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试前,苍洱的名字排在下舍第二十九。
顾行舟将那张考录看完,问她最差的一项。
“近身。”
“差多少?”
“上回七招。”
他放下纸:“来。”
溪旁没有旁人。苍洱拔出钝剑,才递出第一招,腕侧便被剑鞘轻轻一磕,整条手臂酸麻,剑落进草里。她弯腰捡回来。
第二次,顾行舟让了半步,她以为看见空隙,刚追上去,鞋尖便被他一绊。这回人也险些坐到地上。
苍洱站稳,抬头看他:“上回那个人,好歹让我走了七招。”
“他想赢。”
“你不想?”
“我想看看你错在哪。”
她咬了下唇,重新提剑。顾行舟没有立即出手,让她先把方才跌倒的地方走一遍。第三步,他用剑鞘点了点她后膝。苍洱这才发现,自己为了护住右臂,重心总压在另一边。
“以前疼,避惯了。”
“知道便慢慢改。”
“秋试等不了。”
“那便认清哪一步还不能做。”
她心里忽然烦躁。入台以来,听得最多的就是慢些、先养、不能强行。可在沈府,正因为太慢,她才眼看着残拓被人抽走。
“你当然可以这样说。”
话一出口,溪边静了。顾行舟没沉脸,也没接住她的情绪,只卷起左袖,露出肘下两道极深的旧痕。
“十三岁,抢了一步。”
苍洱说不出话。她只看过他的现在,看他抬手亮起九盏灯,旁人不敢在他面前说完一句假话,从没想过他也有站不稳的时候。
“后来呢?”
“半年没握剑。”
他放下袖子。苍洱低头看剑,过了一会儿说方才那句是自己错了。他没让她赔礼,重新拿起剑鞘:“再走一遍。”
这次她没有急。直到后膝不再先僵住,剑才重新送出去。她学得仍不快,可终于知道,他叫自己慢,并非从高处随意丢来一句话。
练到后来,顾行舟只用一只手。苍洱仍近不了他的身,却终于认出几次虚招,不再一看见空隙便扑过去。收剑时,她的衣领湿了一圈,右臂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顾行舟把剑鞘递回去。
“秋试不是跟我打。”
苍洱接过,低声道:“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到了试场,她仍旧输了第一场。
对面的北朔少年出刀极快,她才封住手腕,对方已转身挑开她的剑。木刀停在肩头,铜锣敲响,旁边记分的执事落下一笔。苍洱走下台,手心微凉。裴宁把水塞给她:“看见他换脚了吗?”
“看见了,没跟上。”
“下午我给你拆。”
没有人说她已经很好。苍洱反而定了心。
下午考的是合阵夺旗。六人一队,守住自己的阵旗,夺得对方旗后须送回本阵,途中不得出界,不可伤要害。苍洱、裴宁、宋知遥、陆衡、林七同队,最后一人是药阁弟子孟照,穹明小县来的,父亲开药铺,最怕见到别人流血,却偏偏选了医术。
与他们相对的,正是祁晏一队。
开阵前,祁晏将林地图换作临水,说西陵弟子不擅水,想历练一回。宋知遥看着浅水,脸色反而凝重。
“他不是不懂。”
苍洱点头。他已摸清谁能做什么,专挑宋知遥擅长的地形,反会让他们自以为占了便宜,将要紧的人过早放到水边。她叫陆衡把旗后移三丈,备用横木分别埋好。裴宁问这是防他还是想绕出去,她答:“都有。”
“学谁的?”
