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冬天,苍洱满了十八岁。
清早照镜子时,她怔了一会儿。眉眼已经长开,额间依旧干净。镜里的少女不再有初入沈府时那种久病的苍白,束起长发后,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裴宁在后面替她系发带,系到一半,忽然道:“别动。”
苍洱以为歪了,正要抬手,被她拍开。一枚细小的银扣压住发带,纹样是一片北朔常见的长叶,朴素,结实。
“我的生辰礼。”裴宁道。
“早就备好了?”
“上月托人带的。”
苍洱伸手碰了碰:“好看吗?”
裴宁把铜镜往她面前推:“自己看。”
她看了片刻,笑了。
三年前那个冬夜,没有一件东西留在原处。母亲不在,父亲不在,阿青也不在。她有时仍会在梦里抓那扇石门,醒来时指节僵痛。
可她已经不再因为白日笑过,便觉得对不起谁。
上午没有免课。苍洱去交水道册,程砚翻到红签那页,问她是否真想去松津。
“历验未必由你选。”
“先把那边的图看熟,去不了也不算白看。”
程砚拿出她校过的亡者存录。姓名后的几页仍空着,礼院却又来催,说遗民受恩养三年无异议,该有定论。
苍洱的手停了。
她用三年重新学握剑,学在人前不露怯。原来在别人眼里,这只是一个期限,期限到了,没揭开的事也可以盖上。
“我有异议。”
“上月已替你递过。今日叫你来,是让你别等他们问才开口。”
苍洱取笔,在回函写明尚有失踪者、旧卷不全,不能据此定案。落款时没用沈府所荐的那串称谓,只写天渊苍洱。
门外韩尚仪正等着,带成年更籍文书与一盒绢花。她看苍洱发间银扣,笑道:“沈家公子年后又要出征,回来应当论功。他待姑娘这样好,沈夫人若在,想必欣慰。”
苍洱抬起头。
话没有说死,她不能一口拒绝一件未提出来的婚事,也不能红着脸避过,任人回宫后另作解释。
“长风待我好,我记得。他的功劳也该按军功论,不必总提到我身上。”
韩尚仪笑意稍顿。
“姑娘想得远了,今日只贺生辰。”
她将绢花留下,苍洱一路送到廊下。等人走远,才发现盒底还压着一幅裁衣的式样,说以后入宫谢恩或可用。那衣领较寻常学服高,袖子却窄,像是早替她想过该怎样站到人前。
她没有将衣样撕掉,只单独放进匣中,也没交给量衣的执事。
回院时,顾行川拿着扁木盒等她,见脸色,先问谁惹她。
“没有。”
“那便是有人想让你高兴,你偏高兴不起来。”
他打开盒,六支拓笔长短不同,笔杆绕细线,握久不硌手。
“上回见你用秃了也不换。”
“上回你不是看剑谱?”
“眼睛又不只往一处看。”
她拿起最细的那支,果然合用。顾行川这才道:“兄长入宫,未必赶得回。要等也先吃。他不喜欢别人空肚等。”
“他与你说的?”
“小时候等过。”
少年笑意仍在,目光却越过她看向空阶。
“后来知道,饿着也无用。该回来的时候,他自己会回来。”
苍洱将笔放回盒。她忽然觉得,这些话也说给他自己听。
“今日留下一起吃吧。”
顾行川望她片刻,终于应了。
午后,众人在青竹院的小厨里煮饭。
宋知遥负责汤,陆衡负责火,林七负责偷尝,被裴宁连打了两次手背。孟照切菜最细,一根萝卜被他切得像晒药用的薄片,煮下去很快找不见了。
沈长风从军中送来一封信与一小袋海边的细石。他这次没能回来,信里说东岸换防尚未完,欠她的一顿面,待归城再补。
苍洱把那些圆石倒在掌心,挑出最小的一颗,放到白贝壳旁。
顾行舟一直没来。
她没有问,吃饭时却看了两次院外。
裴宁将一块鱼肉夹到她碗里:“先吃。”
苍洱低头,耳根慢慢热起来。
晚饭后,她独自去了后坡。
还是那块石头,还是三炷香。铜灯已经旧了,陆衡替她修过两回,火却一直很稳。
她把今年新学会的阵法,在香前慢慢画了一遍。
“我能护住人了。”
说完,她自己停了停。
山中无人回答。
她把落在石上的雪拂去,轻声补了一句:“还不够。我知道。”
回去的路上,顾行舟站在坡下。
他肩上没有雪,靴边却沾着尚未干透的泥,像是刚赶回来。看见她,先伸出手,掌中是一只深青色的剑鞘。
苍洱停住。
“我的剑?”
“你的。”
他将剑鞘交到她手里。
里面并非三年前那柄钝剑,而是一柄轻而窄的长剑,刃口清亮,握柄按她如今手掌的大小重新缠过。她拔出一寸,冷光落在指间,便知道是能真正带出山的兵器。
“那柄借你的,收回。”顾行舟道。
苍洱抬头:“你倒算得清。”
“借了三年。”
“我若还想借呢?”
他看着她,没有立即答。
苍洱先垂下眼,觉得自己这句话说得有些多了,正要将剑收回去,听见他道:“留着。”
两个字,比山风轻。
她握着剑鞘的手紧了紧。
“这柄叫什么?”
“没取。”
“你送人东西,连名字也不肯想?”
“你用,你取。”
苍洱沿着剑脊看了很久。
远处溪水从薄冰下流过,声音细细的。她忽然想起父亲教她第一段术时,说天渊的水虽冷,流到山外,也会入海。
“照溪。”她道。
顾行舟望向那道溪,点头:“好。”
剑柄贴掌,分量恰好。她试着转腕,发现最容易磨破虎口的位置特意削平了。
“怎么知道这里不合?”
