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阵场外多了两道封条。
苍洱到时,江令仪已经站在廊下。她身边没有二房夫人,只带了一名侍女,看见苍洱过来,先朝她腕间看了一眼。
“今日还疼?”
“不动灵息便不疼。”
江令仪收回目光:“那今日少试。”
两人都没再说话。
陆先生从阵场里出来,让人把断钉放在石案上。那钉长不过两寸,外层有沈氏刻纹,断口却是新露出来的。阵师指着内侧一道平直的细痕,道:“不是年久自裂,里面先被锉过,外面补了一层石粉。”
苍洱俯身看了看,果然,断口一侧平滑得很,另一侧才有崩裂的碎茬。
“换了它,会影响哪一处?”江令仪问。
“承力的转位。灵息弱时看不出,一旦阵路换转,石壁便可能失控。”
江令仪脸色变了:“东西两场都会用?”
阵师点头:“两边共承一条地脉,未换转前,谁也不能定它先压哪边。”
苍洱站直,没有再碰石案。
顾行舟站在陆先生身后,手上也有一份验修单。沈长风见她望过去,低声道:“是父亲请他来辨旧纹的。假卢成的案子没完,旧场里的东西都要再查。”
苍洱看见顾行舟袖口露出那道浅红痕,想起装灰粉的瓷瓶,心中微微一紧。
“与灰印有关?”她问。
顾行舟摇头:“钉上没有。”
“那是谁?”
“还在查。”
陆先生让她们看过封存的石钉,又当面说明:旧场停用,明日移到东侧新场。入试位置重新抽签,阵师换班重布,两位候选者今日都不能入内。若有异议,可以提出。
江令仪问清新的试时与旧规一致,便点了头。
苍洱也没有异议。
她们离开时,顾行舟从石案上收回验修单,苍洱走慢了一步:“有人不想让这场试选办下去?”
他看向她。
“也可能有人只想伤人。”苍洱道,“可如今连伤到谁都不能定。”
顾行舟将单子折好:“别替他定。”
苍洱静了一下,点头。她不知道的还太多。不能因为江令仪与她争荐印,便觉得所有坏事都该算在江令仪身上。
出阵场后,江令仪让侍女先走,独自在石阶前等了片刻。
“那枚钉,不是我的人动的。”
苍洱停住:“我没这样说。”
“府里很快便会有人说。”
“那就让他们拿凭据。”
江令仪望着她,过了一会儿才道:“明日,我还是会赢你。”
苍洱道:“明日再说。”
阵试当日,沈归山亲自来了。
他在场外坐下,先问昨夜谁值守,又看了重验的封记,才让陆先生开试。沈长风站在旁听席后,没有参与监阵。顾行舟也退到外侧,阵盘前只留下三位执事与两名阵师。
苍洱抽到东侧,江令仪西侧。
陆先生最后一次说明规矩。各自阵中有三枚铜印,取真印出阵,才有成绩;每误触一处阵关扣两分,每取错一枚印扣五分。可用术法开路,不可损毁阵根。每人一枚止试符,捏碎即可退出,两刻钟未出,也会由执事带离。
“入阵后,外面的人不能替你们辨路。”
两人应下,各领了一只装水、薄纸与炭条的小袋。这些是辨物用的,除此之外,只许带寻常护具,不许带灵器。
沈长风把一副软护腕递过来。
“方才验过,能用。”
苍洱接过,发现护腕已经改短,绕在她腕上刚好。他本想替她系紧,见她自己已经系好,手便停了一下,改去抚平翻起的边缘。
“别压着伤。”
苍洱看着他的手:“这是你改的?”
“我可没那本事,找针线房裁的。”
他话说完,忽然认真起来:“止试符放哪了?”
苍洱给他看右袖里的小符。
“拿得出来?”
她当着他的面取出,再放回去。沈长风这才退开,没再嘱咐。
开试的铜钟响了一声。
苍洱走进东侧阵口,身后的光很快被石壁挡住。眼前是一条窄道,墙上留着几道深浅不同的纹,尽头分向两侧,两边都挂着一盏青灯。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立刻挑亮的那一侧。
脚下每隔几块砖便嵌着细小的铜点,她蹲下来,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两道灵息从铜点向两边散去,左侧的回息快,右侧却慢了半拍。
这是活阵,不能照书上的方位硬记。
她从小在祭坛上学过寻阵脉,天渊术如今用不出,辨回息的法子却还记得。苍洱只送出一缕很细的青光,贴着铜点往左探,光刚过转角,便被弹了回来。
左侧石壁轻轻一震。
她立刻收手,后退半步,等震动停了,才往右走。
第一处误触,已经记下了。
苍洱不敢再大意。后面的路,她每走过一处转折,便看一眼墙根与地面相接的刻线。阵纹可以引她绕路,承接地脉的铜点却必须连在一起,不然整座阵无法运转。
走过窄道,前面是一片浅水。
九块石板高低错落,水下面没有锋刃,却铺着缚足的细索。人一旦踩错,便会被困在原处,需自行解开,既扣分,也耽误时间。
苍洱沿岸走了两步,看见最平的一块石板边有新磨出来的白痕。她拾起一颗碎石,轻轻投上去。
碎石落上去,声音发空,石板甚至轻轻晃了一下。苍洱收回已经探出的脚。
看着厚重,下面竟未必有实物承着。她蹲在水边,用一小片薄纸沾着水,先探石板下方的回流,又以灵息分别碰过几处相接的铜点。
