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山的盟碑并没有立即替苍洱打开另一条路。
程砚听完她的请求,先去查了原卷,又亲自比对周弥的摹样,才回来告诉她:北山旧碑大半毁于三百年前山崩,余下几块与护山古阵相连。未经山长与守阵先生共许,谁也不能为了查一个字便进去。
“不是只拦你。”他说,“我上次去,是七年前。”
苍洱捏着那张纸,慢慢点头。
“那我先学。”
“学什么?”
“能看懂阵,也能进去不添乱的那些。”
程砚看了她一会儿,从架上取下一册厚书。
“先把这个读完。”
往后的日子,苍洱把晚间一半工夫给了古篆,另一半给了阵术。她仍旧会在演武时吃亏,会被纪闻溪拿竹尺敲手背,也会因为抄错一处异体字,把一整页重新写过。
春去夏来,她升入中舍。
升舍那日,顾行舟不在台上。他随上舍先生去修一处水阵,半月后才回来,带来一小包台下的杏干,放在她借给他的书上。
苍洱把杏干分给同伴,只留了三颗。
裴宁看见,没说什么。
那三颗杏干,被她放在书袋最里。裴宁有一回找药翻出来,苍洱抢得太快,绳结扯散,杏干滚到桌上,宋知遥先笑:“这也舍不得?”
“忘了。”
“你连三个月前借出几枚钱都记得。”
她耳热,捡一颗放嘴里,酸得舌根发麻也没吐。裴宁终于不再逗,将温水推过去。
下午见顾行舟,她本想说杏干好吃,话到嘴边又成了问水阵难不难修。
“难。”
“你也会觉得难?”
“我又不是长在阵里的。”
苍洱愣了一下,笑出了声。他原先不觉那句话好笑,见她低头,唇边反倒也动了动。
那天没一直练剑。苍洱拿抄书赚的钱,在山门外买两碗酸汤面。顾行舟吃到一半将碗推远些,她才知道他不爱酸。
“为何不早说?”
“你点得快。”
“也能换。”
她叫店家添清汤,自己拿走剩下的酸料,看着他眉心不再皱,忽然觉得有趣。他也有不喜欢的味道,也会在没必要的地方省一句话,并非所有时候都像藏书阁初见,让人连伸手取书都先想一想。
临走她抢着付钱,他没拦,将找回的铜钱一枚枚交回她手里。指尖碰到掌心,她莫名停了一息。
那一点心慌,到学舍才慢慢散去。
七月,药阁出了事。
一名弟子在合课时忽然挥刀斩向自己的同窗。刀是练习用的,仍将对方肩头砍得鲜血淋漓。被按住时,他不停说对方偷了自己的药方,眼睛通红,额上青筋凸起。
孟照在旁边替伤者止血,手一直抖。
苍洱赶到时,纪闻溪已经封住那名弟子的灵路。对方仍挣扎,直到一炷香后才渐渐安静,醒来见到血,自己也愣住了。
“我只是想问他……”
他说到一半,忽然吐了。
动刀的弟子叫钱昶,穹明人;伤者方溯来自云澜,家中经营药田。两人从前同坐一案,连饭也互带。钱昶清醒后见血便吐,抓住孟照衣袖,一直问方溯还疼不疼。
孟照说人活着,血止了。他便发抖,半句借口也找不出。纪闻溪没让两人立即相见,外头却已传开,有人说穷惯了便见不得别人有药,也有人说方溯仗着家中,偷偷换了考核的药材。
苍洱去帮钱昶取衣裳,看见两封家书,一封说母亲旧病犯,一封催拿不到留用名额便回家做事。信旁的旧药方写着“方溯替试,无误”。
她的手停住。
若方溯始终偷他的东西,他不会写这样一句。枕边又滑出半张选修榜,钱昶的名字被圈三回,上头正是方溯,旁边另有小字:你熬十夜,他只需一句家书。
并非钱昶笔迹。
她没再翻,叫来执事看原处,免得日后有人说是自己带进去。那句话并没有造出母亲的病,也没有造出名额的紧,却把一份早有的不甘,指向了最容易看见的人。
这件事原本被当成弟子私斗。可苍洱在清理练场时,看见受伤者袖上沾着一点灰。
极细,像香炉里扬出来的香末。
她没有伸手碰,先拿一只空药盏扣住,叫来了纪闻溪。
顾行舟来得更晚,看过那只药盏,神色冷下来。
“从哪来的?”
“他推人时沾到的。原先有,还是碰撞后才有,我没看清。”
纪闻溪抬头:“你们见过?”
