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洱十六岁生辰那日,白鹿台落了雪。
她醒得很早。
裴宁还睡着,窗纸被积雪映得发白。苍洱在床边坐了片刻,伸手摸向枕下,素绢的夹袋还在,边缘已经被她摩挲得很软。
整整一年。
她曾以为,自己熬不过第一个冬天。
晨课照常。纪闻溪让她试走新的脉路,灵息从腕间缓缓向上,越过从前一碰便疼的伤结。苍洱屏住呼吸,直到青光沿着小臂完整走了一遍,才抬眼看先生。
纪闻溪也在看她。
“停在这里。今日不往上加。”
苍洱点头,指尖却忍不住轻轻蜷了一下。
她终于又走远了一点。
纪闻溪将薄木匣推给她,说是这些日子的行脉图,前后要对照。苍洱翻开,最初只能画到腕口,后来多一寸,再多一个弯,旁边都写着日子。
两枚铜环第一次同时转动那页,先生记了一个小小的稳字。
她低头看了很久。这些日子总记得还差多少,一匣纸摊开,才看见自己真的走过这么长一截。
走出药阁,却遇见宫中的女官。苍洱认得那张脸,入台前问过她父母、祭文,旁人此刻称她韩尚仪。
她送来亡者存录的初校本,名字一个不少,连阿照七岁也清楚。卷首却另有一段:天渊孤绝,遇流寇侵扰,穹明闻变驰援,恤其遗孤。
苍洱指尖停在流寇二字上。
“谁查明的?”
“拟序,尚未付印。顾及姑娘,才先给你过目。”
“没有查明,为何先写?”
韩尚仪让宫人退后,轻声说总须有交代,卷能留下是好事。苍洱知道,正因为知道,才觉得喘不过气。若不认,可能连名字也没有;若认,便得替未看清的凶手换上一身流寇衣裳。
“名字先校,序我不能认。”
女官望她片刻,忽然说宫里给台上添了冬炭,今日又是她生辰,人活着总得往前走。
这话不凶,她却将木匣抱得更紧。
“正因活着,才不能替死人说不知道的话。”
她把卷还回去,行了一礼。她不知道这回会丢多少,只知道母亲的名字在纸上,自己不能看着它说一句都好。
散课后,沈长风来了。
他提前递了探望帖,进山时仍被拦在外院验过兵器。苍洱赶到时,他站在雪里,肩上落了一层白,手中拎着个食盒。
“跑什么。”他笑,“我又不会走。”
苍洱在他面前停下,忽然说不出话。
沈长风脸上的笑淡了些。他没有问她怎么了,只把食盒提起来:“采颉做了三回,挑了最好的。”
里面是一碗长寿面,汤另装着,还温热。
苍洱低头看了很久。
“你们怎么知道今天?”
“录籍时写过。”
沈长风在会客堂坐下,将汤倒进碗里。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采颉托人代写,前面说西院腊梅开了,后面说姑娘那双鞋她又补过一遍,若脚长了,便再做新的。
苍洱读着读着,眼前忽然模糊。
沈长风移开目光,去擦食盒上本来没有的水。
过了很久,她才拿起筷子。
沈长风听她说完拟序,没立即劝别得罪人,坐了很久才说去问能否先存姓名。
“又去求人?”
“问规矩不算求人。”
苍洱知道他把难处说轻了:“若不成,别替我应。”
他认真点头。她心头松些,却又问,父亲是不是让他常来问自己的课业。
“是。怕你用力急。”
“我写给你看的事,能不能先只给你看?”
沈长风看她,眼里有点受伤,最终仍答好。她更难受了,想起自己从前认真盘算过,他愿伸多少次手,便能挡多少次逼问。
可他的手每回都伸得很真。
沈长风把带来的另一本册放在案边,里面是他随营查过的水道。东岸一次粮船倾覆,军中先疑船户偷载,他跟着老校尉测完浅滩,才发现是前月修堤移过桩。
“我原想回来说我救了几条船,听着厉害些。”他笑,“后来才知道,前头那几个报水浅的船工,是被我们营里的人赶走的。”
苍洱抬头。沈长风垂眼拨了拨封线,说自己已经具名上报,父亲却骂他不该把营中短处写给外人看。
“那你改了吗?”
“没改。”
这回他没有笑。
“不能只让船户赔。若真要罚我,将我那份赏银抵进去也行。”
苍洱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认识的沈长风比西院里大了一点。他不是只有一味好心,也并非离开父亲的名字就什么也做不了。
“你没做错。”
沈长风听见,眼里慢慢又有了亮意。可他很快低头,催她吃面,别让汤凉透。
面有些坨,实在说不上好吃。可她一点点吃完了,连最后几口已经凉了的汤也没有剩。
食盒底下还有一小包晒干的海盐。沈长风说东岸湿冷,军中伙食淡,老卒教他随身带些。回来路上看见贩盐的老伯,又想着她从前说想看海,便鬼使神差买了。
“不是叫你拿来当礼。”他自己先笑,“到了才觉得,哪有人生辰送盐。”
苍洱解开看,粗白晶粒里夹着一点细沙,伸指碰到,咸得发苦。她却没有推回,说屋里合买的正快用完。
沈长风本有些窘,听见这句,眼神慢慢亮起来。他给她讲海边的风,说潮到极高时,灯架下也会没水,一船人的生死,只差执灯的人有没有打盹。
苍洱认真听,又问那次修堤后为何无人复测。他停了一会儿,说许多差事各管一段,前头觉得后头会看,后头以为前头已看。
“所以我想把自己这一段看完。”
她望着他。这个人从前救一只鹰都怕弄疼,如今也没把军功说成杀过多少人。他想的仍是把眼前这一段守住。
“那你以后做了将军呢?”
