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声钟响时,青铜门向两边缓缓推开。
苍洱原以为门后还有很长一段石阶,抬眼看去,却是一片平地。数十张长案横陈在雾中,案后坐着穿青衣的医师,远处山壁上悬着一道瀑布,水声将候试者的议论压得很低。
沈长风停在门外。
“进去吧。”
苍洱回头,他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准行帖:“我去借书。你出来时,若还赶得及,便一起吃饭。”
他说得很寻常,仿佛她只是去听一堂课。
苍洱点点头,独自走进门中。
验脉的女医师看了荐书,让她把手放到白玉枕上。玉枕凉得刺骨,苍洱指尖一紧,听见对方道:“不必引灵。”
她稍稍松开了手。
女医师姓纪,桌边的木牌上写着纪闻溪三个字。她先按腕脉,再看苍洱带来的伤案,眉心慢慢蹙起。
“现在运灵,哪里疼?”
“过胸口时。若只走手臂,会好一些。”
“旧法还在练?”
“没有。”
纪闻溪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却没有往下问。她把伤案翻到背面,写了几行字,推给身旁执事。
“不可强测主脉,改试末脉。登阶减去负重一项,阵试照常。”
后面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沈家的荐书,果然好用。”
苍洱没有回头,只问:“减掉的那一项,分数怎么算?”
“另考控息,满分一样。白鹿台招弟子,先要知道你还能不能学。不是挑今日谁伤得最少。”
纪闻溪将玉枕移开:“不用谢。日后若隐瞒伤情逞强,我会亲手把你送下山。”
苍洱将这句话听进去了。
她刚要收回伤案,旁边忽然伸来一只手,按住了纸角。
“纪先生,还有一项。”
那人穿褐色官服,腰侧挂着细长的乌木牌。他并未坐在白鹿台执事之中,而是站在单独设出的青伞下,身旁放着一只带锁的药箱。
“异乡弟子核验药性,以便日后用药。”
随从开了箱,细针一排排摆得整齐,另有几个拇指大的琉璃瓶。苍洱手腕骤然发凉。父亲割开她手腕的那一下,像还留在皮肉里面。她强迫自己不将手缩回袖中,先去看前面验过脉的人。北朔少女正低头束弓,那里没有棉团,也没有敷过针孔的痕迹。
“从何处取?”
“指尖,一滴足矣。”
官员说得随意,那只琉璃瓶却被他亲手取出来,放到与其余瓶子不同的一格里。
“所有异乡弟子都要验?”
“有旧疾者另论。”
“那请您把这一项写进伤案。验什么,药液是什么,取过以后交给谁,都写明白。”
他终于抬眼看她。
苍洱也在看他,脸色很白,脊背却没有弯下去:“府医说我不能随意试药。我若今日试了,回去也该有个交代。”
她借的是沈府的名头。从前她厌恶别人将这两个字挂到她身上,此刻却不得不先借它挡一挡。没有人知道她掌心已经湿透,袖底的伤疤也被自己按得发疼。
纪闻溪将伤案抽回来:“取血查药性,是药阁治疑症的办法,不在开门试的例里。”
“宫中担忧弟子们水土不服,特意——”
“哪一位太医拟的方?”
对方停了一下。
“有方,我与他商议。无方,这个针匣收回去。”
官员往青伞下看了一眼。那里坐着的内监将茶盖缓缓扣回盏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片刻后,官员合上针匣。
“先生既有安排,自然依先生。”
那人退开时,苍洱才发现自己一直绷着呼吸。纪闻溪看着她,忽然问:“很怕针?”
