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后,裴宁收到一封家书。
她拆信时,苍洱正在案边磨墨。信纸很厚,盖着北朔裴氏的印,展开后只有一页。裴宁看完,把它折回去,起身出门。
那天晚上,她很晚才回来。
弓弦断了一根。
苍洱没有问,给她留了一盏灯。第二日醒来,那盏灯仍亮着,裴宁伏在案上睡了,手边摆着换下的旧弦和一本退学归籍的章程。
苍洱看见那几个字,脚步停住。
她们同住几个月,裴宁总比旁人早起。雨天在廊下练,晴天去山坡,拉弓的右手旧茧磨破,新茧又长上来。她从未说过想回北朔。
早课结束,苍洱去演武场找她。
裴宁已经搭好箭,听见脚步,没有回头:“你看见了?”
“嗯。”
弓弦一响,箭扎进靶心。
“家里让你回去?”
“我弟弟明年要入北营。”裴宁取第二支箭,“我得回去。”
苍洱站到侧面:“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裴宁手指停住。
许久,她道:“他骑射不好。”
风吹动靶上的白纸。
苍洱渐渐听明白了。裴宁曾替弟弟整理兵书,教他骑马,在冬猎中挡过受惊的马。她以为自己做得够好,父亲便会许她留在军中。后来北营选人,军簿上记的却是弟弟的名字。
她右肩留下的伤,被说成猎场失足。
入白鹿台,是她母亲拿陪嫁田庄换来的三年。如今尚不足一年,家里便说,长女远行,母亲教女无方,须尽早归家议亲。
“我若不回,挨骂的是她。”裴宁道。
苍洱看着她右肩。
那里的衣料比另一侧磨得快,原来不只是背弓。
“你母亲给你写信了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她要你回去?”
裴宁皱了下眉。
苍洱伸手,从她掌中取下那支迟迟没有射出的箭:“田庄是她卖的。不是你父亲。”
裴宁望着她,眼神一点点变了。
“你知道多少?”
“只知道你刚才告诉我的。”
“你不知道我家里……”
“是,我不知道。”苍洱把箭还给她,“所以你先问她。”
裴宁忽然没了声音。
她们在靶前站了很久。最终裴宁将箭收回囊中,没有继续射。
信却没那么容易寄出去。
裴宁将信交给使馆送书人,第三日便原样退回,说家眷往来须由裴氏管事转送。她把信压在书下,不说话。
苍洱找来宋知遥。宋知遥只问裴母在哪座城,随后翻家里的船材行程单:“我家船到不了北朔,陆家的商队能接后半程,要多等十日。”
“多少钱?”
“照寻常信算。别说拖累,我父亲天天寄账,顺一封信又不是抄你们家。”
陆衡接信时不问内容,只请裴宁写明母亲身边老仆姓名、能否自行出府,免得交错。裴宁答到后来,声音低下去。她竟一直默认母亲的信会有人送,钱会有人存,自己走远了,那间屋里的人便能好过些。
如今连一张纸,也走不出去。
“先让她知道信该往哪寄。”苍洱道。
裴宁低头写宋知遥代收,末笔险些划破纸。
祁晏却先找来,客客气气,说临川王府与裴家有马匹往来,可以托长辈说话。
“你要什么?”
“同窗帮一次忙,何必立即算账。”
“那你把这句话写下来。”
他的笑停了一瞬,终于没写,只说北朔缺粮,军中机会有限,裴家总须有人守住该有的位置。
“所以拿我的位置去补?”
“一家人,有时不必分得太清。”
裴宁望着他,忽然冷冷一笑:“那请祁公子回信,让两成马钱给我家,权当一家人。”
“我不是来吵架。”
“我也不是来求你。”
祁晏走后,裴宁站了很久,才问自己是不是得罪了他。
“是。”
“你不能哄一句?”
“你会信?”
“不会。”
两人对视,谁也没再说。远处宋知遥正追上马车,将那封换了收信地址的信塞进油纸包。
信寄出后,她仍照常上课,只是夜里偶尔会醒。苍洱也常醒,两人隔着一张长案听风,有时谁都不开口,有时裴宁会问天渊的雪。
“北朔的雪也大。可风一吹,地上的白便全跑了。”
苍洱想了想:“天渊的不会。”
“为什么?”
“山挡着。”
裴宁低低应了一声。
苍洱看着帐顶,过了一会儿又道:“从前有人带我去背风的地方堆雪屋。堆得不好,第二日就塌了。”
“谁?”
“阿青哥。”
这是她第一次在同伴面前提起他。
裴宁没有问他现在在哪里。她伸手,将靠窗的帘子拉严了一些。
二十多日后,回信到了。
信写在廉价的薄纸上,字很小,有几处墨迹被水洇开。裴宁坐在床边,读到一半,忽然用手背抵住眼睛。
苍洱正在整理书,默默把书放下。
“她说,田庄卖得不亏。”裴宁声音哑了,“她说我若回去,才是真的亏了。”
信里还夹着两张极薄的银票,不多,大约是母亲这些日子攒下的用度。
裴宁盯着那两张银票,眼泪一下落下来。
苍洱走过去,坐在她身旁。
她没有说别哭。
她知道有些时候,能替一个人把窗关好,已经够了。
裴宁哭过,洗净脸,在灯下写了一封呈书。她要使馆写明,自己究竟犯了哪一条学规,才须被提前撤籍。
苍洱帮理格式,程砚看完却圈了两句:“你要保在学资格,不是让使馆当着穹明认管不了裴家。这里写请核课业,父命不义四个字划掉。”
“可本来就是。”
“要在这里把道理辩尽,明日信便进不了递送的匣子。”
苍洱忍了气,改掉。裴宁写了三遍,最后措辞很软,要求却一条没少。程砚替她封好,叫明日在会客堂当着执事拆。
夜里苍洱去还弓册,遇见顾行舟。他问写完没有,又问气消了没有。
“看得出来?”
