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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摹卷人

  入台第四十日,苍洱领到了第一枚阅签。

  她在古篆课上断错了两处句读,却认出了同卷里被后人补写的一个字。程砚将那一页翻过来,让她看纸背的接缝。

  “不是会认字,便会看旧书。记住它为什么是假的。”

  苍洱点头,把接缝的样子画在册上。

  那天下午,她没有去看新开放的兵器阁,独自走向承诏阁外院。

  案前有人拿着内学的牌子,正催执事取走两匣散页。苍洱认出他是入台那日替官员开药箱的随从,脚步便缓了些。

  “冯公公说,二殿下问得急。”

  执事只推过去一匣:“另一匣牵涉诸国旧约,须阁中另批。”

  “不过校几个字。”

  “校字也须按例。”

  那人不快,却没有再争。经过苍洱时,匣面露出两个字:恤录。是她求的亡者存录,皇子答应过,竟真有人在办。

  可留下的那匣,写着盟责。

  苍洱站在那里,不知该先高兴还是害怕。将死人记下来,与追究谁应当保护他们,原来可以分成两只匣子,一只准借,一只不准。

  她递过阅签,执事却指向更外面的摹卷交接。那里没有她想看的两只匣子,她仍将布包放好,一卷卷抽出来。

  外院与她想的不同,没有重兵守门,只有一名老执事抱着热茶核验阅签。可越过照壁,里面每一道廊都朝不同方向延伸,卷架上悬着铜牌,取哪一卷、看多久,都须照规矩办。

  苍洱先查摹录。

  从午后查到掌灯,她眼睛开始发酸,仍没找到与残拓相合的记载。旧拓送出时不总用原卷名,有的写用途,有的只记受领者。她把近三年的外摹一一翻过,才发现那行“白鹿台承诏阁旧存”,并不是每一任掌卷都这么落款。

  两年前以前,末尾写的是“藏”。

  “旧存”二字,最早出现在去年的秋末。

  范围一下缩小了。

  第三日,她终于在一条小注里停住。

  《旧盟通道校议》,外摹三叶,送穹明礼院核地名。十日后,礼院转送沈氏议军处。

  落款摹卷人:周弥。

  苍洱盯着那两个字。

  沈府书阁里的残拓,右下角有一道像鱼尾的墨痕,她一直以为是脏污。这里记的三叶附图,也画着一样的鱼尾押。

  她的手慢慢按住纸角。

  这不是她要的真相。

  却是第一条没有在半途被人抢走的路。

  她将这一笔抄下,带着阅签去问执事。对方查了工役簿,说周弥因伤停工,如今住在台下的抄书坊,逢每月休沐可去寻。

  “他还在?”苍洱脱口问。

  执事抬头,有些奇怪:“不在,难道写个活人的名字骗你?”

  苍洱低下头,轻声说了句抱歉。

  休沐还有十余日。她没有冒险出山,先把抄录递给了顾行舟。

  顾行舟看完,问:“原卷看过?”

  “外院没有。我问过,要有先生带着,且须说明缘由。”

  “准备怎么说?”

  “我来自天渊,想校家乡旧地名。”

  这是真的。

  只是她想校的,远不止地名。

  顾行舟将纸还给她:“周弥那日,我也下山。”

  苍洱看他:“你有事,还是陪我?”

  “都有。”

  他没有让她猜,也没有再解释另一个是什么事。

  下山那日,下山那日,她在街口等了半刻。顾行舟袖口带雨,手里却没有伞。她将借来的伞让过去,他接住,抬高些,自己走在临街的一侧。

  “宫里?”

  “嗯。”

  苍洱将那两只匣子的事说了。顾行舟脚步略停:“别把他们肯给什么,当成他们只知道什么。”

  她抬眼,只看见他的侧脸与落在伞外的一截肩。经过旧器铺,有人正将一袋暗红石头倒在地上,说花了大钱,放在阵盘上却连光也没有。

  “掌柜亲口说,从西陵来的,能养脉!”