“你总换手。”
她没说话。她以为那些细微的疼只有自己知道,练剑不愿喊停,回屋才摊开手,让裴宁替挑水泡。原来他也看见了。
顾行舟又将旧剑穗交来。穗洗过几次,颜色褪了,结却不松。他叫她明日先试,不顺手再改。
苍洱伸手碰到他衣下灰青布角,是自己前年送的药袋。药味换了,袋口的线却又开。
“还用这个?”
“能装。”
“那时缝得不好。”
“知道。”
她抬眼瞪他,他眼底却有笑。苍洱伸手让给自己,补好再还,他才解下来。袋里竟夹着当年写剂量的小纸,最下方圈过两遍的不可多用仍清楚。
她只看一眼便合上,不敢问为什么连这张纸也留下。
“宫里的事完了?”
“没有。告了假。”
她已听过许多次宫门传令,知道那假未必只是一句话,也知道他并非每回能来。正因如此,眼前站着的人,让她心里藏了很久的东西,再不能只算感激。
“下回迟了,留句话。我给你留饭。”
“今日也留了?”
“没有。”
她抿住唇,终于偏开脸。
“锅里还有。”
他的应声里有笑,她听得耳根热。
她收剑时,发带上的银扣勾住了一缕头发。苍洱伸手扯了两下,越扯越紧。顾行舟抬手,又停在她耳侧。
“能碰吗?”
苍洱抬眼看他,轻轻点头。
他的手指很稳,沿着银扣将那缕发一根根挑出来。两人离得近,她能看见他眼下淡淡的倦色,也能闻见袖上熟悉的雪松气息。
三年前,她还要仰着脸,才能看清他的眼睛。
如今仍要抬头,却没有那么远了。
“好了。”顾行舟说。
手撤开时,指背轻轻擦过她耳后。
苍洱没有躲。
两人谁也没动,山坡上的雪无声落下来。她的心跳忽然快得清楚,握着剑的手都忘了松。
最终,是远处传来的收院钟声打破了安静。
顾行舟先退开半步。
“回去吧。”
苍洱看着他,忽然不肯立即走。
“今天还没说。”
“什么?”
“生辰。”
顾行舟眼底慢慢浮起笑意。
他看着她,一字一字道:“苍洱,生辰安好。”
她终于笑了。
不是躲着人,也不是忍住眼泪后的勉强。
她抱着照溪朝小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示意他跟上。顾行舟看着她,终于一道往灯火里走。
回去后那半碗汤其实已经凉了。苍洱重新添火,顾行舟在门口将落雪的披风挂好,没有催。她舀汤时问他以后是不是仍须两边跑,他望着灶膛,没有立即答。
“未必只是两边。”
苍洱手停了一下。他没有把难处摊全,她也没要求他现在就说。她只将碗递去,道:“那至少吃饭时别再站着。”
顾行舟接过,终于在矮凳上坐下。那凳子有些低,他膝盖几乎碰到桌沿,她看着,忍不住笑了一声。这个在旁人面前总让人不敢多话的人,如今却坐在自己的小灶前,慢慢吃一碗留过头的汤。
吃完她送他到院门。顾行舟看着她回屋,才沿另一条路上山。
次日晨课,裴宁一眼看出她发间的结换了。苍洱伸手要摸,被她拦下,说这样不勾头发,别又拆乱。
宋知遥凑来,问谁改的。她低头翻书,答风吹散了,重新系的。
“哦,风还会打结。”
苍洱耳热,终于用书轻轻挡了一下宋知遥的脸。裴宁笑着走开,没有再追问。她们心里都明白,却并不急着替她将这件尚小的心事叫出名字。
苍洱等笑声远了,才将昨夜收进匣里的旧剑穗取出来,系在照溪上。穗色旧,剑却新,她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用了这条旧穗。
半月后,山外历验的行帖正式发下。
苍洱展开自己的那一份,上面写着松津。
随行六人,领队纪闻溪。顾行舟等上舍弟子负责查验上游阵枢,与他们同路到渡口,再分头行事。
出行前须交一份自记案卷。苍洱才发现,东西竟装不进当初书匣。其中一本是旧器校检回单,北山旧镜画朱圈,写原路已清,无外接,落押与验期都齐。
陆衡摸着封金痕,却皱眉说不像新涂。她问是否只验外面,他道按例不该,说完自己也停住了。
另一页附着下山用镜的借领单,松津往返传河图,恰用这批旧镜。
苍洱没收起来,带他去找程砚。先生当面签重验,叫次日再领。发镜时,新回纹果然重新封过,器官说两端验押没有错,她仍请将重验日期写进自己的领单。
那人略不耐,最终写了。她并不以为拿一个押便从此无事,只是能做的至少不能略过。
顾行舟替她看行装,让止血布、传讯短签与火折分开收,莫为了整齐全压箱底。她照做,将补好的药袋还他。这回针脚密了,袋口仍有个不好看的结,他却照旧系回原处。
沈长风的第二封信也在行前送到,附的是沿途军仓可供查验的名目。他没许她遇难只管报沈家的姓,反而写,若有人拿他名头收钱,先记是谁,不要当场争。
纸角画着一枚歪歪的小哨。苍洱认出他前年削的木哨,取出来吹了一声,声音短得被风截去一半。
她将回信写好,祝他新一年的军功得来得正,也愿跟着他的人都能回来。封信之前,她在末尾添了一句:我的历验,也会认真做。
她将行帖放到案上,把照溪剑悬在腰侧。
剑鞘恰好。
窗外冰雪开始融化,山下的河已经等了他们很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