荐书送出沈府的第二日,西院便开始收拾行装。
采颉先找来两只大箱,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装药的小匣,把衣裳、鞋袜、纸笔一件件往里放。苍洱坐在旁边看了半晌,指着其中一床薄被问:“这个也带?”
“山上冷。”
“白鹿台没有被子?”
采颉停了一下:“那边的,未必有咱们自己带的好。”
苍洱没有接话。
采颉把被子拿出来,过了一会儿,又低声道:“奴婢不能跟去,姑娘总得多带些。”
苍洱抬头看她。
“谁说的?”
“入台的规矩。前三月只收弟子,身边不许留仆从。”
这条苍洱在开门帖附的规条里见过。她原想在临走前再告诉采颉,没想到采颉已经问明白了。
“我会回来。”她道。
采颉低着头,将一双鞋放到箱角:“姑娘若去了那边,怕是忙得很。”
苍洱把鞋拿出来,只留了常穿的那双,又把大半的衣裳挑回去。最后留下一个不大的衣箱,一只书匣,药也只带府医写明用法的几瓶。
采颉看着减下来的东西,嘴唇抿得很紧。
苍洱从匣中拿出那片烧黑的素绢,递过去:“这个,替我缝个夹袋。”
采颉立刻抬头:“缝多大?”
“刚好放下,边上软一些,别磨着绢角。”
“用青缎吗?”
“用旧些的细棉布。”
采颉接过素绢,动作一下变得很轻。她知道这东西要紧,却从没主动问过。苍洱看着她找出针线,坐到光亮处,一针一针试布的厚薄,才把父亲留下的玉牌也从怀里取了出来。
玉牌仍旧安静。
自她开始练穹明术后,那道令纹偶尔会在掌心发暖,却再没有亮到能看清的程度。苍洱不敢拿它试灵,也没有再用血碰过,只趁无人时看一眼,便重新收好。
离开门试还有三日,沈归山叫她去书房。
案上摆着录籍副册和一张白鹿台回执。荐书已经收讫,苍洱的名字列在候试者之中,既没有改姓,也没有添什么沈氏旁支的名目。
她先看完回执,才抬头:“沈叔叔找我?”
沈归山示意她坐。
“伤养得如何?”
“府医说可以上山,重术还不能练。”
“那便听他的。”
苍洱点头。
沈归山把副册推到她面前:“宫中录籍之事暂且如此。入台后有人问起,照册上答,不必多言。”
她翻开,仍是天渊遗孤,客居沈府。
“若问我父母呢?”
“人已不在,不必细说。”
苍洱的手停在书页上:“祭文也不能写?”
沈归山抬眼。
她把册子合上:“那日女官说,宫中有人想知道天渊从前的样子。若白鹿台的人也这样问,我该怎么答?”
“不答。”
“若拿承诏阁的卷子换呢?”
沈归山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点:“谁跟你说的?”
“没人。我先问清楚。”
书房里静下来。
沈归山望着她,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苍洱,天渊的祭文和旧术,不要拿去换任何东西。”
“因为值钱?”
“因为会惹祸!”
苍洱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再顺着问。她原就没打算把族中的东西交出去,可沈归山方才那一下反应,她看得分明。
“我记住了。”
沈归山伸手,从旁边木匣里取出一张青符:“有事传信回府。长风会认,也会送到我这里。”
苍洱接下,收好。
他还没有让她走,手指在案上停了很久,才道:“试阵的石钉,府中会继续查。你到了山上,不必因为此事惦记府里。”
“假卢成呢?”
“一样会查。”
“查出结果,也请告诉我。”
沈归山看了她一眼:“行舟不是一直在告诉你?”
苍洱没有躲:“他查的是顾家的那一半。”
“你倒分得清。”
“两边都查,总该能对得上。”
沈归山没有立即回答。苍洱坐在他对面,背后是合着的书房门,她忽然想起进府后第一次来这里,他站在案前对她说,聪明不等于有能力。
如今她仍没有多少能力。
只是那枚荐印,已经在她手里了。
沈归山最终点头:“有结果,会给你看。”
苍洱起身行礼。走到门边时,他叫住她:“你父亲若在,未必愿意你去这样一个地方。”
她的手停在门扇上。
过了片刻,苍洱回过头:“那夜他让我来穹明。”
沈归山没有说话。
“是您告诉我的。”她轻声道。
屋外有人捧着新送来的文书等候,沈归山的视线越过她,落向廊下。苍洱没有再等,推门走了出去。
院里的日光很亮,她站在石阶上,眯了眯眼,才慢慢往西院走。
沈长风在半路截住她。
“来一下。”
他今日没带书,也没带药,手里握着一条细皮绳。苍洱跟着走到后院,看见那只受过伤的鹰站在木架上,翅膀已经长好,正低头啄腿上的绑带。
“要放它走了?”她问。
“总不能一直拴着。”
沈长风抬手,鹰便跳到他护臂上,爪子扣得很紧。苍洱站近了些,鹰转头看她,喉间发出低低一声。
“还认生?”