  掌柜急忙去收,声音压低:“别在外头说。”

  苍洱脚步停住。那些东西不过指甲大,暗沉带裂,与她记忆里族人死后应有的形状并不完全相同,可她仍冷得发抖。

  顾行舟将伞交她,走到檐下问价。掌柜见他衣着,先说普通灵矿,又说客人听岔。顾行舟取一枚在白纸上划过,红末掉下来,里头竟是灰白石芯。

  假的。

  苍洱指尖慢慢松开,心里却没轻松。若无人想买,便不会有这样的假货。只需说一句古血,就有人肯花钱。

  顾行舟没当街将人绑走,只取包石头的旧纸交给巡街差役,让按诈卖灵药留人查货。苍洱问为何不直接带走,他说假货能查,真假来路仍须证据。

  她望着那铺子,咬住牙,直到自己能够转身,他才重新撑开伞。

  “有一天,我要让他们不敢再这样卖。”

  “记住这家。”

  她点头,连门口缺了半边的招牌也记进心里。

  抄书坊里满是湿纸的气味。周弥比苍洱想得年轻,右手食指却缺了半截。他用拇指与中指夹笔,写出的字仍极稳。

  看见鱼尾押,他说:“是我的。”

  苍洱坐在他对面:“那三页上写了什么?”

  “各地旧路。山口、水道,还有遇封禁不得擅入的界碑。”

  “天渊呢?”

  周弥笔尖顿了一下。

  他抬眼看她,过了片刻才道:“你是那个姑娘。”

  苍洱没有否认。

  屋里有纸页晾在竹架上,风吹过时,投下一片晃动的阴影。周弥把笔搁下,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练字纸,背面画着几个不完整的古字。

  “那卷字难,我怕抄错,留过几处摹样。原文不在这里。”

  苍洱看到了一个“令”字。

  与父亲玉牌上最初亮起的那一笔相近,却并不全同。

  周弥指着旁边的小字:“这是通道勘验的副本,准谁走哪条路,写在正文。可我去摹的时候,正文已经被抽走,只让摹附图。”

  “谁让的?”顾行舟问。

  “领卷人拿着内阁押帖,我一个抄手,只验押帖,不问来路。”

  “记得印吗?”

  周弥想了想,摇头:“内押都盖在折处,看不全。我断指前后病了些日子,许多事也记不清。”

  苍洱目光落向他的手。

  周弥察觉了,苦笑道:“压纸的石板砸的,坊里人人看见,别往那上面想。我这条命没那么值钱。”

  他把练字纸递给她:“这个留着吧。我能记得的,就这些。”

  苍洱没有马上接。周弥的手一直搁在抽屉边,她方才看见里面另有张请帖。说病后记不清的人,提起内阁押帖时,却连纸怎样折都记得。

  “还有人来问过?”

  周弥神情僵住。顾行舟关上临街的半扇窗,没有逼近,门外仍看得见来往行人的脚步。

  “昨日来了,说重校散卷,叫我补鱼尾押。”

  “只是补押?”

  “还要写,旧拓未离过我的手,送往各家的都是我本人抄的。”

  苍洱一怔。这话若认了,残拓的来历便可全推给一个抄书人。谁领过原卷,正文何时抽走,反倒可以不问。

  “写了吗?”

  “手疼,缓了一日。”

  他将请帖取出来,写着申时去一处茶楼,没盖官印。他忽然问:“你们也是来让我认这一句?”

  “不是。”

  “那能保我什么?”

  苍洱张了张嘴,停住。她保不了他的命。顾行舟也不能永远站在门口。她若为让人开口,便许一个做不到的承诺,与街上卖假石的掌柜有何分别?

