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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五个名字

  白鹿台的第一堂课,没有教术。

  程砚把一张旧舆图挂上墙,图角泛黄,山河间的墨色深浅不一。满室新弟子坐在矮案后,衣上都绣着一样的白鹿纹,口音却不同。

  苍洱坐在窗边,裴宁在她右侧。宋知遥昨夜拆箱拆到半夜,坐下便偷偷打了个哈欠。

  “谁来说一说,五国是哪五国?”程砚问。

  有人答得很快:“穹明、北朔、西陵、云澜……”

  说到这里,声音停了。目光陆续向窗边投过来。苍洱抬起头,迎着那些目光,没有接话。程砚拿竹指点在舆图中央,一处极小的青色山谷,旁边写着两个旧字。

  天渊。

  “这幅图存了六百余年。那时,天渊尚有国名,后来奉旧盟隐世,政令不出谷,诸国渐称其为古族。如今你们口中的五国,有人只记得四个朝廷,却不知道第五个名字从何而来。”

  锦衣少年坐在前列,正是昨日与他们说话的人。

  “旧名既已不存,地图为何不改?”他问。

  程砚看向他:“祁晏,你若问如今的关税疆界,自然须改。若问盟约缘起,便不能改。”

  “可旧盟已经没用了。”

  “是没用,还是有人不想认,要查过才知道。”

  满室静下来。

  苍洱望着那一点青色,指尖在袖中慢慢攥紧。她来这里以前,只知道有人把天渊从书里删去。她没想到,第一天便会有先生当着这么多人,将这个名字重新说出来。

  堂外脚步声响起,一名执事先来低语。程砚放下竹指,众人跟着起身,苍洱看见一个深紫窄袖的年轻男人走进来,身后正是青伞下的内监。

  “二殿下。”程砚行礼。

  “先生不必拘礼。”承昀在堂侧坐下,“方才听见说旧盟无用了?”

  祁晏重新行礼,答得从容:“往年诸国自行更易关税,鲜有照旧盟共议之事,并非非议先人。”

  “税额能改,不等于约束可以都不要。”

  皇子笑着问,往年免税的驿段突然加征,最先受损的是谁。祁晏答往来诸商。承昀便道:“临川王府在穹明,也有货栈吧?”

  祁晏眼神动了一下。承昀不再逼问,转向程砚,说有些旧字仍该让年轻人早些认全。苍洱坐在窗边,方才听天渊重新被写回图上,觉得自己的家终于有了分量,此刻才知道同一句旧盟,落到皇子口中,也可以先用来压西陵的税。

  “苍姑娘住得可惯?”

  几十道目光转来。她起身:“昨日才住下,尚好。”

  “沈将军与父皇说过你的伤。医药若缺,让冯内监送来。”

  那名内监欠身,笑意周全。宫里的恩典说得这样公开,既是好意,也告诉众人,她不是随意能被外人带走的孤女。苍洱知道这是可借的势,没有立即道谢。

  “殿下读过天渊的旧事?”

  “读过一些。”

  “那族中亡者,能否入存录?宫里来人问过父母,却没问过其他人。我怕等得太久,后来修书的人只知道有过一场乱,不知道死过谁。”

  她掌心被指甲掐出月牙,却不敢在这里说谁应偿命。承昀看她片刻:“死籍与故土旧籍不同。可先写下你记得的,交先生核校。”

  “写出来后,能留一份在我手中吗?”

  他目光微凝,随后笑了:“自然。自己的族人,难道不许你记?”

