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台第三年的秋天,白鹿台收到三封来函。
穹明说松津水道损坏,云澜说上游蓄水太多,西陵商会则说货船被扣,沿途关税一再加收。三封信说的是同一条河,看上去却像三处全不相干的地方。
谢知微没有把信锁进匣中,而是抄去官员姓名,送到合课上,让弟子各自拟一份勘验办法。
祁晏第一个交卷。
西陵商路必须通,谁阻谁赔,修河所需可由通行诸方分担。写得干净利落,连银数都算得清楚。
陆衡看了,却指出其中一项:“河上小船交不起这笔钱。”
“按载货量分摊。”祁晏道。
“小船运的是粮,不是绸缎。一样重,值的钱不同。”
两人同出西陵,这回谁也没让谁。
祁晏将另一份税单推过来,上头圈出的驿段,都是陆家的必经路。他问陆衡,按货物贵贱分税,船上装粮底下装绸,该让谁一船船翻?若叫上货行栈作保,谁肯替无名的小船保?
陆衡停住。他不是没话,是看见父亲的名字,明白课堂一句话也可能落到家里的船上。
程砚拿走税单:“论法,不论谁家按这个法多挣。陆衡把法写完,祁晏去算每船多收一笔,下游粮价涨多少。”
下课使馆便叫走陆衡,问家里在松津存多少铜料。他去时说都是实数,问便问;回来却不吃饭,连着两次把铜轮装错。
宋知遥问是否准备撤回课堂见议,他猛地放下工具。
“我爹还在河上。”
她一下怔住。陆衡低声说,宋家有船坞,有当地官员认得,陆家却只是往来商人,一处扣船,后面货契全赔。他在白鹿台道理说得再好,能替父亲撑住吗?
苍洱没叫他为了公道别怕,只问使馆究竟要什么。许久,他说要签商户自愿认费的呈文,陆家先签,小商便无人出头。
“你父亲签过?”
“没有。”
“那先写信。你在山上,怎能替他认没认的账?”
宋知遥也缓过来,拿自家转信路给他,坐下算船被暂扣后几日必须收到回复,没有再说他胆小。
苍洱看着他们,才知道留下一个同伴,并非只要站在一处说不会背叛。别人怕的时候,不急着让他证明不怕,也是。
次日续议,宋知遥又拿了一张图来,说松津上游去年筑过新堰,雨季水位与旧测不同,若仍照旧法修阵,下游迟早还要出事。
“你们先把河修对,再说收多少钱。”
苍洱没有急着交卷。
她将三封信里的日期按次序写下来,发现每次冲突加重之前,都有一批不明来路的货船停在附近。可函中提到这些船时,用的分别是穹明客商、云澜药船和西陵驳船。
她把这一处圈出,拿去问程砚。
程砚看完,只问:“你去过?”
“没有。”
“那便记作待查。纸上可以看出矛盾,看不出船底沾的泥。”
苍洱把那三个名字记进自己的行册。
白鹿台开始筹备冬末的山外历验。他们这一批基础修习将满三年的弟子,须随先生出行,勘水、护路、救伤,所见所做都计入结业评议。上舍弟子也一同去,只是负责的更难。
在那之前,还要学一样东西。
照水镜。
镜并非铜制,而是一块浅浅的黑石,灌入清水,以两端同刻的阵路相联,便能将一处的影像传给另一处。距离越远,耗灵越重;若地脉受阻,声音与影像也会断。
陆衡学得最快,第一次便让镜里映出了宋知遥的脸。
她凑得太近,整面镜只剩一只眼睛,林七险些笑翻。
苍洱学会后,却先问:“另一端若被人换了呢?”
先生让她看镜背的双押。
“一边是用镜人的验记,一边是白鹿台的公押。传影前,先验对方回纹。若回纹不合,不得接通。”
“旧阵也能接?”
“同制的可以。北山古阵便是初制之一,但如今只余遇险回传之用,不与弟子手中的小镜常通。”
苍洱的目光停了一下。
北山。
她又听到了这个地方。
课后,她主动请了修镜的杂务,跟陆衡把十几面旧镜拆开、补纹、重封,连续半月,指甲缝里都是黑石粉。她渐渐弄懂,镜中的影并不是存在水里,而是借灵路传过来,水只让人看见。
若把回纹倒过来,接收的一面也能反照发送之处。
先生不许他们乱试,怕把两端阵芯一并烧坏。
苍洱将这条警示牢牢记下。
内学派掌器官来,要给下山用镜加共验回纹。历验后诸国核实所见,免得各说各话。宋知遥起初点头,她不愿辛苦查的水图被说是一面之词。
陆衡却问,影传到哪。
“先入台上主镜,危急时转内学与诸使,合议救援。”
顾行舟也在,拿过图问谁准转、几人。掌器官说一人免误事,他抬眼:“一人被挟,所有弟子所在都交出去?”
“顾公子想得太远。”
“改成两人。急时先开本台求援,外转须两人同押。”
最后谢知微定下。苍洱却在规条末尾的小字停住:旧制藏镜,依原回路核验。陆衡说旧路深,不能全凿开重做,要查旧器册。
她请先生复核。批注写下,后来北山整修,旧镜与水渠一并校检,这本册也被交上去。那时她不知道,自己会在何时再次看见它。
秋末,顾行川正式入台,考绩足入中舍,另算一届。第一日有人问他是否也去内学修阵,他笑道总得让宫里知道自己也有名字。
他给苍洱换了一只护指扣,手先碰到旧扣搭钩,她道:“先问。”
少年停了停,张开掌心:“现在问,可以换么?”
