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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入台前夜

荐书送出沈府的第二日,西院便开始收拾行装。

采颉先找来两只大箱,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个装药的小匣,把衣裳、鞋袜、纸笔一件件往里放。苍洱坐在旁边看了半晌,指着其中一床薄被问:“这个也带?”

“山上冷。”

“白鹿台没有被子?”

采颉停了一下:“那边的,未必有咱们自己带的好。”

苍洱没有接话。

采颉把被子拿出来,过了一会儿,又低声道:“奴婢不能跟去,姑娘总得多带些。”

苍洱抬头看她。

“谁说的?”

“入台的规矩。前三月只收弟子,身边不许留仆从。”

这条苍洱在开门帖附的规条里见过。她原想在临走前再告诉采颉,没想到采颉已经问明白了。

“我会回来。”她道。

采颉低着头,将一双鞋放到箱角:“姑娘若去了那边,怕是忙得很。”

苍洱把鞋拿出来,只留了常穿的那双,又把大半的衣裳挑回去。最后留下一个不大的衣箱,一只书匣,药也只带府医写明用法的几瓶。

采颉看着减下来的东西,嘴唇抿得很紧。

苍洱从匣中拿出那片烧黑的素绢,递过去:“这个,替我缝个夹袋。”

采颉立刻抬头:“缝多大?”

“刚好放下,边上软一些,别磨着绢角。”

“用青缎吗?”

“用旧些的细棉布。”

采颉接过素绢,动作一下变得很轻。她知道这东西要紧,却从没主动问过。苍洱看着她找出针线,坐到光亮处,一针一针试布的厚薄,才把父亲留下的玉牌也从怀里取了出来。

玉牌仍旧安静。

自她开始练穹明术后,那道令纹偶尔会在掌心发暖,却再没有亮到能看清的程度。苍洱不敢拿它试灵,也没有再用血碰过,只趁无人时看一眼,便重新收好。

离开门试还有三日,沈归山叫她去书房。

案上摆着录籍副册和一张白鹿台回执。荐书已经收讫,苍洱的名字列在候试者之中,既没有改姓,也没有添什么沈氏旁支的名目。

她先看完回执,才抬头:“沈叔叔找我?”

沈归山示意她坐。

“伤养得如何?”

“府医说可以上山,重术还不能练。”

“那便听他的。”

苍洱点头。

沈归山把副册推到她面前:“宫中录籍之事暂且如此。入台后有人问起,照册上答,不必多言。”

她翻开,仍是天渊遗孤,客居沈府。

“若问我父母呢?”

“人已不在,不必细说。”

苍洱的手停在书页上:“祭文也不能写?”

沈归山抬眼。

她把册子合上:“那日女官说,宫中有人想知道天渊从前的样子。若白鹿台的人也这样问,我该怎么答?”

“不答。”

“若拿承诏阁的卷子换呢?”

沈归山的脸色终于变了一点:“谁跟你说的?”

“没人。我先问清楚。”

书房里静下来。

沈归山望着她,过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些:“苍洱,天渊的祭文和旧术,不要拿去换任何东西。”

“因为值钱?”

“因为会惹祸!”

苍洱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再顺着问。她原就没打算把族中的东西交出去,可沈归山方才那一下反应,她看得分明。

“我记住了。”

沈归山伸手,从旁边木匣里取出一张青符:“有事传信回府。长风会认,也会送到我这里。”

苍洱接下,收好。

他还没有让她走,手指在案上停了很久,才道:“试阵的石钉,府中会继续查。你到了山上,不必因为此事惦记府里。”

“假卢成呢?”

“一样会查。”

“查出结果,也请告诉我。”

沈归山看了她一眼:“行舟不是一直在告诉你?”

苍洱没有躲:“他查的是顾家的那一半。”

“你倒分得清。”

“两边都查,总该能对得上。”

沈归山没有立即回答。苍洱坐在他对面,背后是合着的书房门,她忽然想起进府后第一次来这里,他站在案前对她说,聪明不等于有能力。

如今她仍没有多少能力。

只是那枚荐印,已经在她手里了。

沈归山最终点头:“有结果,会给你看。”

苍洱起身行礼。走到门边时,他叫住她:“你父亲若在,未必愿意你去这样一个地方。”

她的手停在门扇上。

过了片刻,苍洱回过头:“那夜他让我来穹明。”

沈归山没有说话。

“是您告诉我的。”她轻声道。

屋外有人捧着新送来的文书等候,沈归山的视线越过她,落向廊下。苍洱没有再等,推门走了出去。

院里的日光很亮,她站在石阶上,眯了眯眼,才慢慢往西院走。

沈长风在半路截住她。

“来一下。”

他今日没带书,也没带药,手里握着一条细皮绳。苍洱跟着走到后院,看见那只受过伤的鹰站在木架上,翅膀已经长好,正低头啄腿上的绑带。

“要放它走了?”她问。

“总不能一直拴着。”

沈长风抬手,鹰便跳到他护臂上,爪子扣得很紧。苍洱站近了些,鹰转头看她,喉间发出低低一声。

“还认生?”