“先把眼前的兵做好。”
他说着笑,随即又认真起来:“真有那一日,我希望人听我的话,是因为我知道该往哪走,不只因我姓沈。”
苍洱久久没有接话。她一直盼自己能靠本事离开别人安排的路,原来他也并非没有这样的愿望。
她将盐包收进食盒旁,轻轻说了句,那就记着。
沈长风点头。窗外雪越落越密,他看时辰须走,临起身仍替她将凉透的汤碗挪远,免得她伸手又要喝。她没有再因这份照顾心安理得,却也没有把它推开。
临别时,沈长风递给她一个小纸包,里面是一枚削得光滑的木哨。
“军中闲时刻的。吹不来鹰,能叫个人。”
苍洱想起那只飞走的鹰,低头笑了一下。
“你如今很忙?”
“有些。开春要随营去东边换防。”
“去多久?”
“少则两月,多了不好说。”
她捏住木哨,过了一会儿道:“平安回来。”
沈长风望着她,眼神软下来。
“好。”
他像是还有话,最后只替她将吹翻的披风领子扶正。苍洱没有躲,却也没有向前一步。两人隔着阶前细细落下的雪,站了一会儿,便各自转身。
那天晚饭,宋知遥端来一锅煮得过甜的粥。
裴宁说她是把糖罐子摔进去了,林七却连喝两碗,捧场得十分认真。陆衡拿出一只新做的小铜灯,孟照送了自己配的护手膏。苍洱怔怔看着,才知道裴宁已把这个日子告诉了他们。
她原以为会有人劝她忘记。
没有。
裴宁只是把铜灯点上,放在她手边:“夜里去后坡,带这个。风吹不灭。”
苍洱抬头看她。
裴宁低头盛粥,声音很平:“你昨夜把香拿出来了。”
去后坡前,她收到程砚的回帖,亡者名录可先留副卷,拟序暂缓。执事说沈长风先问过,顾行舟又带内学旧例来,程先生才好据此往上递。
苍洱将那页纸看了两遍。
原来一件她听来只有两句话的事,是几个人从不同地方伸手,才替她留住。回屋时她取出一只缝得歪斜的药袋,里头是请孟照验过的护伤药,放进随身包中。
林七帮着收碗,看见亡者副卷,替她压平纸角,说给没想起名字的也留几行。
“想不起来,不等于没有来过。”
她低头在末尾添上失考待续,林七看了一会儿,才端碗笑着叫宋知遥明年少放糖。
后坡无人,雪落在松枝上,偶尔压断一截枯枝。
苍洱将带来的三炷香点燃。没有祭案,她便挑一块干净的石头,把面碗里留出的那一小截白面放在上面。
“娘,我今日十六了。”
一开口,声音便哑了。
她把这一年在心里说过无数次的话,慢慢说出来。说自己已经进了白鹿台,说这里有一个先生会在地图上讲天渊,说她认识了几个很好的人,北朔来的那个嘴上凶,其实总替她留灯。
说到阿青时,她停了很久。
“我还是不会堆雪屋。”
风吹得香烟偏过去。
苍洱跪在雪里,终于低下头,哭得肩膀发抖。
她没有听见身后的脚步。直到很久以后,腿冷得失去知觉,一只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从地上拉起来。
顾行舟没有问她哭够没有。
他解下披风,盖在她肩上。
苍洱望着已经燃尽的香,忽然道:“我今天笑过。”
顾行舟看她。
“吃饭的时候。我忘了一会儿。”
她说完,嘴唇开始发白,像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
顾行舟沉默片刻,将铜灯放低,照着她冻红的手。
“他们让你活着。”
苍洱眼睛一颤。
他没有再劝,只等她把香灰收进纸里,陪她走下雪坡。路很滑,她起初不肯扶,走到一半,膝盖忽然软了一下。
顾行舟握住了她的手腕。
隔着衣袖,力道很稳。
到青竹院外,苍洱将披风解下来,慢慢叠好。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才。”
她看了一眼他肩上的雪,没有拆穿。
苍洱先把药袋递过去:“我做的。不好看,可以换个外套。”
顾行舟低头看着针脚,没换,也没笑。她等了片刻,有些急,又说药没放错,孟照验过。
“知道。”
他把药袋收入衣襟,苍洱原本还想解释为何针走歪,此时却一句也说不出来。她又谢了亡者名录的事,他说是程先生肯留。
“长风也去问了。”
“嗯。”
两人站在雪中,谁也没把另一人的那一份抹去。她想到午后那本水道册,忽然问:“他上报的事,会受罚吗?”
顾行舟望向山下:“他自己署了名,便准备好了。”
“他总把难的说轻。”
“你也可以记着重的。”
苍洱静了一会儿,点头。以后再听他说没事,至少不能真的当作没事。
顾行舟接过披风,转身前,将一张薄薄的纸放到铜灯下。
是周弥送来的信。
苍洱展开,眼中的湿意渐渐止住。
周弥记起,那份旧盟副本的正文不是入阁后遗失,而是在更早一次校修时便被割去。割页处留着四枚验印,属于当年的四国校使。
纸尾只写了一句:若要寻未割的旧本,或可查白鹿台北山盟碑。
苍洱抬头望向黑沉沉的山后。
白鹿台北山,是不许弟子擅入的禁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