“字压得重。”
他翻到她夹在书里的试写纸,替她抚平纸角,才递回来。苍洱接过,忽然道:“从前我也觉得,借谁的手好走,就先借。”
“现在呢?”
“还是会借。但要记清人家到底给了什么。”
他看着她,眼神比方才缓了些。她觉得自己像在替从前对沈长风的心思辩解,有些恼,抱书要走,顾行舟却叫住她。
“书拿错了。”
她抱的是他的阵册。顾行舟递回弓册,眼底带笑,苍洱脸热,偏不肯示弱:“谁让你一直看我。”
“等你还书。”
她没话接,走了几步,嘴角却抬起来。
第二日,北朔使馆派来催她归程的人,被裴宁挡在会客堂。
对方是裴家的老管事,说话客气,每一句却都提父亲。
裴宁听完,道:“三年学限未满,我不回。”
“姑娘,夫人在家……”
“我母亲的信,我已经收到了。”
老管事脸色微变。
“她的银钱,我会还。裴家的话,也劳烦你带回去。”裴宁将白鹿台的在学凭书放到案上,“此书由北朔使馆与白鹿台共验。要我退学,请父亲亲自具文,说明为何去年举荐,今年便容不得我学。”
管事没有接。
他可以拿家法压一个女儿,却不能替裴家对外解释其中缘由。
裴宁起身,走出了会客堂。
苍洱等在外面,见她出来,把手里的水递过去。裴宁接了,喝得太急,呛了一口,两人对视一眼,忽然都笑了。
那天下午,裴宁拉着她去了靶场。
“教你射箭。”
“我的手臂还不行。”
“先认风,不开弓。”
裴宁扯下一片草叶,举到她面前。风将草叶吹向左侧,又很快折回来。
“别只看脸上吹来的风。山间有回流,箭出去,遇到的未必还是这一股。”
苍洱认真听着,忽然想起她在峡上让自己踩第二块踏板时的声音。
原来裴宁一直都这样。
话少,却能让人把脚落下去。
傍晚回学舍,宋知遥捧着一盆洗过的酸果子等她们。裴宁尝了一个,眉毛立即皱紧。宋知遥笑得险些把盆打翻,苍洱却连吃了两个。
“你不酸?”裴宁问。
“酸。”
“那还吃?”
“像家里的。”
裴宁看了她一眼,将剩下的果子一股脑倒进她的碗里。
“拿去。”
窗外雨声淅沥,三个人挤在案边分果子。林七隔着院门喊宋知遥,说陆衡把药炉改得太好,粥已经烧干了,问她还能不能救。
宋知遥端着空盆跑出去,裴宁笑着跟上。
苍洱慢了一步。
宋知遥跑出去后,裴宁却没立即跟。她低头整理母亲寄来的那两张银票,将一张夹入给陆家的信,另一张又放回枕下。
“不是够你买弦?”苍洱问。
“先把信送到她手里。”
她没有因赢过管事便以为母亲也赢了。苍洱坐下来,问往后是否还用宋家的路。裴宁点头,又说不能只用一条,万一人查出来,便又走不通。
两人把使馆、船行、旧仆可去的几处地方写开,哪处能收,哪处只能转,各留一份。苍洱写到最后,笔停在空白处,想起自己已经没有能收信的家。
裴宁看见了,没有说往后我就是你家这样太大的话,只将母亲住的城名往她那张纸上也写了一遍。
“她知道你。上一封,已经讲过。”
苍洱握笔的手轻轻一动。
她们原本只想把一封信送出去,如今却多了一个在遥远北朔,知道天渊姑娘仍活着的人。
数日后,裴家管事又来,带了比先前更软的话。说不退学也可,只须每月交出课程抄本,骑射考绩由家里代领,便可恢复月银。
裴宁拿着那张纸,整整看了一刻。钱就在眼前,弦也真该换了。苍洱没有催她拒绝,只坐在旁边,等她自己想。
最后裴宁划掉代领二字,留下可以报平安、报在学,不交合课阵图。管事冷脸收纸,临走说她会后悔。
门关后,裴宁手心全是汗。她把旧弦绷了一下,勉强还能用,忽然问苍洱:“我方才是不是也很像那些只会要凭书的人?”
“你是在写自己的。”
裴宁静住,过了一会儿点头。她们学的不是以后再也不借别人的力,而是每回伸手以前,先知道什么还该留在自己手中。
她回头看了一眼桌边,那里终于不再摆着退学的章程。
使馆回文到了,裴宁可以继续在学,家中的月银却停了。管事留下话,既有本事,往后的药、弦、衣食便自己管。
苍洱在靶场找到她。她正替新弟子校弓,一张三枚铜钱,校不好可退。她不会招揽,半日只有两人,还被嫌贵。
苍洱等客走了,递来一册弓弦损耗录,何时换弦、浸多久,都写得清楚。
“你校,我记。明日把价挂出去。”
“你不是还要查旧卷?”
“晚一个时辰。我也收钱,三成。”
裴宁怔了一下,笑了:“你倒会做生意。”
“宋知遥教的。”
夕阳压低,最后一笔写完,裴宁分出铜钱。余下那堆,仍不够买一副好的护肩,她却数了两遍,眼里有光。
苍洱记起沈府的厚被。有些东西拿在手里并不多,却让人终于敢想,下一步还能自己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