苍洱想到顾行舟,低头假装看图。林七在阵后教孟照藏身,孟照却问有人伤了,能否先救。林七拍拍他的肩:“真出了事你再去。别把咱们的命当作不是命。”
看台上来了宫人。二皇子承昀坐在谢知微侧后,面前放一叠小笺,内学官看谁出手稳便记名字。裴宁也看见,握弓的手紧了。
苍洱原以为只是一次秋试,真正看见那些落笔的人,才知道胜负之外,另有人在替他们算东西。祁晏却像习惯了,向看台欠身才入阵。
祁晏入台时便在中舍,此次各舍合试,他的灵力远胜苍洱。开阵后不到半刻,正面的木障便被他破去两重。陆衡忙着补桩,手背被震得发红。
“撑不久。”他说。
苍洱蹲在阵盘旁,看祁晏那边的旗影。风是往东吹的,旗却总在向南摆。她抬头:“裴宁,他那面旗是假的。”
裴宁顺着看了一眼:“真的在哪?”
“林后。他得引我们先离开水边。”
宋知遥立即明白,伏身按住湿土,将自己这一侧的积水引向林下。水只漫出薄薄一层,落叶下却很快显出数排急退的脚印。
一支箭擦着树干飞过,正中藏旗人头顶的铜铃。铜铃响,持旗人须停三息。
林七已经沿侧边冲过去。祁晏却没有回援。他看清他们的意图,反而一掌压向阵心。孟照连退两步,挡在旗前的护阵应声碎裂。
苍洱迎上去。她挡不住祁晏,第一下便被震得虎口生疼。可她没有再硬接,借着后退将手中剑尖压低,轻轻拨动脚下那根被陆衡修过的横木。
木障翻起。
祁晏挥袖击碎,脚步到底缓了一瞬。就在这一瞬,苍洱从他侧面穿过去,带走了原本插在孟照身后的旗。祁晏回身,眼神终于变了。
“你要往哪去?”
她没回答。
脚下湿土被宋知遥引来的水浸软,祁晏速度受阻,苍洱却提前知道何处埋着石。她踩过三处落点,胸口开始发痛,身后风声已经贴近。
她猛地伏身,将阵旗抛给陆衡。陆衡接住转跑,祁晏的手擦过苍洱后领,抓了个空。远处传来林七的喊声:“接旗!”
裴宁的第二箭钉住追兵的衣摆,宋知遥踩上石桩,将抢来的旗递入本阵。
铜锣响了。
他们赢得只比祁晏伸手抓住陆衡的衣领快了一息。
满场先静,随后响起一片说话声。陆衡抱着自家的旗坐在泥里,半天没能站起来。孟照跑去看苍洱的手,林七却捂着被木枝划破的脸,一迭声问有没有破相。
裴宁懒得理他,伸手把苍洱拉起来。祁晏站在阵外,看着他们。
片刻后,他走过来,竟先拱手道了声承让。苍洱还礼。
“你对旧阵很熟。”他说。
“先生教过。”
“先生也教过我。”
他目光落在她眉心,极短的一瞬,又移开了。
苍洱背后慢慢生出凉意。
记分的执事将合阵图留作范例,先叫苍洱署主策。她拿过笔,却在旁边补了五个名字。宋知遥水位、陆衡埋桩、裴宁射铃、林七绕旗、孟照守阵,一项项写明。
“这样太繁。”执事道。
“下回若有人照着学,也得知道少了谁便做不成。”
孟照站在旁边,忽然低下头。他原以为自己这一场只会躲,听见她把守阵也写进去,才小声说下次自己能多撑一息。
祁晏看过那张纸,问这样分出去不怕最后没有一个人记得她。苍洱握笔,想起沈长风说过的军报,慢慢道:“我希望记得的是怎样赢,不是只有谁赢。”
她答完也有一点紧张,这话说得似乎太好听。可六个人满手泥站在这里,实在没有理由到了纸上便只留一个。
后来她再去取副图,执事果然没删。六种不同的字挤在下方,看着并不漂亮,她却将纸折得很仔细。
散场后,她去洗掉手上的泥。石池另一侧有人谈论天渊,说听闻那里的人死后能留下灵药,若当年肯分给诸国,未必会有后来的灾祸。另一人笑着附和:“也不知真假。”
苍洱知道,他们说的是血精。把那两个字换成灵药,仿佛取它时便不必杀人。
水声忽然停了。苍洱转过身。那两个人看见她,笑意僵在脸上。
“你刚才说,什么是灵药?”
