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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秋试夺旗

  秋试前,苍洱的名字排在下舍第二十九。

  顾行舟将那张考录看完,问她最差的一项。

  “近身。”

  “差多少?”

  “上回七招。”

  他放下纸:“来。”

  溪旁没有旁人。苍洱拔出钝剑,才递出第一招,腕侧便被剑鞘轻轻一磕,整条手臂酸麻,剑落进草里。她弯腰捡回来。

  第二次,顾行舟让了半步,她以为看见空隙,刚追上去,鞋尖便被他一绊。这回人也险些坐到地上。

  苍洱站稳,抬头看他:“上回那个人,好歹让我走了七招。”

  “他想赢。”

  “你不想?”

  “我想看看你错在哪。”

  她咬了下唇,重新提剑。顾行舟没有立即出手,让她先把方才跌倒的地方走一遍。第三步,他用剑鞘点了点她后膝。苍洱这才发现,自己为了护住右臂,重心总压在另一边。

  “以前疼,避惯了。”

  “知道便慢慢改。”

  “秋试等不了。”

  “那便认清哪一步还不能做。”

  她心里忽然烦躁。入台以来,听得最多的就是慢些、先养、不能强行。可在沈府,正因为太慢,她才眼看着残拓被人抽走。

  “你当然可以这样说。”

  话一出口,溪边静了。顾行舟没沉脸,也没接住她的情绪,只卷起左袖,露出肘下两道极深的旧痕。

  “十三岁,抢了一步。”

  苍洱说不出话。她只看过他的现在,看他抬手亮起九盏灯,旁人不敢在他面前说完一句假话,从没想过他也有站不稳的时候。

  “后来呢?”

  “半年没握剑。”

  他放下袖子。苍洱低头看剑,过了一会儿说方才那句是自己错了。他没让她赔礼,重新拿起剑鞘:“再走一遍。”

  这次她没有急。直到后膝不再先僵住,剑才重新送出去。她学得仍不快,可终于知道,他叫自己慢,并非从高处随意丢来一句话。

  练到后来,顾行舟只用一只手。苍洱仍近不了他的身,却终于认出几次虚招,不再一看见空隙便扑过去。收剑时,她的衣领湿了一圈,右臂沉得几乎抬不起来。

  顾行舟把剑鞘递回去。

  “秋试不是跟我打。”

  苍洱接过,低声道:“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到了试场,她仍旧输了第一场。

  对面的北朔少年出刀极快,她才封住手腕,对方已转身挑开她的剑。木刀停在肩头,铜锣敲响,旁边记分的执事落下一笔。苍洱走下台,手心微凉。裴宁把水塞给她:“看见他换脚了吗?”

  “看见了,没跟上。”

  “下午我给你拆。”

  没有人说她已经很好。苍洱反而定了心。

  下午考的是合阵夺旗。六人一队,守住自己的阵旗,夺得对方旗后须送回本阵,途中不得出界,不可伤要害。苍洱、裴宁、宋知遥、陆衡、林七同队,最后一人是药阁弟子孟照,穹明小县来的,父亲开药铺,最怕见到别人流血,却偏偏选了医术。

  与他们相对的,正是祁晏一队。

  开阵前,祁晏将林地图换作临水,说西陵弟子不擅水,想历练一回。宋知遥看着浅水,脸色反而凝重。

  “他不是不懂。”

  苍洱点头。他已摸清谁能做什么,专挑宋知遥擅长的地形,反会让他们自以为占了便宜,将要紧的人过早放到水边。她叫陆衡把旗后移三丈,备用横木分别埋好。裴宁问这是防他还是想绕出去,她答:“都有。”

  “学谁的?”