  苍洱这才行礼。她争到了一个许诺,也将自己要做的事摆在皇子眼前。究竟能借此查到更多,还是被人知道更多,她还分不清。

  送客的上舍弟子中有顾行舟。承昀经过时拍了拍他的肩,说了声明日内学见。顾行舟应下,没有受宠的笑。顾家不喜欢他去的地方,皇子却很希望他去。苍洱心里的疑问,又添了一笔。

  程砚没有看她,继续讲各地山川、水路与阵脉。讲到北朔时,裴宁抬头纠正了一处河道;讲到云澜,宋知遥说去年春汛后渡口已经东移。

  坐在后排的少年举手:“西陵这条商路,十年前便废了。”

  祁晏回过头。少年被他看得缩了下脖子,仍道:“我家就在路旁,铺子都关了。”

  程砚让他上前,把新路画出来。少年名叫陆衡,字写得歪,画路却稳,连沿途供行旅歇脚的井都标了出来。下课时宋知遥追着问他井旁卖什么,他挠了挠头:“以前卖面,现在卖修器的铜件。”

  “你会修?”

  “会一点。”

  林七立刻把自己的药囊扣拿出来:“这个呢?”

  陆衡看了一眼:“不是坏了,是没扣进去。”

  他按了一下,铜扣咔哒合拢。几个人都笑了,连陆衡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

  祁晏从他们身边走过,身后跟着两个西陵弟子。到门口时,他停了一瞬,向苍洱道:“昨日还没介绍。我姓祁,西陵临川王府的人。”

  苍洱道:“苍洱。”

  “我知道。”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旧图,“你们那里的人,都认这种古字?”

  “也有不认字的孩子。”

  祁晏似乎没料到这个回答,片刻后笑了:“我问得不好。”

  他礼数周全,眼里却没有歉意。苍洱看着他离开,身旁裴宁低声道:“少同他说家里的事。”

  “你认识?”

  “听过。”

  裴宁没有多说,抱起书走了。

  新弟子住在山腰的青竹院,男女学舍隔着一条溪,苍洱与裴宁同屋,宋知遥住隔壁。房间不大,两张床,两只柜,一张共用的长案。裴宁的东西少,一刻便收好了,苍洱却在放置那片素绢时停了很久。

  裴宁背对着她擦弓,没有回头。

  分被褥时,她那一床比旁人的厚,枕边还多两盒伤药。女执事说沈府早打过招呼,方子也随伤案送来。

  宋知遥抱着薄被串门,闻言停了一下。苍洱没有立即推回,自己伤未全好,冻病了只会误课。可在领用单上,她看见多出的银钱记在沈氏赡养一栏,日后领物、探视问询,也可由荐学之家代办。

  “药我先留着。多出的被褥,按价记给我。”

  执事不解,她便说阁里收抄书的人,可以自己挣。

  “那得月末考过古篆才收。”

  “先记着。”

  她不想装成没受沈府半分恩的人。那些药救过她,沈长风也真心送她上山。可不能因此从衣食起,将每件事重新交回去。

  执事替她另开欠单。宋知遥等人走后,问她真会抄书么,说自己修阵器也可换钱,明日一起去问。裴宁始终背对她们擦弓,此时忽然放下一只银包。

  “伙食合买,少跑一趟。不是给你的。”

  宋知遥笑起来,苍洱也笑了一下。三人分钱记账,裴宁嫌连一把盐也算,宋知遥说算清楚以后才好再借。

  那一夜,屋子没有刚进来时冷了。

  去领晚饭时,宋知遥为一碗汤与掌勺争了半晌。云澜人惯放酸叶,山上却说一锅已煮成,不能为她另起炉。她捧碗回桌,林七尝了一口,笑她像吃了药。

  裴宁把自己带的肉干丢进去,说泡软便不寡。宋知遥反嫌烟味重,两人各护家乡吃食,争得陆衡连筷子也不敢伸。

  苍洱听了一会儿,拿碗分出半碗清汤,先泡肉,再将宋知遥的酸叶添在另一半。她也不知会不会好吃,喝第一口便皱眉,惹得几人一起笑。

  最后还是林七去讨来盐,把两种都调得能入口。宋知遥嘀咕早这样不就行,裴宁却不肯认肉干不好,只把剩下那包放在共用的柜上,任她下回再试。

  苍洱慢慢喝汤。她原以为认识各国的人,会像课上辨国名,一句话就能弄清。如今才知道,每一个名字底下,还有习惯、口味和不愿轻易认输的一点心气。

  夜里她将天渊常吃的一种野菜画在纸边,宋知遥探头问是什么。她说了样子与做法,忽然停住。从前总有母亲做,自己竟没记得最后那一味该放什么。

  宋知遥没催,只把那页留下,说往后找着相像的,便一同试。她低低应了一声,没有把那张纸揉掉。

  入夜后,苍洱点灯抄课程。下舍先修引灵、行脉、辨物、基础阵术与诸国律例,通过考核方可升中舍。上舍不再每日齐坐一室,需择一门深修,跟随先生修阵、校书或赴外办事,隔旬也有合课。