  “可以让你说的话,不只留在我们手里。请程先生亲自来听,再请坊里见过你摹卷的人作证。”

  周弥看她许久,终于推过请帖:“先见先生。”

  顾行舟借纸写信,另请差役核查包假石的旧纸时在这条街多留些人。每道能用的明证,他分开记清,没有只把顾家的名字压在最前。

  苍洱看着他,才觉得他的耐心并非没有情绪。他是知道,急着拔剑,可能只让一个人死得更快。

  周弥送他们出去,忽然叫住她:“姑娘,下回若还来,只按抄书的价。别说救命,也别许太大的。”

  她望着那只缺指的手,低声应了。

  苍洱没有白拿,照抄书坊的价付了银子,又请他往后若想起别的,托常送书的人给台上带信。

  走出抄书坊,街市已经热闹起来。

  她低头看手里的纸,忽然道:“若通道有勘验副本,当年进入天渊的人,也该受过查验。”

  顾行舟没有立刻回答。

  “那夜他们来得太快。”她说,“外谷三重禁制,我父亲一重也没来得及重封。”

  “也可能有人提前动过。”

  “嗯。”

  苍洱将纸折好,收进衣襟。

  她现在不能凭一个残字指认任何人。可“他们从哪里来”这件事,已经不再只是梦中重复的黑甲和雪。

  回山的期限还早,顾行舟带她绕到河埠,找经手纸货的牙人问那间旧器铺。牙人最初不肯说,见顾家的牌子才开口,却只肯给三个月前的旧账。

  苍洱一页页翻,发现同一批包纸被卖给药铺、茶肆和船行,根本不能凭一处残押就断谁送货。她原以为抓住一张纸,便能顺着直走,真正摊开,却是许多人的生计缠在一起。

  “白跑了?”她问。

  顾行舟将没用的几张分开,留下日期相近的一页:“少查两处。”

  苍洱看着那页纸,渐渐点头。不是每回都能多抓住一个人,确定哪里不通,也能省去下一次撞墙的力气。

  牙人听两人说话,忽然问抄书坊的周弥是不是也被查。苍洱立即抬头,他才说昨夜有人拿新笔来抵旧账,笔杆上有茶楼的标记,却不肯留姓名。

  顾行舟没有让她马上赶去,把店名记下,先请牙人别将今日问话随处说。

  “怕?”牙人苦笑,“饭还要吃。”

  苍洱沉默了一会儿,将取纸的银付清。她还做不到让每个肯说一句的人都无所惧,至少不能随意把他们推到别人眼前。

  离开时,顾行舟把笔记给她保管,没有替她收入自己的匣中。她接过,忽然觉得这一点分寸,比他说一句我会帮你更重。

  沈长风在街口等他们。

  他穿着军中便服,袖口还有没擦净的泥,见两人过来,先把两只纸包递过去:“热的。”

  苍洱打开,是刚出锅的栗子糕。

  “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

  “行舟说你休沐出来找抄手。我回城交文书,顺路等一等。”

  顾行舟没接自己的那包,沈长风便往他怀里一塞:“替我拿着。”

  苍洱咬了一口,糖有些黏牙。

  沈长风看她吃了,眼里便有了笑,问山上住得惯不惯、饭菜咸不咸。她挑着说了两件练术的事,他认真听,听到纪闻溪让她只练两枚铜环时,还点了点头。

  “纪先生教得对。当年我逞强,她直接把我锁在药阁抄了三天药性。”

  苍洱忍不住笑:“三天都不让出去?”

  “吃饭让。”

  这回连顾行舟也看了他一眼。

  三个人沿着街慢慢走。路过卖纸的摊子,沈长风挑了两叠细纸,说她总爱写写画画,山上领的未必够。

  苍洱拿在手里,忽然觉得衣襟里那张薄薄的摹样很沉。

  沈长风还在问她是否缺墨。

  她看了他一会儿,低声道:“够了。”

  他回过头:“什么?”

  “纸够了。”

  她把那两叠纸抱好,没有还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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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行舟

封面

苍洱行舟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