“谁叫你来得少。”

“我每日练的东西,都是你安排的。”

沈长风笑了:“也是,怪我。”

他解开鹰腿上的皮绳,向上托了一下。鹰张开双翅,先掠上院墙,停了停,才迎着风飞出去。沈长风站在原处看,直到那个黑点越过屋脊,再也看不清。

苍洱也抬着头。

“往后还回来吗?”

“说不准。”

他将皮绳卷好,没有吹哨,也没有叫人去追。

回去的路上,沈长风把一册薄薄的书递给她。苍洱以为又是术册,打开一看,却是他自己画的白鹿台地形。

学舍、演武场、药阁,画得不甚规整,字倒写得认真。有一处墨点洇开,重新贴了张纸,下面写着“此路雨后泥深”。

苍洱翻了一页:“你何时画的?”

“这几日。”

“都记得?”

“住了那么久,当然记得。”

他指着药阁旁的一道小坡:“别从这里抄近路,看着近,绕过去全是台阶。你腿上的伤还没好透,走前面。”

苍洱看见最里侧另有一片空白,只在边缘写着承诏阁。

“这里没画。”

“我没进去过。”沈长风道,“里头由掌卷的人管,没领到阅令,结业弟子也不能乱进。”

他没有装作自己什么都能办到。苍洱用手指沿着那片空白划了一下,合上册子。

“这个够用了。”

沈长风看着她:“你是不是又想一上山,就去找那张拓?”

“先过开门试。”

“然后呢?”

苍洱没答。

沈长风看她这样,便知道再问也没有用。他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张已经盖过印的准行帖:“我向白鹿台报了回山借阅,开门试那日能陪你到候试院。过了那里,就得你自己走。”

苍洱接过来看了一眼:“为我去的?”

沈长风没有避开:“嗯。”

她反倒不知道说什么了。

她早知道沈长风愿意帮自己,也早就想过借他的手在沈府站稳。如今他把准行帖递过来,说得坦坦荡荡,她原先准备好的谢意却卡在喉咙里,显得很轻。

过了一会儿,她将帖子还给他:“你父亲没给你安排别的事?”

“安排了,回城后去军营。”

“那你还……”

“送你上山,耽误不了一日。”

沈长风把帖子收好,像是怕她再问,先往前走了两步:“走吧,采颉说今晚要试着做你说的那种甜汤,再不回去,锅该糊了。”

苍洱跟了上去。

出发前夜,西院亮灯亮得很晚。

采颉缝好夹袋,将素绢完完整整放进去,边缘留得宽,缺了角的白梅没有再被碰到。苍洱接过来摸了摸,轻声道:“谢谢,很好。”

采颉低头收针,眼圈已经红了。

苍洱没再劝,把她收拾来又被自己拿出去的那包蜜饯,重新放进书匣。采颉看见了,才起身去打水。

顾行舟来的时候,苍洱正在清点随身的小物件。

海边捡来的白贝壳摆在案角,沈长风送过的炭笔只剩半截。两张地图叠在一起,最上面压着荐印。顾行舟停在门外,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苍洱抬头:“进来。”

他把一只窄木盒放在案边,又递过来一张纸。

苍洱先接纸。

上面抄着旧拓的收存规矩,卷首编目,卷尾记摹,旧本迁移另有交接。不是密卷,也没有青渊令的字样,是白鹿台给初学辨拓者看的例文。

“承诏阁进不去,先查外面的摹录簿。”顾行舟道。

苍洱看了两遍:“记谁从里面拓过东西?”

“谁拓,何时拓,送往何处。”

她指尖停在“送往何处”上。

沈府那张残拓已经没了,可它从白鹿台到沈府,总该有过一笔交接。她这些日子一直想着原卷,竟把这件事放在了后面。

“初入台就能看?”

“先修古篆课,领到阅签,可以查外簿。内簿另论。”

苍洱抬头:“你查过?”

顾行舟道:“问过规矩。”

她低头,又把例文仔细看了一遍,随后折起来,放进要随身带的册子里。

“灰粉呢?”

顾行舟伸出右手,袖口向下滑开一点,虎口到腕侧的红痕还剩一小截。

“活人沾到,会沿着用过灵息的地方走。封住以后能停,没再往外长。”

苍洱脸色变了:“你又碰它了?”

“没有。”

“那是谁试的?”

