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行川来白鹿台时,山下桃花刚开。
他不是这一届的正式弟子,而是获准来旁听上舍合课的顾氏子弟,春末便要回城准备选试。顾家把一封教习书交给台上,写得规整,看上去只是寻常的提前修习。
苍洱第一次见他,便知道他是谁。
眉眼与顾行舟相像,笑起来却更鲜明,也更肯直直看人。
“苍姐姐。”他叫得自然。
苍洱一怔。
“我十六,比你小一岁。”他道,“这样叫不成?”
“可以。”
“那便好。总听兄长提你,还怕你不好相处。”
顾行舟从廊下走来,听见后半句,淡淡看了他一眼。
顾行川立刻改口:“也没有总提。”
宋知遥在旁边笑出了声。
顾行川没只顾着说笑。带来的箱子上层是自己的书,下层却是一件旧护衣。
“家里新做的你不肯拿,旧的总肯吧。”
顾行舟扫一眼,让放下。弟弟怕他改口,直接塞进书匣。苍洱看见他折袖两次,正避开哥哥左臂旧伤,心里轻轻动了一下。
顾行舟问旁听准备了什么。顾行川说阵图、古字,内学旧例也读了。
“最后一项,谁让读的?”
“家里有,便翻翻。”
他笑得不变。苍洱却听出哥哥并不十分赞同。这个少年初来,已像认得兄长身上那些看不见的绳,连绳牵到哪里,也暗中摸过。
他给她的是一叠裁好的旧纸,纸性很合抄古字,先说多裁的,不是讨好。宋知遥笑问怎么连这也知道,他说听长风哥提过,目光却停在她发间的绳结上。
“见过这个结。”
“在哪?”
“小时候。”
随即他又笑,说也许记错。苍洱低头,是采颉依她教的法子打的,谷中孩子都会,外面是否也有,她不知道。再抬眼,顾行川已转去同宋知遥说话。
第三日,外院出了小事。一名替家学送书的书吏,趁她取笔翻了抄本,被叫住便说拿错。没少东西,执事也不好立即扣人。
苍洱却看得出,动过的是祭文读法。两页接缝处粘的短发被扯落,课业上的纸签反而未动。
她先写下经过,想请程砚复问,却得知先生赴前山议事,书吏已领下山帖。顾行川在旁听完,问她还想不想找。
“先查替谁送书。”
他点头,当时没多说。
第二日,那人却被押了回来。他带的书中夹着一册禁借的内学阵图,急得脸通红,坚持没拿。苍洱慢慢转头,顾行川冲她笑了笑。
等人散了,她在溪边拦住他。
“你做的?”
“现在走不了,可以慢慢问。”
“那图?”
“我画的,错了三处。真图没少。”
苍洱没有领这份情,少年脸上的笑便淡下来。
“他先动你的东西。”
“那就查他动过的。你栽一张假图,最后别人只会说两件都是假的。”
顾行川望她半晌:“拿一根头发,也能让他认?”
“不能。”
她承认得快,倒让他停了一下。苍洱把案上折痕的位置、书吏明明取走外册却将内页放倒的地方都讲给他听,又道程砚已允看过自己的抄录,会重新问。
“我没有要你什么都别做。可你给的这个法子,我不愿要。”
顾行川靠在石栏边,没有立即答。溪水流过,他垂眼看她放在栏上的短发,忽然说自己去认回来,称抄图夹混了,罚便罚。
“但你须在新下山帖发出前,把事问清。”
“好。”
这次他们看了对方片刻,没有谁先笑。
书吏终于承认,城中书行付了钱,要知道天渊姑娘是否仍抄祭文,会不会在页边画额上有光的人形。钱过了两道手,他没见过更上头的人。
顾行川领了七日整理旧器的罚。顾行舟来看,苍洱在另一头帮着分盒,先将经过全说清,没有替谁遮。
“下次别碰假证。”顾行舟道。
弟弟低头应,随即问真做过恶的人一辈子不认怎么办。顾行舟眼神淡下去。
“那是你的本事还不够。”
顾行川猛地抬眼。这句话比罚七日更令他在意。他看哥哥许久,最终将一排铜件摆正,没再辩。
顾行舟走后,苍洱去取最高一层的空匣。顾行川伸手接下来,却没有立即给,忽然问:“你告诉他的时候,就不怕我恼?”
“你愿认回来,我也说了。”
“那算替我讨一句好?”
“是真话。”
少年垂眼看她,过了一会儿松手,把匣子交过去。
“你倒肯把不好听的也当真。”
苍洱没答,蹲下继续分铜件。顾行川在旁坐了一会儿,最终也弯下腰,将她认错的两只底座换回。两人做完那排时,已过晚饭,宋知遥提着食盒来喊。
他起身仍先问哥哥吃过没有,问完才看她一眼。
“你也来。”
像怕自己只记得一个人,被她看得太清楚。
少年很快与他们熟起来。他会下棋,会修简单的弩机,程砚讲到古时军道时,他甚至能接上两处旁人没读过的异文。陆衡被他问得说漏了半套机关的做法,回过神来,才发现他原本便知道。
顾行川笑着赔罪,请众人吃了一顿饭。
苍洱坐在桌边,觉得他聪明得有些锋利,却还带着少年人的热闹。
他最在意的,显然还是顾行舟。
上舍演法时,他坐得比谁都近。顾行舟与先生对过一段阵法,他便低头记,记完又抬头,眼里藏不住的亮。
可顾行舟散课后,总有别的事。
一次顾行川拿着改好的弩机等了半个时辰,顾行舟刚走到廊口,便被台上的执事叫走。少年站在原地,手里的弩机缓缓垂下。
苍洱看见了。
她走过去,指着弩槽里那枚过长的钉:“这个会卡手。”
顾行川立即低头:“不会,我试过。”
“冬日戴护指的时候呢?”
