再去烧一锅,滚了再端来,小心烫。”

  孩子跑出去后,她看向孟照。

  他深吸一口气,取出刀和药。

  裴宁站在伤棚口替他们挡住围看的人。有人听出她的口音,低声说北朔人怎么也来了,她抬头看过去,那人便退了两步。

  “来帮忙。”她道。

  没有再多一个字。

  孩子名叫许渡生,生在船上,爹便这样取了名。他端水回来,问能否洗掉父亲衣上的血。苍洱以为怕,正想哄,却听他道:“干净些,船行兴许肯让他回去。”

  她一下说不出话。

  老船工额上全是汗,仍摸索着抓儿子袖子,叫别吵医师。苍洱蹲下,把他的手放稳,没有应一件自己做不到的事。她问在哪条船,孩子说不全船名,只记得头上挂过两种布。

  裴宁拿空碗,让他在碗底的灰上画。画一半,船行管事来了,口称探望,眼睛却往刀具看,说入夜前须腾地,岸边不许久留闲人。

  “他动不了。”

  “姑娘治完,我们自己抬。”

  “抬去哪?”

  那人不答,转而问裴宁是哪处营的,北朔长弓不能入商栈。裴宁没碰弓,只将帘拉紧:“先生在前街,去问。”

  管事终于退开。苍洱看他背影,才懂伤棚为何这么静。不是人人都信有人做主,只是能赶他们走的人太多,肯留下他们的人还没到。

  她把画到一半的碗翻过来,搁在药箱旁。

  忙到午后,船工的腿保住了,能否走路还要看以后。孟照脱下满是血的外衣,蹲在河边干呕。苍洱过去,递给他一瓢清水。

  “我方才手抖了。”他说。

  “后来没有。”

  “可我怕他死在我手里。”

  苍洱在他身边坐下,听着河水冲撞木桩。

  “我也怕。”

  她说得很轻,孟照却慢慢抬起头。

  棚里又有人叫医师。他擦了一把脸,站起来,提着药箱走了回去。

  傍晚,宋知遥带回测水的木尺。

  新堰不是问题的全部。河底那座护水阵有两条支路被人为截断,水流被赶进窄槽,才会一处涸、一处急。若只是石头堵河,清走便成,如今贸然挖开,反而会让上游蓄住的水一齐冲下来。

  纪闻溪将图铺在桌上,让众人各说所见。

  苍洱指了伤棚所在的一片:“先搬这里。至少四十人走不了。”

  驿丞为难:“后街客栈都满了。”

  “官仓旁边呢?”

  “那边租给西陵来的人了,存着货。”

  话音刚落,外面有人掀帘进来。

  祁晏站在门口,衣上不见一点泥。

  “我可以腾。”

  他此次随另一位先生查商路,比他们早到两日。临川王府在松津有货栈,出借仓房,对他并不是难事。

  众人稍稍松了口气。

  祁晏却将一张纸放到桌上:“伤者入仓,药食都可由我处供应。成年能做事的,伤好后在船行帮工抵费。”

  苍洱低头看条款。

  六年。

  她将那一行按住:“这是什么价?”

  “救命的价。”

  “这些人不是来与你卖身的。”

  “我也没强迫。肯签的进去,不肯签的,另找地方。”

  纪闻溪伸手,把那张纸拿了起来。

  “白鹿台奉命救伤,不替商号收契。”

  祁晏向她行礼:“先生的意思,我明白。只是货物挪开,也有损失。”

  他不顶撞,却也不让。

  驿丞拨着茶盖,半晌说本地船行也用这份契,官府不能只管西陵。

  “那就把本地的也拿来。”苍洱道。

  “眼下不是查契的时候。”

  “你要拿它安置伤者,便是时候。”

  祁晏将纸转半圈,逐项给她看供粮、替工、赔货。拆开各有市价,合起来却将人此后数年锁住,若再病,欠账还另计。

  苍洱不能说一句不公,便让几百袋货自己挪走,更不能替伤者应下一辈子。她问台上能付多少租,纪闻溪报数,陆衡算过,按此价只够三日。

  祁晏终于笑了:“你看。”