她看他片刻,自己解下旧扣。顾行川没再替她动手,却把新扣推到近处。后来她见他抄共验镜轮值,连掌镜人先后都记,便问为何。
“免得哥哥被叫走,连去哪找都不知道。”
他笑着,笔却没停。
这一秋,沈长风的调令也到了。
他原随东岸轮防,如今被调入负责沿境转运的队伍,要从最末的押粮做起。府里有人说委屈,苍洱却读见他在信上认真画的几段浅道,说从前只会带几个人走,现在要学着带几百个人吃上饭。
信上另写,皇子见过他的补录,让他领一面赏牌。他先把船工的赏银送了,才回去领自己的。
苍洱将信拿给宋知遥看水路,宋知遥指出一处春汛难行。她们连夜画好,递信下山。过几日沈长风竟亲自来取另半幅,鞋上都是尘。
“你为这个跑回来?”苍洱问。
“奉令交文书,顺道。”
她想起他总将难处说轻,没拆穿,先叫人添饭。顾行舟那日也在,三人同坐看图,沈长风问哥哥般的旧友,若粮路未断,却有人报断,怎么查。
“看粮进了谁仓。”顾行舟道。
沈长风指着图上几处沈家曾领修的码头,神情静下来。他并非立刻便信自家有错,只是不能因为写着沈氏,就替他们跳过去。
临走,他把苍洱送到廊下,问她能否再替自己看一次秋水位。
“你也有用得着我的时候?”
“多着呢。”他笑,“以往给你排课,你不高兴,如今轮到你教我。”
苍洱也笑了,将那封被翻软的信放回他手中,说留着,到了现场别只照旧图。沈长风收好,眼里比来时亮了些。
她第一次清楚地觉得,自己可以给他的,也不止一句谢谢。
同一时节,沈归山派人送来冬衣,又让她抽空下山吃一顿饭。
下山前,苍洱先去查课业回送的规条。所列只有考绩、伤情与是否需另请医师,不该有每次借阅的卷名。她拿着副条问执事,对方却说荐学之家若另具问书,台上有时也会回。
“谁回?”
“各舍自定。未必经同一人。”
苍洱没有当场追究,先请给自己一份已送出的副本。执事找了半日,只寻到总考绩,逐次问答并无齐册。
她抱纸走出来,心里比来时更沉。并非处处有一道密令才会泄露,有时只是每个人都觉得,那毕竟是养她的人,多答一句没关系。
她把自己往后许可回送的内容写明,递给程砚留存。先生没有说这便能防住所有人,只叫她留一份在手。
苍洱照做,才收拾下山的衣物。她这次回去,并非已经查明沈归山说谎,而是终于能分清,自己还缺哪一页,下一次该问谁。
她照常回了沈府。
西院比记忆中小了一点。不是院子变了,是她长高了,原先抬手够不到的柜格,如今伸手便能碰到。采颉围着她转,笑了半晌,忽然又红了眼圈。
“姑娘瘦了。”
“上回你说我胖了。”
“那是上回。”
苍洱笑着任她把衣服比了一遍。
晚饭后,沈归山问起北山盟碑。
苍洱拿茶的手停了一瞬。
她向程砚提过,向顾行舟提过,没有写信回府。
沈归山像没察觉,只道:“白鹿台每年都会给荐学之家回送课业。你要校旧卷,我知道。但北山不同寻常,不可擅闯。”
“先生也是这么说的。”
“你父亲给你的旧物,还收着?”
“收着。”
“若在山中有异样,先告诉我。”
苍洱垂眼看杯中的茶:“什么异样?”
沈归山没有立即答。
“旧物感应灵脉,不稀奇。你现在会的多了,难免碰到从前碰不到的地方。”
他语气温和,甚至给她重新添了半杯热茶。
苍洱却忽然觉得,衣襟中的青渊令比往常更凉。
她抬头:“沈叔叔以前,见过天渊的旧物?”
“与你父亲有过来往,自然见过。”
“那他这块玉,您知道怎么用吗?”
她问得很轻,沈归山添茶的动作也只停了极短一下。
“你父亲没说,我便没问。”
苍洱看着他,随后点头:“我也不敢乱用。”
这句话让沈归山神情缓和了一些。
回山的车里,苍洱把青渊令取出来,看了很久。
她仍记得沈归山抱她离开时的血,也记得他替她重新引灵的耐心。这些都是真的。可他每一次恰到好处的询问,也开始在她心里留下别的东西。
她将玉牌收好,翻开行册。
回山路口,顾行舟正等内学送来的卷,见车停下,便一同上了最后那段山阶。她讲沈归山问北山的事,没有将玉牌尽说,只说课业回送怎会写得如此细。
顾行舟没有立即说沈家不对,先问凭书原有这一项么。
“还没看。”
“先看。”
她有些烦:“你也觉得我想多?”
“想多不碍事。别只往一个地方想。也许有人正盼你疑他。”
雨不知何时落下,他将伞移来,她才发现书匣已湿了边。苍洱脊背发冷,若连每回疑心都有人等着用,往后该信什么?
顾行舟没继续替她剖析,只接过书匣,放到伞下。
“先把字看全。”
她缓了很久,才点头。不能因为怕被骗,就急着选一个人全信或全恨,也不能因为还没看清,就什么也不做。
回屋重新翻开行册时,松津那三种不同的船名下面,又添了一行小字。
课业回送,送了多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