  苍洱想到顾行舟,低头假装看图。林七在阵后教孟照藏身,孟照却问有人伤了,能否先救。林七拍拍他的肩:“真出了事你再去。别把咱们的命当作不是命。”

  看台上来了宫人。二皇子承昀坐在谢知微侧后,面前放一叠小笺,内学官看谁出手稳便记名字。裴宁也看见,握弓的手紧了。

  苍洱原以为只是一次秋试,真正看见那些落笔的人,才知道胜负之外,另有人在替他们算东西。祁晏却像习惯了,向看台欠身才入阵。

  祁晏入台时便在中舍,此次各舍合试,他的灵力远胜苍洱。开阵后不到半刻,正面的木障便被他破去两重。陆衡忙着补桩,手背被震得发红。

  “撑不久。”他说。

  苍洱蹲在阵盘旁,看祁晏那边的旗影。风是往东吹的,旗却总在向南摆。她抬头:“裴宁,他那面旗是假的。”

  裴宁顺着看了一眼:“真的在哪?”

  “林后。他得引我们先离开水边。”

  宋知遥立即明白,伏身按住湿土,将自己这一侧的积水引向林下。水只漫出薄薄一层,落叶下却很快显出数排急退的脚印。

  一支箭擦着树干飞过,正中藏旗人头顶的铜铃。铜铃响,持旗人须停三息。

  林七已经沿侧边冲过去。祁晏却没有回援。他看清他们的意图,反而一掌压向阵心。孟照连退两步,挡在旗前的护阵应声碎裂。

  苍洱迎上去。她挡不住祁晏,第一下便被震得虎口生疼。可她没有再硬接,借着后退将手中剑尖压低,轻轻拨动脚下那根被陆衡修过的横木。

  木障翻起。

  祁晏挥袖击碎,脚步到底缓了一瞬。就在这一瞬,苍洱从他侧面穿过去,带走了原本插在孟照身后的旗。祁晏回身,眼神终于变了。

  “你要往哪去?”

  她没回答。

  脚下湿土被宋知遥引来的水浸软,祁晏速度受阻,苍洱却提前知道何处埋着石。她踩过三处落点,胸口开始发痛,身后风声已经贴近。

  她猛地伏身,将阵旗抛给陆衡。陆衡接住转跑,祁晏的手擦过苍洱后领,抓了个空。远处传来林七的喊声:“接旗!”

  裴宁的第二箭钉住追兵的衣摆,宋知遥踩上石桩,将抢来的旗递入本阵。

  铜锣响了。

  他们赢得只比祁晏伸手抓住陆衡的衣领快了一息。

  满场先静,随后响起一片说话声。陆衡抱着自家的旗坐在泥里,半天没能站起来。孟照跑去看苍洱的手,林七却捂着被木枝划破的脸,一迭声问有没有破相。

  裴宁懒得理他,伸手把苍洱拉起来。祁晏站在阵外,看着他们。

  片刻后,他走过来,竟先拱手道了声承让。苍洱还礼。

  “你对旧阵很熟。”他说。

  “先生教过。”

  “先生也教过我。”

  他目光落在她眉心,极短的一瞬,又移开了。

  苍洱背后慢慢生出凉意。

  记分的执事将合阵图留作范例,先叫苍洱署主策。她拿过笔,却在旁边补了五个名字。宋知遥水位、陆衡埋桩、裴宁射铃、林七绕旗、孟照守阵,一项项写明。

  “这样太繁。”执事道。

  “下回若有人照着学,也得知道少了谁便做不成。”

  孟照站在旁边,忽然低下头。他原以为自己这一场只会躲,听见她把守阵也写进去,才小声说下次自己能多撑一息。

  祁晏看过那张纸,问这样分出去不怕最后没有一个人记得她。苍洱握笔,想起沈长风说过的军报,慢慢道:“我希望记得的是怎样赢,不是只有谁赢。”

  她答完也有一点紧张,这话说得似乎太好听。可六个人满手泥站在这里,实在没有理由到了纸上便只留一个。

  后来她再去取副图,执事果然没删。六种不同的字挤在下方,看着并不漂亮,她却将纸折得很仔细。

  散场后,她去洗掉手上的泥。石池另一侧有人谈论天渊,说听闻那里的人死后能留下灵药,若当年肯分给诸国,未必会有后来的灾祸。另一人笑着附和:“也不知真假。”

  苍洱知道,他们说的是血精。把那两个字换成灵药,仿佛取它时便不必杀人。

  水声忽然停了。苍洱转过身。那两个人看见她,笑意僵在脸上。

  “你刚才说,什么是灵药?”