他沉默一瞬,取下护指比了比,果然会卡。
“……还是你看得细。”
“我被卡过。”
苍洱把自己掌侧那道已经淡去的小疤给他看。顾行川望着,忽然问:“兄长也教你这些?”
“陆衡教的。”
“他倒什么都肯教你。”
话里有一点说不清的意味。
苍洱抬眼,少年却已经笑了,拿小锉刀去磨那枚钉。
旬末合课,山长谢知微亲自出了题。
两队共守一城,粮不足,敌军三日内至,城外尚有一批伤卒未归。守城者可自定关门时辰,但每一刻都会消耗剩余兵力。
顾行川负责东口。
他算得快,几次调兵恰到好处,最后只需提前撤去城外浮桥,便能保住阵中全城。可苍洱的伤卒队还在桥上。
“断桥。”顾行川道。
苍洱猛地抬头。
“还有人。”
“桥留着,追兵会一起进来。”
“我可以断后。”
“你没有足够的兵。”
他的手已经按向阵盘。
苍洱扑过去,先一步切断自己所控的后段木桥。桥断在伤卒后方,敌兵被阻,前方却因失去支撑而猛地倾斜。
她的灵息撑不了多久。
宋知遥随即引水托住桥身,裴宁压住对岸追兵,陆衡补上两根斜撑。伤卒一批批撤回,最后一人入城时,城外那道桥彻底坍塌。
他们守住了人,城防却多耗去许多灵石,最终仅得中等。
顾行川看着评语,抿紧了唇。
谢知微问他:“你为何断桥?”
“保城。”
“若来得及撤人呢?”
“我不愿赌。”
顾行川却并未因为山长面前便改口。
“城中三千,桥外不到二十。若当时再选,我仍先保城。”
苍洱望着他。这话不好听,却比一句自己也为救人,更像真想过的东西。谢知微问,因此别人的法子,一字也不用听?
少年抿紧唇。
“听过仍要断,至少让断后的人知道自己会被放在哪里。将令可以重,不能只在下令的人心里。”
苍洱缓缓松开案角。她气的从来不是他会算三千与二十,是算完以后,连告诉那二十人一声也不肯。
谢知微没有骂他,将整场阵图复原,让他逐一看过另外几人的位置。
“你可以不赌。但做决定前,得看清你手里有什么。”
顾行川盯着那张图,脸慢慢红了。
苍洱走出讲堂时,他追上来,将她掉在阵边的护腕递还。
“方才的事,对不住。”
她接过:“下次先听我说完。”
“你不恼?”
“恼。幸好只是试阵。”
顾行川怔了一下,随即低下头,轻轻笑了。
“你说话倒不留情。”
“你也没有。”
顾行舟站在远处,将两人的话听了几句,没有插进来。
当晚,他去顾行川暂住的学舍,坐下看完了那架弩机。苍洱经过院外时,恰好听见里面传来拆卸铜件的声响。
“这里改过?”顾行舟问。
“嗯,戴护指也不会卡。”
“试过几回?”
“七回。”
屋里静了一下。
“不错。”
只有两个字。
顾行川的声音却明显扬起来:“你再看后面,还能折短。”
苍洱从窗下走过去,没有打扰。
次日她收到一张新图,仍是守城那道题。顾行川在桥外加了一队接应,耗粮略多,城仍可守。
“不是改主意,是多算一条。”
她指侧边,说这里晚半刻便堵,他毫不犹豫拿笔改。两人争了近半个时辰,谁也不烦。末了他看交错笔迹,笑道:“难怪兄长愿等你。”
苍洱抬头,耳边热起来。
“往后找不到他,也可找我。”
她先想起那张假图。他看出来,先补:“听你说完,行了吧?”
苍洱这才笑:“记得就好。”
顾行川看着她的笑,目光短短停住,随后把纸折得极整齐。
她想,这个少年大约只是很想让兄长多看一眼。
罚满的最后一日,顾行川将一只铜匣送回承诏阁。苍洱以为是旧器,打开才见书吏当时翻错的那几页已被重新摹好,真正祭文则原封留下。
“往后放两层。”他说,“想看的人先看外头。”
苍洱翻了两页。外层不是假字,只是寻常礼仪,与她肯在人前讲的那些一致。
“这回不栽人?”
“你不是不喜欢。”
他说得像只为迁就,指尖却准确点出自己另留的几处异文。哪一版传到谁手里,日后便能从抄错的一笔认出。
苍洱看了半晌,没立刻合上。他记着她说不能造罪证,却没有因此收起算计。他正学着在她愿意接受的地方,把自己的办法用得更深。
“先给程先生看。”她道。
顾行川笑了一下:“就知道这一句。”
他没拦,两人一道把匣交过去。先生只许用于公开课业,不准拿未知的古术试人,少年也应。苍洱走出阁时,忽然觉得他不只是等哥哥看见,也在等她有一日不得不承认,他自己就很有本事。
春末离山时,顾行川把一只磨得圆滑的护指扣送给她,说是谢她指出那处毛病。苍洱没有收太贵的东西,见只是铜制,便接了。
顾行舟站在山道上等弟弟。
顾行川走出几步,忽然又回头:“苍姐姐,等我正式入台,再来找你。”
她点点头:“先过试。”
少年笑了,跑向兄长。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桃花落尽的山路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