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阁争执后,苍洱十余日没主动找顾行舟。合课见面仍行礼,还书也照还,只不将吃饭时想起的事留着等他来问。
一次大雨,她抄书误了时辰,走到溪边,却见他仍站在平日练剑的地方,竹叶被雨打得贴住枝条,他手里没剑。
“今日不练。”
“知道。”
他递来油纸包,里头是她的伤案副本,每次借抄、谁核过,另写一笔,连开门试临时加验未成也记在末页。
“你去要的?”
“你该有一份。”
他没讲跑过几次,也没拿它换她不再生气。她却有些羞愧,自己上回走得急,像他若不当场拆案,就站到了拿针的人一边。
“我那天拿你出气了。”
“也不是全没道理。”
苍洱抬头。他道:“我让人说了不在。”
雨落进溪里,她没想到他会主动认。
“你不想见我?”
“有人拿着你的名字问。”
“什么?”
“练到哪里,会不会旧术,谁与你走得近。”
她背后发冷,终于明白自己若直接过去,无论说什么,都会多一层意思。
“以后你又不在?”
“不能见,会让人说清。”
这答应不大,却正好是她在意的。她不必索走所有密卷,至少不该站在外面,连为何被拦也不知道。她收好伤案,走过桥。
“还没吃饭。”
“走。”
这次她没点酸汤。她记得他不喜欢。
入秋后,两人恢复往来。他仍下山,她仍查卷,没有因为一场雨就什么都说开。可他缺约会先留话,她也不再以为一问,就必定有答案。
这年的内学冬议,承昀到台上,请修史、阵术、药理诸师议事。苍洱校过旧水名,随程砚旁听,面前摆的竟不是兵器,而是穹明东岸与北境地脉图。
北朔欠西陵粮款,西陵要改税,云澜不肯独交完整水阵。每件听来都小,连起来却能拖住三座军营的春粮。承昀问能否派弟子勘验,一名顾氏来使说弟子年幼,家学可另派人。
“同样年纪,入白鹿台便幼,在顾家便不幼?”
来使的笑停住。顾行舟没替哪边争,只在问到水路时指出一条冬季支口。若仍可用,西陵断运的筹码便轻了,顾家也不必急着换掉掌图的人。承昀当即命他去看。
苍洱看见顾氏来使不好看的脸色,才听懂他那句都有。他去一处,不止为一事,让他去的人,也往往不止一个。
随后议的是东岸军报。
沈长风随营护粮,遇大雾引错航标,有人要弃伤船先保军粮,他带两艘空舟折返,将落水的人接上,再用退潮后的浅道追回粮船。报功的文书却把他独列在前,其余只称从卒。
苍洱一下坐直。她读过沈长风的信,知道那条浅道是一个老船工指出的,也知道他从未说是自己独救。
承昀问他有没有另递奏报。冯内监拿出一份补录,写的果然是船工与几名伤卒的姓名。
“沈家倒养出一个肯将功劳往外分的。”
皇子似笑非笑。苍洱心里一沉,沈长风不曾想让自己的善意拿去敲打父亲,可在这张桌上,连他的一点真,都可能被另作解释。
她忍不住问,那些名字会不会被收进去。
承昀看向她:“记。该赏的人,一个不少。长风有功,也该让他知道,赏他的不止沈家。”
这句话落下,堂中几人同时低头。苍洱这才意识到,军功可以让沈长风走到父亲的荫蔽之外,也能把他送到皇室跟前。
散议时,承昀问她是否愿学成入内学修史,那里有她在山上找不到的原卷。她确实动心,却看见顾行舟还被管事与内监留着。
“先把程先生教的认全。”
承昀笑着允她慢想,又说宫里并非只有拿针的人。她身体一紧,他竟知道她一直记着。
回去路上她将招揽告诉顾行舟。他问想不想去,她答想,但不是现在。
“那便先不去。”
他没有替她定,也没把她想去的念头一并斥回。
十余日后,顾行舟从山外回来,仍依约陪她练剑。
苍洱已经满了十七,能在他手下走过二十三招。
第二十四招仍是输。
剑被他压在石栏上,发出一声轻响。苍洱没有立即松手,左手翻起,细细的灵息绕过栏角,牵住他垂下来的袖口。
顾行舟低头。
她趁这一瞬撤剑,剑尖停在离他衣襟三寸的地方。
“二十四。”她说。
顾行舟看着她,忽然抬手。
苍洱还没看清,剑已经落回他掌中。她被带得向前一步,险些撞上他的肩,又硬生生停住。
“算吗?”她问。
“算偷袭。”
“秋试没说不许。”
他把剑递回去:“那便算。”
苍洱接了,唇角忍不住扬起来。
冬日的风冷,她额上却全是汗。两年里,那条曾让她连举杯都疼的灵路,终于能容下完整的一息往返。胸前那道封锁仍在,她已学会绕着它,将可用的细脉一点点练稳。
纪闻溪说,她这辈子未必能靠蛮力胜过天生灵脉宽阔的人。
说完,又让她用三根针定住一尾乱扑的鱼。
苍洱做到了。
那条鱼没伤,三根针也没有相撞。
她开始知道,自己的剑该怎么用。
练完回去,程砚叫她到承诏阁,给她看了新获准校阅的外卷。两年间,她修补了数十页残字,也为阁中重录过云澜一带的旧水名,凭这些考绩,终于能碰到与旧盟相关的副卷。
纸上记着各国轮值检视封禁的年月,没有写入谷人的名字。
最末一栏却有一句:内外双令,不得相代。
苍洱反复看了几遍。
“意思是,外头有人放行,还得里面有人允准?”