  她看完,终于明白为什么顾行舟会在同届,却走在这样远的地方。天赋之外,他已经学了很多年。她却得从最初重新来。

  第二日引灵课,纪闻溪让每个人用灵息推动铜环。铜环一枚套一枚,要求连转三次,不可相撞。别人试了两遍便成,苍洱试到第七遍,第二枚仍旧撞上第一枚。叮的一声,铜环滚落案下。有人偏头看她,又低头练自己的。苍洱弯腰去捡,脸颊发热。

  纪闻溪站到她身边,没有替她捡,也没有安慰,只在纸上重画了一条脉路。

  “你右臂的伤结尚未散尽,每次到这里便本能收力,越怕疼,越绷得紧。先练两枚。”

  “别人都练三枚。”

  “你的手长在别人身上?”

  苍洱抿了抿唇,把第三枚放到旁边。两枚铜环相隔不过半指,直到散课,才勉强各转了一圈。晚饭时,她握筷子的手仍不太稳。

  对面的林七察觉了,将离她最远的炖菜挪过来,随后继续跟陆衡争论一只药炉该用铜还是铁。他没问她练得怎样,苍洱便也没有解释。

  饭后,裴宁先回学舍,苍洱绕到溪边,取出那柄未开刃的短剑。她先照着先生的法子走过灵息,右臂仍发颤。今日旁人没有笑,她却一直记得那一点青光从指间熄下去的样子。

  从前在天渊,她不是这样。阿青说她学得快,父亲看她练术也会笑。她曾以为那些都是天生就有的,直到什么也用不了了,才知道手空下来,连一只铜环都推不动。

  “别急。”

  她轻声对自己说了一遍,又说一遍。

  她只练最简单的直刺。一次,收回。再一次。

  起初肩膀总会先动,后来便只剩手腕不稳。她练到月亮升起来,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右肩。”

  苍洱没有回头,把肩压下去。这一剑比方才稳。顾行舟在石桥边站了一会儿,走过来,将一片竹叶夹在溪旁树枝上。

  “刺它。”

  竹叶被风吹得不停打转。苍洱看了他一眼:“你下舍时便练这个?”

  “更小。”

  “多小?”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半寸。苍洱不说话了,提剑刺去。第一下落空,第二下削掉一角。她正要继续,顾行舟伸手按住剑鞘。

  “够了。”

  她看向竹叶。

  “明天还有课。”

  苍洱握着剑,过了一会儿,终于收回去。

  两人沿溪往回走。经过上山的岔路时,她忽然道:“程先生今日讲了天渊。”

  顾行舟停了停。

  “我听说了。”

  “以后其他人学这一课,也能听到吗?”

  “他还在教,就能。”

  苍洱没有再问。

  走过石桥时,她看见顾行舟袖角新磨破的痕,问今日练了什么。

  “拆阵。”

  “拆坏了?”

  他侧头,她忙指袖子。顾行舟似乎这才发现,往里折了折。苍洱想起他那碗冷粥,忽然觉得他并非没有人送新衣,而是总不记得这些小事。

  “以后练剑,约早一点。”

  “嫌晚?”

  “你不用过了饭点再来。”

  他的脚步缓了缓。苍洱说完觉得自己管得多,忙补:“我也饿。”

  “嗯。明日这里。”

  她走过石桥,脚步不由轻了一点。

  她回头看了一眼山上的灯。许多窗里都亮着,照得远远近近的树影淡了一层。

  她在那片灯火里,头一回想起了明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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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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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行舟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