“怕。”
这次她没有说谎。
“怕也可以说。在我这里,不算考败。”
苍洱重新行了一礼。她想道谢,又怕自己一开口,声音便要抖。走出几步,她回头,看见官员将方才取出的琉璃瓶单独收进袖中。
瓶中没有她的血。那人却没有将它放回去。
她绕过长案,看到顾行舟站在另一列队伍里。那边只有七八个人,案上摆着深青色的测灵石。一个年轻公子将手撤下时,石中已亮起三道光,四周顿时安静了些。
轮到顾行舟,他没有拿荐印,先递了一份此前修习的考录。
“直入上舍?”执事问。
“是。”
“仍须过本届共试。”
顾行舟点头。
青伞下的内监开了口:“顾公子,宫中那份考录,也一并递上吧。”
顾行舟从衣襟中另取出一张薄纸。苍洱看不见内容,只看见封口有一枚朱色的“昭”押。她在沈府学过,这是宫中的押。
顾氏送来的管事快步上前:“公子,族中先前说,您这一年当专修史卷……”
“兼修。”
“可内学的差事耗时,长老那里——”
“我去说。”
管事不再劝,目光却一直停在那张朱押的纸上。内监笑道:“不过请顾公子偶尔入内学修阵。二殿下也盼这一届多出些可用之才。”
苍洱听着,看向那些还在等候的少年少女。有人紧张得搓手,有人小声背口诀。他们还没迈上石阶,在旁人口中,便已经各有了去处。
顾行舟转身时看见了她,目光落在她攥紧的伤案上,又往青伞下停了一瞬,没有当众问。
苍洱多看了一眼,旁边忽然有人道:“别看了。那一边就算现在通过,也得跟咱们一起去风峡。”
说话的人背着一个旧药囊,约莫二十出头,笑时眼角微弯。他手中捏着半块饼,另一半包在纸里。
“我叫林七。你呢?”
“苍洱。”
“好记。”他往她伤案上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走慢些也成,前头没开。”
苍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石阶果然被一道白线隔住。数名候试者挤在那里,一人刚伸脚,便被执事拿竹杖敲了回来。
“抢什么,午时才封阶。”
林七把饼吃完,拍净手上的碎屑:“早知道还能等,我该把粥喝了。”
苍洱听着,唇角轻轻动了一下。
一道马鞭似的脆响忽然从身后传来。
人群分开,一个穿窄袖胡服的少女将自己的衣角从另一人的箱轮底下扯出。布料裂开一线,她垂眼看了看,没有发火,只把短刀从靴旁抽出,利落割掉了拖垂的一截。
推箱的人忙道歉,她已提着包袱往前走。
有人认出她,低声说:“北朔裴家的。”
少女听到了,脚步未停。
苍洱看见她背后的长弓。弓身旧,握处缠的皮条却干净,弦也护得很仔细。
白线终于散了。
众人依次登阶,起初不过寻常山路,走出几十级,脚下忽然沉了。苍洱膝弯一软,扶住石壁,等那一阵从骨头里泛起来的酸痛退下去,才继续向前。
山路旁每隔一段便有执事,若实在撑不住,只需举手,就会有人撤去身周的阵压。
举了手,这一项便止于此处。
苍洱没有举手。
她走得很慢,借着停步的空隙,把灵息沿右臂送到指尖,再收回来。最初每行一遍便乱,后来她发现石阶上的阵压有轻重,瀑布水声忽然变响时,肩上的力道也会略松。
她等着那个间隙,再往上走。
前面的少年已经上了很远,到了转弯处,又被执事扶着送下来。额上全是汗,脸色比她还白。
苍洱侧身让路,没有再看他。
她只看自己的下一阶。
登到最后一段,石壁上有一株小草,根须卡在缝中。苍洱停在旁边,手心潮湿,右腿止不住地发颤。她曾在密道里拖着这条腿走了很久,那时候每一步,都不知道前面有没有人活着。
现在前面有人在报时。
还有半刻。
她松开石壁,一阶一阶走了上去。
山顶的风迎面吹来。阵压骤然撤去,苍洱往前晃了一下,有人伸手托住她的胳膊。
是那个北朔少女。
苍洱站稳,低声道:“多谢。”
对方已经松开手:“别坐,先把气缓匀。”
说完,她走向一旁,俯身系紧松开的绑腿。
执事递给苍洱一枚竹筹,上面刻着十四刻。
这不是名次,是她登阶的用时。
案后的人记完,道:“慢了些,但脉息未乱。去东亭,补考控息。”
东亭有一只盛满细沙的浅盘。她须用灵息从沙中挑出十颗木珠,不得卷起沙粒。苍洱看着那些小小的木珠,忽然想起西院水盆里那片总也停不住的叶子。
第一颗,她带起了沙。
第二颗落回盘中。
到了第四颗,手指终于稳下来。
十颗木珠都放进瓷碟时,她的后背已经湿透了。纪闻溪不知何时走到亭外,看了一眼瓷碟,在考录上落笔。
“控息可教。明日午前,参加风峡共试。”
苍洱接过竹筹,指节仍有些抖。
她刚转身,便见顾行舟站在亭外的松树下。他衣袖沾了点水,像是刚从瀑布另一侧过来。
“过了?”她问。
他把自己的竹筹翻给她看。
背面刻着上舍二字,前面却与她的一样,都是这一届的年号。
苍洱望了一会儿:“往后该叫你师兄?”