  “随口说说……”

  “人的尸骨。”她道,“你家里有人死了,也拿来分吗?”

  对方脸色一沉:“你——”

  裴宁从后面走上来,将弓往石池上一放。陆衡站在另一头,没有说话,却挡住了去路。

  动静惊来执事。苍洱把方才的话逐字复述,没有添,也没有减。最终两人被记过,罚停合课一月,另抄白鹿台禁议血药的旧规。

  苍洱却没立即离开。那两名弟子辩称只是听来的,追问从哪听,其中一人才取出折小的纸。

  纸上几句诗,末尾说,天生灵血,当济众生。

  她心口发冷,问是谁给的。

  “食堂外捡的,许多人都有。”

  苍洱请执事留下纸查来处,对方却皱眉,说罚过便是,再追问反倒传广。

  裴宁要开口,她先拦住。她知道此人未必恶,只想别把小事闹到使馆去。可被说成能分作药的是她的亲人,她若也点头,别人便更知道这样说不会有后果。

  “今日传古血,明日说北朔人偷阵图,云澜药里都有毒,也只罚说话的人?”

  执事看向她。苍洱指了指看台:“殿下正选能为国做事的人,总不喜欢他们连话从哪听来都不知道。”

  她把皇室名头用得明白。执事终于取封纸袋,收下纸与口供。内学的人果然来问,苍洱只提陌生纸笺,没有凭猜测指认祁晏。

  官员说殿下赞她明辨是非,只是交官中后,便不必私下追问。

  她刚升起的期待又压下去。原来接过一件事,也可以令别人从此不许再碰。她先索一份回条。官员停了片刻才给。等人走远,裴宁问信不信他会查。

  “我信他现在不能说没接过。”

  她把回条收进袖中,掌心仍凉,背后却不空着,裴宁与陆衡一直没有先走。

  回到院里,林七看见那几句诗,读了一遍,随手将一块镇纸压在最末的字上。

  “若把拿旁人的东西说得足够好听,有人便以为自己真在行善。”

  他并没说谁,苍洱却想到沈府那些要她感恩的话。她抬头,林七已换了笑脸,伸手问能否再讨一块点心。她把点心推过去,心里的寒意慢慢散了一点。祁晏站在远处,望着这一幕,脸上看不出情绪。

  同一晚还有一张荐修榜。孟照因场边救护手稳,被荐进药阁跟学;裴宁列在弓骑一栏,后面却写北朔使馆另议。顾行舟不在榜上,冯内监给他另送了一封帖。

  苍洱在廊下看见顾氏管事也在,两边隔几步站着,谁都不肯先走。顾行舟收帖,望见她,却先走了过来。

  身后目光仍追着,她下意识想站远些,被他一句话留住。

  “不是要拿药?”

  他把药瓶放在她掌中,没有管旁人怎么看。经过今日血精的争执,在这个时候走到她身旁,显然不止递药那么简单。她没有问是否惹麻烦,只像寻常练剑之后那样,把自己今日险些踏错的一步告诉他。走到溪边,身后终于不再有人。

  “以后他们若问我与你说了什么呢?”她忽然道。

  “照你愿意的说。”

  “能说你输过一回?”

  顾行舟看她,她扬起药瓶:“今日给我药,被我抢先谢了,没来得及教训我。”

  他垂眼,终于露出一点笑。苍洱心里那股从石池边带回来的冷,直到这时,才真正缓了下来。

  两人回到前廊,晚间总榜已贴出来,苍洱升到十九。

  她踮脚看清名次,又低头看了看被震红的手,将药瓶攥紧了些。顾行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值吗?”

  她想起那面抢回来的旗,也想起石池边两个终于闭上的嘴,慢慢点头。

  “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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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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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行舟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