“先前那一次。”

她看着那道浅痕,终于稍稍放下心。顾行舟收回手:“能让尸骨动的东西,还没辨出来。顾家给的几种药,都不相合。”

“白鹿台药阁会知道?”

“未必。”

他没有把这里说得无所不能,苍洱却仍将药阁的位置在心里记了一遍。

随后她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柄练术用的短剑,未开刃,剑尖也磨钝了,握柄用深色布条缠得很紧,看不见族纹。

苍洱取出来,掂了一下:“给我的?”

“借你。”

“什么时候还?”

“用不着的时候。”

她抬眼看他,他却已经看向她握剑的手。苍洱顺着他的目光,才发现自己仍照着天渊短刃的握法,把拇指压得过紧。

顾行舟伸手,指背轻轻碰了一下她的虎口。

“松。”

苍洱松开一点。

“再松。”

她手指一滑,短剑险些掉下去,顾行舟先一步托住剑柄,连同她的手一起稳在半空。两人站得近,他袖上微凉的雪松气息落过来,苍洱忽然想起藏书阁里,他替她隔开火光的那只手。

顾行舟先松开。

“肩也松。”

苍洱垂下剑,重新握好。方才绷着的腕脉果然没那么疼,她试着往前送了一寸,停住,又收回来。

“明日测脉,只走你练熟的那一段。”顾行舟道。

“若他们要看更多呢?”

“伤情如实说。”

苍洱看着他:“只说伤情?”

顾行舟静了片刻,目光在她额间停了一瞬,又移开。

“你没说的,我不替你说。”

屋里安静下来。

苍洱知道,他有所怀疑。练武场上三次碎开的旧印,练灯时不敢触碰的那条灵路,他都见过。可他没有追问。

她将短剑收入鞘中:“顾行舟。”

“嗯。”

“顾家若要问呢?”

他看着她,眼神比刚才淡了些。

“让他们来问。”

说完,他拿起空木盒,转身向外走。苍洱没有再叫住他,直到脚步声出了西院,才低头将短剑放在书匣旁。

夜深以后,采颉终于被她劝去休息。

苍洱在案前点了三炷香。贝壳放在青色玉牌旁,烧黑的素绢收在新缝的夹袋里,隔着一层布,还能摸到那朵不完整的白梅。

她跪下来,望着细细升起的香烟,很久才开口。

“娘,那天阵里,我看见你了。”

屋外风声很轻。

“我差一点就回头了。”

她低下头,额头挨着冰凉的地面。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坐直,将荐印放到玉牌前。

新刻的名字朝上。

“明日我要去白鹿台。”

她没有再许什么长远的愿,只把这件已经定下的事,慢慢说给他们听。

第二日天还没亮,沈府门前便备好了车马。

采颉替她系披风时,手指抖了两次。苍洱接过系带,自己打好结,又替她抹掉挂在脸上的一点泪。

“我不在的时候,也别把屋子空着不通风。”

采颉点头,声音发哑:“等姑娘回来,什么都在原处。”

苍洱应了一声,提起书匣走下石阶。

沈长风在车旁等她,顾行舟站在另一辆车前,正同来送行的管事低声交代事情。看见她出来,他把手里的文书收好,没有多说。

苍洱回头看了一眼沈府。

她初来时,站在这里连腿都发软,门前许多人等着替她定一个身份。如今住了一个多月,石阶还是那些石阶,她已经能自己走下来,手里还多了一封写着她名字的荐书。

沈长风接过书匣,放进车里。

“走吧。”

马车穿过尚未热闹起来的长街,出了北城门,沿山道慢慢向上。苍洱没有睡,一直听着车轮压过石路的声音。天色渐亮,路旁开始出现别家的车马,有人佩剑,有人背着书箱,也有人骑马而来,衣饰口音都不同。

她掀开一点帘子,看见远处的白色石阶没入雾里。

白鹿台到了。

山脚有执事分验荐书,顾行舟先下了车,站到顾氏候试者那一侧。沈长风拿着准行帖,陪苍洱走到验书的长案前。

执事查过沈氏印记,又看了她一眼:“苍洱?”

“是。”

“荐印。”

她把青色荐印递过去。

印与书相合,执事在候试帖上记下她的名字,将东西还给她,指了指前面的石阶:“在这里等钟。”

苍洱接回荐印,走到阶下。

青铜山门还合着,雾从门缝间缓缓散出。石阶另一边,顾行舟已经验完荐书,正抬头看门上那枚古押。沈长风停在她身侧,替她把肩上滑下来的书匣带子扶正。

远处有人说笑,也有人低声背着入试的口诀。

苍洱握着荐印,想起那张从自己指间被抽走的残拓。纸已不在,旁边那行小字却始终记得清楚。

白鹿台承诏阁旧存。

她抬起头。

门内,第一声钟响了。

连更的我又出现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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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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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行舟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