“谁叫你来得少。”
“我每日练的东西,都是你安排的。”
沈长风笑了:“也是,怪我。”
他解开鹰腿上的皮绳,向上托了一下。鹰张开双翅,先掠上院墙,停了停,才迎着风飞出去。沈长风站在原处看,直到那个黑点越过屋脊,再也看不清。
苍洱也抬着头。
“往后还回来吗?”
“说不准。”
他将皮绳卷好,没有吹哨,也没有叫人去追。
回去的路上,沈长风把一册薄薄的书递给她。苍洱以为又是术册,打开一看,却是他自己画的白鹿台地形。
学舍、演武场、药阁,画得不甚规整,字倒写得认真。有一处墨点洇开,重新贴了张纸,下面写着“此路雨后泥深”。
苍洱翻了一页:“你何时画的?”
“这几日。”
“都记得?”
“住了那么久,当然记得。”
他指着药阁旁的一道小坡:“别从这里抄近路,看着近,绕过去全是台阶。你腿上的伤还没好透,走前面。”
苍洱看见最里侧另有一片空白,只在边缘写着承诏阁。
“这里没画。”
“我没进去过。”沈长风道,“里头由掌卷的人管,没领到阅令,结业弟子也不能乱进。”
他没有装作自己什么都能办到。苍洱用手指沿着那片空白划了一下,合上册子。
“这个够用了。”
沈长风看着她:“你是不是又想一上山,就去找那张拓?”
“先过开门试。”
“然后呢?”
苍洱没答。
沈长风看她这样,便知道再问也没有用。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已经盖过印的准行帖:“我向白鹿台报了回山借阅,开门试那日能陪你到候试院。过了那里,就得你自己走。”
苍洱接过来看了一眼:“为我去的?”
沈长风没有避开:“嗯。”
她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早知道沈长风愿意帮自己,也早就想过借他的手在沈府站稳。如今他把准行帖递过来,说得坦坦荡荡,她原先准备好的谢意却卡在喉咙里,显得很轻。
过了一会儿,她将帖子还给他:“你父亲没给你安排别的事?”
“安排了,回城后去军营。”
“那你还……”
“送你上山,耽误不了一日。”
沈长风把帖子收好,像是怕她再问,先往前走了两步:“走吧,采颉说今晚要试着做你说的那种甜汤,再不回去,锅该糊了。”
苍洱跟了上去。
出发前夜,西院亮灯亮得很晚。
采颉缝好夹袋,将素绢完完整整放进去,边缘留得宽,缺了角的白梅没有再被碰到。苍洱接过来摸了摸,轻声道:“谢谢,很好。”
采颉低头收针,眼圈已经红了。
苍洱没再劝,把她收拾来又被自己拿出去的那包蜜饯,重新放进书匣。采颉看见了,才起身去打水。
顾行舟来的时候,苍洱正在清点随身的小物件。
海边捡来的白贝壳摆在案角,沈长风送过的炭笔只剩半截。两张地图叠在一起,最上面压着荐印。顾行舟停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苍洱抬头:“进来。”
他把一只窄木盒放在案边,又递过来一张纸。
苍洱先接纸。
上面抄着旧拓的收存规矩,卷首编目,卷尾记摹,旧本迁移另有交接。不是密卷,也没有青渊令的字样,是白鹿台给初学辨拓者看的例文。
“承诏阁进不去,先查外面的摹录簿。”顾行舟道。
苍洱看了两遍:“记谁从里面拓过东西?”
“谁拓,何时拓,送往何处。”
她指尖停在“送往何处”上。
沈府那张残拓已经没了,可它从白鹿台到沈府,总该有过一笔交接。她这些日子一直想着原卷,竟把这件事放在了后面。
“初入台就能看?”
“先修古篆课,领到阅签,可以查外簿。内簿另论。”
苍洱抬头:“你查过?”
顾行舟道:“问过规矩。”
她低头,又把例文仔细看了一遍,随后折起来,放进要随身带的册子里。
“灰粉呢?”
顾行舟伸出右手,袖口向下滑开一点,虎口到腕侧的红痕还剩一小截。
“活人沾到,会沿着用过灵息的地方走。封住以后能停,没再往外长。”
苍洱脸色变了:“你又碰它了?”
“没有。”
“那是谁试的?”