程砚点头:“但此处说的是古制,如今是否照行,还须查后文。不能据一句话推尽六百年。”
后文没有了。
不是新割的,卷边磨损与前页相同,已经残了很久。
苍洱按规矩抄录,心里却浮起父亲手中的玉牌。青渊令这些年从未给她清楚的回答,她也没有冒险以血去唤。可现在她渐渐明白,那块玉牌未必只是象征身份的东西。
也许它曾经能让某些人走进来。
也许,能让另一些人被挡在外面。
走出承诏阁时,天已黑了。
上舍的灯少了一半。顾行舟这些日子常不在,今日难得回来陪她练剑,此刻又不见人影。苍洱本想把抄录送去,走到院外,却看见他扶着石桌坐下。
袖口深得不正常。
她脚步一下停住。
“顾行舟。”
他抬起头,先将袖子往下压了压:“这么晚?”
苍洱走过去,按住他的手。
掌下湿热。
她脸色变了:“你流血了。”
“擦伤。”
“擦伤能擦穿袖子?”
他没再说话。
她想起内学派他查支口的差事,目光落到他腰侧。剑鞘换过,旧的边缘有自己练剑留下的痕。
“哪日回来的?”
“今日。”
“午后还陪我练剑。”
“右手。”
她一时气得说不出话。自己还得意数到二十四,竟没发现他一直伤着。
“下回可以不来。”
“你等着。”
她的心忽然一颤。那句不能见便留话,他竟这样记着。她展开纱布,声音低些:“留话就成。我不是非要你来了才肯信。”
顾行舟看了她一会儿,终于应下。
药阁此时仍有人值守。苍洱让守院弟子去请医师,自己先拆开外层衣袖,露出一道横过小臂的伤。伤口不深,却长,旁边还有被灵火灼过的黑痕。
“修阵弄的?”
顾行舟看着她,没有回答。
她手上的动作慢下来。
过了一会儿,她取出干净纱布,按住出血最重的地方:“不想说,就别拿这个骗我。修阵留下的伤,我见过。”
顾行舟眼里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好。”
只有一个字。
苍洱却听见了。
医师来后替他处理伤口,确认没有毒,只嘱咐三日不得用左臂发力。苍洱站在一旁,把那三日听得格外清楚。
医师收药时提了一句,近来上舍伤案有几份不肯填去处,弄得药阁也难判断是不是同种伤。顾行舟没有接,苍洱却把最初那张记了旧伤的纸取出来,放在灯下。
“这是我入台第一天的。”
他望过去,纸上还记着不可强测主脉。
“我那时以为,说自己哪里不能,会被赶下去。后来先生说,不说清楚,才没人知道怎么帮。”
她没逼他讲宫中的秘密,只指那道仍在渗血的伤:“这个能说多少,就记多少。至少别写无伤。”
顾行舟看了很久,终于取笔,将受伤的时刻与初时的麻痛写下,去处留空。苍洱替他压纸,没向那处空白多看。
一盏灯照着两份不同的伤案,字迹也不相同。她忽然觉得,他们都以为藏起来能少给人一条可用的绳,却未必每一个想看见的人都要拿绳来绑。
医师接纸离开时,没问多余的话。顾行舟将笔搁下,苍洱才觉手心沾了墨,忙拿布擦,反而将墨蹭到了袖边。他抬眼看见,伸手替她把快碰到药的衣角拢开。
没有一句哄她的话。她的心却在那一下轻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碰触里,慢慢静了。
送走医师,顾行舟伸手想拿桌上的水,她先拿起来,递过去。
“我右手还在。”
“我知道。”
她没有松。
顾行舟看了她片刻,终于接过水,喝了一口。
檐下落雪,细碎的声音压着两人的呼吸。苍洱坐在石桌另一侧,想问他到底在做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停住。
她自己也藏着不能说的事。
她还没有把“圣女”两个字交给任何人,却总在盼他先把所有秘密摊开。
“伤案要如实记。”她最后道。
顾行舟抬眼。
她看着他:“你从前对我说的。”
他安静了一会儿,忽然很轻地笑了。
“记着呢。”
苍洱心里那股气,便没有方才那么硬了。
她将抄录放在桌上。顾行舟低头看,指尖停在“内外双令”四字旁,却没有碰纸。
“顾家也有人修这些旧卷?”她问。
“有。”
“他们会告诉你吗?”
“未必。”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明白地承认。
苍洱望着他:“若查到与你家有关呢?”
风忽然大了,将桌角的雪吹进廊下。
顾行舟抬手压住那张纸,受伤的左臂没有动。
“把东西留下。”
她没移开目光。
他看向她,声音低而清楚:“别因为姓顾,就替谁收起来。”
苍洱握着药瓶的手渐渐松了。
她起身时,披风的一根系带缠在桌角。顾行舟伸手替她解,指尖刚碰到结,她也低下头,两人的额角险些相撞。
她向后一退,耳边却已经热起来。
顾行舟动作停了一瞬,解开那根系带,放回她手中。
“慢些。”
苍洱接了,转身走下台阶。
一直走到溪边,她才发现自己忘了把空药瓶留下。
她在雪里站了一会儿,没有折返。
掌心那只小瓶还残着一点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