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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风峡共试

风峡共试不许自选同伴。

翌日天未亮,苍洱便站到抽签的案前。她抽到一个“丙”字,走到对应的石碑旁,发现林七正蹲在那里系鞋。

“巧了。”他抬头笑,“昨日那顿饭没蹭上,今日倒得一道赶路。”

石碑下另有两个人。

北朔少女抱臂站着,仍背着那张长弓。她说自己叫裴宁,话音落下便没了下文。

最后一个姑娘来自云澜,名叫宋知遥。她把卷发编成细辫,辫梢系着一截蓝绳,说话很快,先问谁识水性,再问谁能御物,问完一圈,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都不能带人过水?”

林七道:“我能带药。”

宋知遥看了一眼他的药囊:“希望今日用不上。”

出发之前,执事先来收器物。高阶符、护身灵珠,凡超过试限的一律存进木柜。裴宁解下护弓银扣,宋知遥交出细长水针,林七则摸出两张皱巴巴的旧符。

轮到苍洱,她只递出钝剑。执事掂过便还给她:“这个可以。”

不远处几个锦衣少年连备用剑鞘都带了三副,到了她这里,只剩一柄没有开刃的练习剑。宋知遥却凑近看了看:“用惯了?”

“还没有。”

“那遇事别只顾它。丢了能再买,人别跟着掉下去。”

苍洱点头,记住了。前面的少年领回一只封漆木匣,有人提出异议,他便翻出试检印,说家学所炼,品阶并未超限,尽可查验。

东西合规,没人能说什么。苍洱望着那只匣,又看看自己这边受潮的木箱,明白白鹿台可以让所有人从同一道石阶走,却不能让他们在走来之前,都拥有一样的东西。

“你会什么?”裴宁忽然问。

“控息,辨古字,一点阵法。”

“多少是一点?”

苍洱蹲下翻箱单,指住四角盘:“缺口朝里,不能压在最底下。重物一震,盘边会先碎。”

林七取出来,果然看见盘底旧补。宋知遥立即拆下旧绑腿垫在盘沿。裴宁这才收回目光:“我会弓,能走索。不善水。”

她也将自己不能做的说出来。苍洱心里被审视的不适,忽然退了下去。

林七举手笑:“药能辨,伤能裹,常见阵路认得几条。抬重物可以,别让我背人跑一整日,真跑不动。”

宋知遥把这些记在行图背面。执事催了一回,裴宁才提起箱角,领着众人上路。

走出候试院,林七长长吐了一口气。苍洱问他是不是很想进来,他说从前替人送药,走到山脚就不许再往上,听说这里一架药书能换外头半条街的铺子,考上了,先把那架看完。

“然后呢?”

“少给人看错病。”

宋知遥笑:“就这个?”

“这个还小?药抓错一钱,旁人家里就少一个吃饭的人。”

苍洱没有笑。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觉得他这句话说得轻,却不是随口凑出来的。

他们的任务是将两箱阵器送到峡对面的驻点。四人一组,三条路可选,午后闭谷,以阵器完好数和到达时辰计分,个人另记沿途应变。峡中有执事看护,遇险举白旗,便有人来救,但被救的人不能再继续。

苍洱看完行图,指了指最远的一条:“走这里。”

宋知遥皱眉:“绕了快一倍。”

“另外两条都有水。昨夜下过雨,图上标的是昨日水位。”

裴宁把图接过去,望向峡底。水声比昨日更急。

“走长路。”她道。

林七没反对,弯腰抬起箱子。苍洱与宋知遥抬另一箱,走出半里,两人的手掌便开始发烫。阵器比想象中沉,山路狭窄,抬箱的人还不能随意换位。

宋知遥先开口:“停一下。”

她从箱侧扯下捆扎余绳,用两根竹竿改成拖架,又削了几片硬木垫在下面。遇到上坡四人合拉,平地时轮流牵引,速度终于快起来。

苍洱看着她被竹刺扎红的手:“你做过这个?”

“家里船坞搬木料,总不能每回叫十个人来抬。”

她把绳结递过去:“你方才认水位认得对,这个我比你熟。”

苍洱接住绳子,点了点头。

到午前,他们赶到一道断崖前。图上画着木栈道,眼前却只剩半截,崖间悬着三条铁索,被风吹得缓缓摇动。石边立着试牌:渡物,不得毁器。

裴宁往崖下望了一眼,取出弓。

“我先过去系绳。”

“等等。”苍洱蹲下看铁索上的磨痕,“箱子本来就是要从这里运的,索上有轮痕。”

四人把附近找了一遍,果然在树根下找到两副滑轮。但中间那条索的固定桩松动,承不住两箱一同过。

裴宁拉住一端,试了试力:“一箱一箱走。”

第一箱送到中途,风骤然大了。箱体撞向崖壁,裴宁猛地收绳,掌心被勒出血痕。宋知遥扑过去压住绳桩,林七把竹竿插进石缝,撑住正在偏斜的索架。

箱角离崖壁只剩一寸。苍洱伸出手,细细一缕灵息落到滑轮上。她推不动整个箱子。只能让卡死的轮轴转半圈。

半圈已经够了。裴宁抓住这一瞬将牵绳压低,箱子贴着石壁晃过去,终于落到对岸的木台上。

苍洱的手腕一阵刺痛,立即收了灵。宋知遥喘着气,低声骂了一句云澜话。

林七没忍住笑:“是什么意思?”