苍洱看向顾行舟。
入台以后,他们仍在查假卢成。沈顾两府先后送来的回报,只追到几处转手的封包,接包的人没见过送信者的脸,线索便停在那里。苍洱把每一份回报都留着,却一直没有等到足以往前走的一笔。
如今那一点灰,竟又出现了。
他将当初残拓失窃时灰粉附着伤处的事说了,避过不相干的疑点,把症状与止住的办法讲清楚。纪闻溪听完,没有立即断言,只让两人都先出去。
三日后,她给了结果。
“有一种药性相近,但不能算同物。这里头混了催行气血的沉香,烧得越久,灵息越躁。”
那炉香来自受控弟子的住处。
他最近接连考败,自觉比不上同舍的人,从山下买了能助定神的灵散,拌进常用的香里。最初只是睡得少,后来总觉得旁人窃取他的东西,连先生一句寻常责问,都能想成有人从中挑拨。
卖药的人已经不在原处。
钱昶说,卖药者最初没收钱,先陪他算每月纸、药、食钱,算母亲一年看病多少银子,末了问只差一点便能留下,为何不争。
“我觉得,他懂。”
苍洱听见,指尖一缩。原来懂别人缺什么,也可以是很危险的事。
纪闻溪问第二次为何买,他说第一次烧香,一夜没困,落下的药性全背完。第三回对方却不卖,要先清账,自己没钱。
他解开衣领,颈下一点细小针孔露出来。那人说留血验药可抵钱,日后新方成了,还能分银。
苍洱想起开门试那只琉璃瓶。不同地方、不同说法,开头竟都像为人好。对方还问过钱昶灵息在哪处受阻,最怕哪门不过,听来都是寻常问诊,他没觉得不对。
纪闻溪神色沉下去,不许苍洱再问,亲自找山长。药阁当夜收起所有不明灵散,钱昶暂留察看,不按寻常私斗逐出。
方家的人却不同意,指着满肩的伤问,凭什么药一作祟,拿刀的人便什么也不担。
苍洱在帘外听见方溯说,不是不担,是先查清。
“你替他说话,他会再砍你一次吗?”
里头静了很久。
“他娘的药,是我托家里送的。他若醒着,不会这样。”
孟照将那张方子放到床边,方溯看过,偏头用没伤的手盖住眼睛。苍洱不知道这份相信能否保住往后的交情,可有些人所要毁的,分明不止一条手臂。
台上派人去查,只找到一间转租的空铺。药散没有正式药签,装药的纸却来自好几个地方,有云澜花纹,也有西陵商号的残印。
“混着用的旧纸,说明不了产地。”林七道。
他坐在药阁廊下,替孟照择药,挑出一根霉坏的根须。
孟照低声说:“可我已经听见有人骂云澜的药。”
宋知遥猛地抬头:“又关我们什么事?”
“我没说是。”孟照急得脸都红了。
“知道。”她把一筐湿药搬过去,“我去问清楚,谁先说的。”
苍洱拉住她:“先把先生写的辨药单带上。空着手去,他们只会与你吵。”
宋知遥停了停,接过那张纸。
林七看向苍洱:“你现在倒越来越像程先生。”
“他骂人比我难听。”
“那确实。”
廊下响起一点笑声。
笑过之后,苍洱却仍望着院角的香炉。
买药的人本来就嫉妒同窗。香把那一点不甘变成了提刀的理由。可供货的人若知道药性,为什么偏偏在考核前,把它卖给一个最怕考败的弟子?
顾行舟站在廊外,似乎也在想同一件事。
他们没有把猜测说成事实。
那只装灰的药盏被纪闻溪封进柜中,写明来处、日期与经手人。顾行舟也把之前留下的样本送来,两份分开,不许混放。
她带着榜上那句话的抄样去找顾行舟,上舍人却说他不在。等到掌灯,她才见他从内学值房出来,冯内监把密封药案交到他手中,封纸来自药阁。
苍洱等旁人走远才问,钱昶的案为何送宫里。
“宫中查同类灵散。”
“你知道?”
“今日才见。”
她望着封袋,想起入台那晚官员说的单留一份。每个人都能知道她看不到的一半,她却每张纸都得从最外头慢慢找。
“可以给我看吗?”
他没立即答。一息沉默,比拒绝更清楚。
“也包括我的?”
“你的还在纪先生那里。”
“以后呢?”
他没有许不能做到的保证,只说会先告诉她。苍洱点头,把抄样交给值房先生,走下石阶时,听见他叫自己,脚步却没停。
她知道不该把所有不甘算在他身上。可那碗面带来的亲近忽然很轻,一起坐着吃饭,并不等于走进了他的事里。
又过几日,祁晏来到药阁。
他给受伤的弟子送了药,还带来一份西陵医书上的旧方。言语温和,连孟照也说药确实珍贵。
临走时,他经过苍洱身边,停了一下。
“你一直在查古血?”
苍洱看着他:“我在查旧诏。”
“有区别?”
“有。”
祁晏微微一笑:“我听说古血能续断脉。若真有,为何不拿来救这些人?”
苍洱指尖慢慢收紧。
“你要拿谁的命来试?”
“我只是假设。”
“那就假设用你自己的。”
祁晏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药阁内,孟照还在给人换药,纱布被揭开,伤者疼得抽了一口气。
祁晏看了那边一眼,压低声音:“苍洱,你迟早会明白,有些东西不可能永远只属于一个人。”
她望着他,没有后退。
“先得有人有本事拿。”
祁晏没有再说,转身走下石阶。
钱昶后来给方溯写了一封很短的信。没求原谅,只列明自己还记得哪次买药、哪处见过送药人,最后说,若留用名额因此取消,也请别算到方溯身上。
方溯看完没回,第二日却让孟照把那张旧药方送过去,说他母亲换季该改剂量,先请先生核,不要再自试。
苍洱陪孟照送到门口,看见钱昶将纸压在膝上,低头很久。他们没有立刻和好,伤口也不会因为一句中药便不疼。但那炉香最想切断的东西,终究还留着一点。
她将这件事记在自己的册中,没有写药能控制所有人,只写:叫对名字时,曾短暂清醒;记起真事以后,仍能自行选择。
这条尚不算术法结论,程砚看过只批待验。她却留下了。若将来再遇见同样灰痕,她至少不能先把中了它的人,都当成已经不值得再叫醒。
那天傍晚,苍洱把自己常用的香收了起来。
窗户推开,山风吹进屋里。裴宁见了,也将案上的香炉移到廊外,换上一束晒干的艾草。
她们谁都没有再提那炉沉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