“随口说说……”
“人的尸骨。”她道,“你家里有人死了,也拿来分吗?”
对方脸色一沉:“你——”
裴宁从后面走上来,将弓往石池上一放。陆衡站在另一头,没有说话,却挡住了去路。
动静惊来执事。苍洱把方才的话逐字复述,没有添,也没有减。最终两人被记过,罚停合课一月,另抄白鹿台禁议血药的旧规。
苍洱却没立即离开。那两名弟子辩称只是听来的,追问从哪听,其中一人才取出折小的纸。
纸上几句诗,末尾说,天生灵血,当济众生。
她心口发冷,问是谁给的。
“食堂外捡的,许多人都有。”
苍洱请执事留下纸查来处,对方却皱眉,说罚过便是,再追问反倒传广。
裴宁要开口,她先拦住。她知道此人未必恶,只想别把小事闹到使馆去。可被说成能分作药的是她的亲人,她若也点头,别人便更知道这样说不会有后果。
“今日传古血,明日说北朔人偷阵图,云澜药里都有毒,也只罚说话的人?”
执事看向她。苍洱指了指看台:“殿下正选能为国做事的人,总不喜欢他们连话从哪听来都不知道。”
她把皇室名头用得明白。执事终于取封纸袋,收下纸与口供。内学的人果然来问,苍洱只提陌生纸笺,没有凭猜测指认祁晏。
官员说殿下赞她明辨是非,只是交官中后,便不必私下追问。
她刚升起的期待又压下去。原来接过一件事,也可以令别人从此不许再碰。她先索一份回条。官员停了片刻才给。等人走远,裴宁问信不信他会查。
“我信他现在不能说没接过。”
她把回条收进袖中,掌心仍凉,背后却不空着,裴宁与陆衡一直没有先走。
回到院里,林七看见那几句诗,读了一遍,随手将一块镇纸压在最末的字上。
“若把拿旁人的东西说得足够好听,有人便以为自己真在行善。”
他并没说谁,苍洱却想到沈府那些要她感恩的话。她抬头,林七已换了笑脸,伸手问能否再讨一块点心。她把点心推过去,心里的寒意慢慢散了一点。祁晏站在远处,望着这一幕,脸上看不出情绪。
同一晚还有一张荐修榜。孟照因场边救护手稳,被荐进药阁跟学;裴宁列在弓骑一栏,后面却写北朔使馆另议。顾行舟不在榜上,冯内监给他另送了一封帖。
苍洱在廊下看见顾氏管事也在,两边隔几步站着,谁都不肯先走。顾行舟收帖,望见她,却先走了过来。
身后目光仍追着,她下意识想站远些,被他一句话留住。
“不是要拿药?”
他把药瓶放在她掌中,没有管旁人怎么看。经过今日血精的争执,在这个时候走到她身旁,显然不止递药那么简单。她没有问是否惹麻烦,只像寻常练剑之后那样,把自己今日险些踏错的一步告诉他。走到溪边,身后终于不再有人。
“以后他们若问我与你说了什么呢?”她忽然道。
“照你愿意的说。”
“能说你输过一回?”
顾行舟看她,她扬起药瓶:“今日给我药,被我抢先谢了,没来得及教训我。”
他垂眼,终于露出一点笑。苍洱心里那股从石池边带回来的冷,直到这时,才真正缓了下来。
两人回到前廊,晚间总榜已贴出来,苍洱升到十九。
她踮脚看清名次,又低头看了看被震红的手,将药瓶攥紧了些。顾行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值吗?”
她想起那面抢回来的旗,也想起石池边两个终于闭上的嘴,慢慢点头。
“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