“夸你撑得好。”

“听着不像。”

这次裴宁也抬了下嘴角。苍洱看见裴宁的左手还在渗血,绳子卡在掌心,最后过人时未必还有力气。

“换我压绳。”

“你压不住。”

“不是替你拉。我压后面这一段,你松半只手。”

她先将绳绕过石根,第一次方向反了,宋知遥伸手改过,又拆肩带垫在绳下。裴宁仍不松,苍洱便抬头道:“你若现在伤了,过索的人就得重新选。”

这话终于让她动了。那截浸血的绳递到苍洱手里,她才知道有多重。手臂几乎要被扯开,石根硌着腰,她咬紧牙,每隔几息告诉宋知遥还能留多少力,没有逞强撑到不能撑才说。

箱子完全稳住时,她指尖已麻了。

“你可以早些说重。”裴宁道。

“说了,你便不肯让我接。”

裴宁没答,将剩下的软布绕到她掌心,打结很轻,系完便转身。

苍洱低头看了一眼。方才那个问她到底会什么的少女,已经不再只看她能抬多重的箱子。

第二箱送得顺利。轮到人过时,苍洱最后走。她腰间系着护绳,沿窄窄的铁踏板一点点挪到中央,风吹得衣袖鼓起,远处忽然响起铜哨。

是另一组求援。

她本能地偏头,脚底一滑,整个人向旁边坠去。护绳猛地绷紧。

疼痛从腰侧勒进骨头,苍洱抬手抓住上方铁索,手掌立刻划破。对岸裴宁一声不吭地往后退,宋知遥与林七也抓住绳子,三人的身影压得很低。

“看这边。”裴宁道。

苍洱抬头。

“脚下第二块。踩。”

她照着做,踩稳后才发现自己一直屏着气。风从峡底涌上来,她终于吸进一口凉气,慢慢直起腰。

最后几步,裴宁始终没有松绳。

过了崖,苍洱坐到地上,手掌火辣辣地疼。林七取出药粉,先问她用过什么伤药,确定不冲突,才给她裹上。

“这钱记账吗?”苍洱问。

“先记着。入台后请我吃饭。”

裴宁把弓重新背好:“先过试。”

他们到驻点时,已有五组到了。

执事开箱验器,一只阵盘边缘有裂纹,余下完好。苍洱盯着那道裂纹,想起方才崖边的一撞,心慢慢沉下去。扣去的分,比她预计的多。

旁边一位穿锦衣的少年看完他们的验单,道:“若走水路,早该到了。”

宋知遥正要开口,苍洱先问:“你们渡水时,阵器怎么防潮?”

少年看向她。

“封匣。”

“我们这一组没有会封匣的人。”

“那便该换条能赢的法子。”

他说得平静,没有讥笑,反倒像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裴宁抱起受损的阵盘,交给执事:“我们选的是能到的路。”

锦衣少年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没有再说。

验完器物,四人又被叫回记分亭。执事问苍洱,为何午前水缓时没有改走近道。那时同组有人提过,最后被她与裴宁否了。

“及时改路,可以早两刻。”

“可我们已经送过一只箱子。”宋知遥道。

“考的是应变,不是既定的路非走完不可。”

苍洱看向考官的图,上面有风峡全部便道,也标明水位退涨的时辰。她没有争自己的选择必定最好,只将领来的图放在旁边。

“我们拿到的,没有这处回水口。”

“途中可以探。”

“可以。可探路须分一人出去,另三人还要守索。若水再涨,那人能否独自回来?”

“这是最坏的打算。”

“我那时不知道,哪一个才最坏。”

她说完,心仍跳得很快。荐印来得那么难,若因为顶了一句便落榜,该怎样回去见沈长风?可若重来,她也不能凭一张自己没有的图,将同伴分出去。

裴宁站到她身旁,说路线是共同定的。林七把自己探过的支路标明,宋知遥将湿绳放上案:“慢,器物损了一件,扣这些我们认。不能拿事后知道的水位,算我们当时该知道。”

旁边一直未开口的白衣女子终于抬头。众执事向她见礼,称一声山长。谢知微比过两幅图,又看四人泥湿的衣角。

“应变这一项,不扣。”

执事改记。谢知微却接着问,箱子为何撞了一次。苍洱讲了风转时没给索轮留余量,旁边一个少年低声提醒,轮架轴上本有第二个调风孔。

她赶紧回头,才知道真的漏看了。

“这一处是我没看全。”

“回去把器册补看。”谢知微道,“不是每一个损失,都该用你自己受伤来赔。”

出了亭,裴宁将半块干粮递给她,说自己吃过。林七立即揭穿:“就两口。”

裴宁瞥他,他便望向别处。宋知遥找出最后一只果子,分成四份。苍洱接过那一小块,才发现方才最怕落榜时,想的已不只是自己。

直到暮色落下,名次才贴到驻点外。苍洱站在人群后,看见自己排在录取者的后半段,灵力一项近乎垫底,辨势与控息却补回不少。她将自己的名字看了两遍,才缓缓松开手。

手心的纱布已经被血洇湿。

裴宁也过了,弓术列在前面。宋知遥一口气读完四人的结果,回身用力抱了一下苍洱,又去抱裴宁,被裴宁僵着肩膀躲了一半。林七站在旁边笑。

顾行舟从另一处考场回来时,苍洱仍站在榜前。

“找谁?”他问。

“你。”

他说:“上面。”

她仰起脸,在另列的上舍考录里找到那个名字。第一行,没有并列。

苍洱看了片刻,低头笑了一下。

“差这么远。”

顾行舟望向她包扎的手:“今天过了。”

“嗯。”

“先记这一件。”

山顶有钟声传下,执事开始给新弟子发入台的青衣。苍洱抱着属于自己的那一身,指尖慢慢摸过衣领上的白鹿纹。

她终于进来了。

这一次,名字是她自己考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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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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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行舟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