“同届。”
“可你在上舍。”
顾行舟收起竹筹:“你若愿意,也可以叫。”
她抬眼,他神色未变,只有眼底掠过一点很浅的笑。
苍洱把自己的竹筹攥紧了些。
“不叫。”
山风从两人之间穿过。远处执事正让新过初试的候选者去领明日的行图,纸张在风里哗哗作响。
她绕过顾行舟,朝那边走去。
顾行舟没有替她拿图,只在她走过时,将一只温热的水囊递了过去。
水囊外缠着一层旧布,水不烫,正好入口。苍洱喝过几口,将塞子压好,顾行舟却没有接。
“放着。”
“你呢?”
“前面有。”
前面确有供候试者用水的铜壶。她忽然明白,这个水囊是他特意等在这里给她的。她低头把布结系紧,听见他道:“以后碰到今日那样的事,先问纪先生。”
“你看见了?”
“看见一只针匣。”
“不是每个人都验。”
“嗯。”
她等了一会儿,忍不住抬眼:“你不问我为什么不愿意?”
顾行舟看向她的手腕,旧疤只在衣袖边露出一点淡色。他没碰:“你已经说了怕。”
苍洱原先准备好的解释,一下停在喉间。她甚至准备再把府医搬出来,将伤情说重一些,可他这样答,她反而不知道该接什么。
亭外有人喊她。沈长风抱着借出的两册书,站在石阶下举了举食盒。
“还赶得及。下来吃饭。”
苍洱走到一半,右腿一软,扶住栏杆。沈长风立刻上来,见她自己站稳,便只把手停在旁边,陪她缓了几息。
饭设在候试院偏堂,两碗清粥,一盘蒸饼,还有一小碟肉。沈长风特意问过,知道共试前不可吃得太油,点得仔细。苍洱坐下来,才发觉自己饿得厉害。
顾行舟在另一侧落座,刚拿起茶,内监便过来请他借一步。沈长风脸上的笑淡了一点:“饭都不让吃完?”
“几句话。”
顾行舟放下茶盏出去了。沈长风将肉推到她面前,却没有像从前那样接着说笑。她问他军中是否也如此,他低头看了眼自己尚未抹净泥的袖子,说有时候更难等。
“东岸的粮船误了期,营里先减一顿。我这趟回去,得跟着老校尉查渡口。”
“你父亲让你去?”
“将令调的。”他顿了一下,又笑,“总不能一直只替人画山路。”
苍洱看着他,才觉得他进来时抱着的两册书也并非只为做陪她上山的借口。那是水道与运粮的旧录,页边已夹了许多细签。
“你也小心。”她道。
沈长风应得很快,眼底却亮起来。
顾行舟回来时,粥上已结薄皮。苍洱将自己扣着的碗盖拿开,把底下留温的半碗粥推给他。
“多点了一份。”
沈长风低头看了一眼,继续翻书。顾行舟却看向她。她没有抬头,只将最后一点饼慢慢吃完,耳边听见瓷碗被拿起的轻响。
饭后沈长风须回军营。苍洱送他到最后一道石阶,直到车马离开,才返回候试院。晚间领住宿号牌时,那官员又从长廊走过,对身后的书吏道:“单留的那份,封好送回去。”
苍洱看着他袖中的窄匣。
她今日没有留下一滴血,可那个人仍说,有一份东西要送回宫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