  他坐下来,并不催。窗外已有伤者听到消息,拖腿往这边来。契在桌上,伸手按个印,就能有今夜一床干被。

  苍洱身上带着沈府印信。若借这个名头,驿丞多半不敢拒。可借了谁还,药食是否又从下一批苦力身上收,她全不知道。不能自己有路,就以为那条路一定救人。

  纪闻溪只将伤者名册推近:“先安置。其余接着问。”

  苍洱的眼睛落在地图上,旧税亭的地势,慢慢在脑中清楚起来。

  苍洱看着河图,忽然转头问驿丞:“旧税亭还在吗?”

  “在。但那地方只有一面墙。”

  “墙高,地也高。缺的是顶。”

  陆衡立即道:“船帆能搭,卸下两根旧桅作梁。风口要加斜撑。”

  宋知遥已经转身出去借帆。

  裴宁拿起弓:“我去叫搬人的。”

  林七合上药箱,冲孟照点了点头。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门。

  祁晏站在原处,望着他们忙开,没有再阻拦。

  苍洱从他身边走过时,他低声道:“你能每次都找到一张帆?”

  她停了一步。

  “这次找到了。”

  夜里风大,旧税亭搭起来的顶不断作响。苍洱守在梁下,用灵息稳住刚打进去的木楔。她撑不了整夜,陆衡便换上来,换过半个时辰,再由别人接手。

  搭帆也不似说得容易。税亭半墙后堆旧秤砣,看守非说压着官物,不许动。陆衡写两份领借,一份留下,一份给驿丞。宋知遥借的帆也有期限,后日风停须还,否则赔航钱。

  忙到入夜,所拨的银已经用掉近半。苍洱举灯核账,把后日圈住。祁晏并非所有话都错,他有仓有船,钱粮能不断运来,她今夜找得到帆,以后也不能只靠临时一张帆。

  陆衡递来草纸,说想求家中沿路收旧帆。并非白捐,修补、运费记着,将来台上可拿来教。

  “你家肯?”

  “不一定。先试。”

  他又取回纸,将写得太大的父亲名字抹小一点。苍洱没有空口谢,只把灯移近。

  另一头,许渡生替父亲搬完被,又去帮着传木楔。有人嫌孩子添乱,裴宁看了半晌,将轻的一筐交他。他跑得认真,脸上终于不只剩等人答应救命的神情。

  苍洱看着,忽然觉得这地方要留下的不止药。让一个人知道自己仍能做一点事,也许比替他把一切都应下更难。

  一个穹明老船工认出宋知遥来自云澜,起初不肯让她碰自己的行李。半夜帆角被风扯开,她爬上梁去重新绑,手冻得发白,那老船工终于在下面扶住了梯子。

  “左边,姑娘。左边松了。”

  她应了一声,重新勒紧绳结。

  帆补好后,原先不肯让宋知遥碰行李的船工,又把一只旧木盒推来。里面不是银,是沿河行船用的几枚水位签,哪处看桩头、哪处看岸石,都由他亲手刻了线。

  “官图上有些没改。”他低声道。

  宋知遥起初想问为什么早不说,话到嘴边,却收了回去。老人方才看见她爬梁,也才肯把吃饭的本事交出来。

  她认真谢过,蹲在火旁一枚枚认。遇到不懂的刻痕,便转头问,老人本想说两句就走,最后竟坐下来,拿炭在地上画了一截弯河。

  苍洱把那条与新堰图不同的支口记下,次日交先生复测。她们不能因为老人肯帮忙就当全对,也不能因图上没有就说他全错。宋知遥听完,自己便去取尺,老人看着她的背影,终于不再将那只盒子往怀里收。

  税亭里仍冷,伤者的呻吟也未停。可这一夜,谁该信谁的事,似乎终于有了一个能从眼前做起的法子。

  苍洱坐在火旁,看见这一下,忽然想起白鹿台那幅挂满山川的图。

  图上的界线很清楚。

  可今夜谁扶哪一架梯子,上面没有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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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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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行舟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