“先前那一次。”
她看着那道浅痕,终于稍稍放下心。顾行舟收回手:“能让尸骨动的东西,还没辨出来。顾家给的几种药,都不相合。”
“白鹿台药阁会知道?”
“未必。”
他没有把这里说得无所不能,苍洱却仍将药阁的位置在心里记了一遍。
随后她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柄练术用的短剑,未开刃,剑尖也磨钝了,握柄用深色布条缠得很紧,看不见族纹。
苍洱取出来,掂了一下:“给我的?”
“借你。”
“什么时候还?”
“用不着的时候。”
她抬眼看他,他却已经看向她握剑的手。苍洱顺着他的目光,才发现自己仍照着天渊短刃的握法,把拇指压得过紧。
顾行舟伸手,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虎口。
“松。”
苍洱松开一点。
“再松。”
她手指一滑,短剑险些掉下去,顾行舟先一步托住剑柄,连同她的手一起稳在半空。两人站得近,他袖上微凉的雪松气息落过来,苍洱忽然想起藏书阁里,他替她隔开火光的那只手。
顾行舟先松开。
“肩也松。”
苍洱垂下剑,重新握好。方才绷着的腕脉果然没那么疼,她试着往前送了一寸,停住,又收回来。
“明日测脉,只走你练熟的那一段。”顾行舟道。
“若他们要看更多呢?”
“伤情如实说。”
苍洱看着他:“只说伤情?”
顾行舟静了片刻,目光在她额间停了一瞬,又移开。
“你没说的,我不替你说。”
屋里安静下来。
苍洱知道,他有所怀疑。练武场上三次碎开的旧印,练灯时不敢触碰的那条灵路,他都见过。可他没有追问。
她将短剑收入鞘中:“顾行舟。”
“嗯。”
“顾家若要问呢?”
他看着她,眼神比刚才淡了些。
“让他们来问。”
说完,他拿起空木盒,转身向外走。苍洱没有再叫住他,直到脚步声出了西院,才低头将短剑放在书匣旁。
夜深以后,采颉终于被她劝去休息。
苍洱在案前点了三炷香。贝壳放在青色玉牌旁,烧黑的素绢收在新缝的夹袋里,隔着一层布,还能摸到那朵不完整的白梅。
她跪下来,望着细细升起的香烟,很久才开口。
“娘,那天阵里,我看见你了。”
屋外风声很轻。
“我差一点就回头了。”
她低下头,额头挨着冰凉的地面。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坐直,将荐印放到玉牌前。
新刻的名字朝上。
“明日我要去白鹿台。”
她没有再许什么长远的愿,只把这件已经定下的事,慢慢说给他们听。
第二日天还没亮,沈府门前便备好了车马。
采颉替她系披风时,手指抖了两次。苍洱接过系带,自己打好结,又替她抹掉挂在脸上的一点泪。
“我不在的时候,也别把屋子空着不通风。”
采颉点头,声音发哑:“等姑娘回来,什么都在原处。”
苍洱应了一声,提起书匣走下石阶。
沈长风在车旁等她,顾行舟站在另一辆车前,正同来送行的管事低声交代事情。看见她出来,他把手里的文书收好,没有多说。
苍洱回头看了一眼沈府。
她初来时,站在这里连腿都发软,门前许多人等着替她定一个身份。如今住了一个多月,石阶还是那些石阶,她已经能自己走下来,手里还多了一封写着她名字的荐书。
沈长风接过书匣,放进车里。
“走吧。”
马车穿过尚未热闹起来的长街,出了北城门,沿山道慢慢向上。苍洱没有睡,一直听着车轮压过石路的声音。天色渐亮,路旁开始出现别家的车马,有人佩剑,有人背着书箱,也有人骑马而来,衣饰口音都不同。
她掀开一点帘子,看见远处的白色石阶没入雾里。
白鹿台到了。
山脚有执事分验荐书,顾行舟先下了车,站到顾氏候试者那一侧。沈长风拿着准行帖,陪苍洱走到验书的长案前。
执事查过沈氏印记,又看了她一眼:“苍洱?”
“是。”
“荐印。”
她把青色荐印递过去。
印与书相合,执事在候试帖上记下她的名字,将东西还给她,指了指前面的石阶:“在这里等钟。”
苍洱接回荐印,走到阶下。
青铜山门还合着,雾从门缝间缓缓散出。石阶另一边,顾行舟已经验完荐书,正抬头看门上那枚古押。沈长风停在她身侧,替她把肩上滑下来的书匣带子扶正。
远处有人说笑,也有人低声背着入试的口诀。
苍洱握着荐印,想起那张从自己指间被抽走的残拓。纸已不在,旁边那行小字却始终记得清楚。
白鹿台承诏阁旧存。
她抬起头。
门内,第一声钟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