最偏的一块石板下面,回息没有断。
她踏了上去,石板晃了一下,稳住了。
第二块,第三块。
她没有再去碰看起来近的那几块,绕过半边水池,终于踩到对岸。脚刚落地,身后石板便缓缓换了位置。
返程不能照来路走。
苍洱将这件事记下,沿着石阶继续向前。
前面起了一层薄雾,雾里有灯。她走进去两步,忽然闻到熟悉的花香。
苍洱停住了。
眼前不再是石墙,而是一面铜镜。镜前放着她从小用的妆匣,匣角磕掉了一块漆,母亲说过要让人修,她总觉得不碍事,一直没肯换。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拿起木梳。
“又把头发弄乱了。”
苍洱的呼吸停了一瞬。
木梳轻轻挨上她的发尾,熟悉的触感让她连肩膀都僵了。她知道自己在阵里,进来前刚领过止试符,可那只手落下来时,她仍旧没能转身。
“娘。”
她叫得很轻。
身后的人应了一声,梳子又往下滑了一点。
苍洱忽然很想回头,哪怕明知道是假的,她也想看一眼,看清母亲此刻是什么样子,有没有那夜沾到脸上的血。
她的手慢慢抬起来,指尖碰到袖中的止试符。
捏碎,眼前这一切便会散去。
可她是来取印的。
苍洱站在镜前,眼泪先落了下来。镜子里的少女也在哭,额间却有一点淡金色的光,她怔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冰凉的,什么都没有。
这是她记忆里的自己。
“阿洱,坐下。”
母亲在身后轻轻拉她。
苍洱闭上眼,没有挣,也没有再叫那一声娘。她把右手垂下,让刚刚引出的灵息贴着鞋边散开,去找雾起以前一直跟着的那条地脉。
身后的手很暖。
脚边的石缝却凉,细微的回息从右后方传来。她循着那点凉意,慢慢退了一步。
木梳落了。
“阿洱?”
她又退了一步,指尖碰到粗糙的墙面,随即沿墙根按住那处铜点,将灵息送了进去。
铜镜晃了晃。花香散去,眼前重新只剩潮湿的石壁。
苍洱睁开眼,脸上仍是湿的。她站在原处,扶着墙缓了一会儿,才用袖子擦净脸,往前走。
阵心在窄道尽头。
石台上放着三枚小铜印,形制相近,都刻着鹿纹。最左边的一枚青光流转,中间一枚纹样齐整,右边那枚有些磨损,看起来最像旧物。
苍洱没有因它旧便去拿。
试选给的东西,旧也可以是假。她把薄纸铺开,用袋里的水润湿一角,分别按过三枚铜印露出的侧纹,随后用炭条轻轻扫过,拓出几道细线。
中间那枚的纹样是反的。
她排开这一枚,再去看余下两个。左边太亮,右边太旧,都像刻意摆来让人挑。她只看材质,炭条挨到右侧印角时,明明划出了痕,过了一会儿,那道痕却自行淡了。
苍洱手指停住。
她又在印侧划了一下,等着。
浅黑的炭痕慢慢没入铜色里,整块印完好如初。它甚至没有给她留下擦拭的机会。
阵中凝出的假物。
苍洱转向最左边那枚,将一滴水落在印纽旁。水顺着凹槽滑下来,留下一点湿色,她再蘸炭去擦,黑痕没有消失。
她拿起了左边的铜印。
石台随之一震,原本显得过盛的青光散开,铜印上露出一个反刻的“荐”字。
是真的。
苍洱把它放进衣襟内侧,转身沿窄道返回。走过薄雾处时,她的脚步慢了半息,最后仍旧没有停。
水池里的石板已经换过,她重新试了回息,不敢急着跳。等终于走到最初的岔口,她腕中的灵息已薄得很,便把最后一点都留给脚下,只用掌心扶墙辨路。
出口亮起时,她甚至没能立刻适应外面的日光。
“苍洱。”
沈长风往前走了一步,被执事抬手拦下。她自己跨过最后一道刻线,将铜印放到陆先生面前。
陆先生蘸了印泥,当众按在空纸上。
完整的鹿纹压着一个端正的“荐”字。
“真印。”
苍洱这才把一直悬着的气呼出来。
她用了一刻多,误触一处阵关,取印无误,其余阵路没有损伤,四十分里扣了两分。
三十八。
沈长风听见分数,眼睛亮了一下,却没有立刻过来。他知道江令仪还在里面,最后的成绩尚未定。
苍洱站到廊下,采颉递来帕子。她接过时,才看见帕角被自己掌心的水沾湿了一片。
没过多久,江令仪也出来了。
她的气息比苍洱稳,衣袖却湿了半边,右手一直按着装印的小袋。交印、验真,陆先生核过阵盘上的记录,公布她误触两处阵关,曾误取一次假印,随后自行解开困阵,最后得三十一分。
江令仪低头看着评纸,久久没动。
两位长老核算完毕,把总评交到沈归山面前。
苍洱八十八,江令仪八十五。
沈归山看了一遍,拿起案边早备好的荐书,落了印。
青色荐印背面的空白处,也终于添上苍洱的名字。
陆先生将两样东西交给她:“六日后,凭此参加白鹿台开门试。今日得荐,不等于入台,到时测脉与入门考核,仍要自己过。”
苍洱双手接下:“学生明白。”
她看着荐印背面的两个字,指腹在上面轻轻碰了一下。新刻的边缘还有些利,硌着手指,很实在。
江令仪走过来,苍洱抬头。
“我取了那枚旧的。”江令仪道。
苍洱知道她说的是哪一枚。
“你看出哪里不对?”
“炭痕会自己消失。”
江令仪想了一会儿,点头:“我拿起来以后才察觉。”
她看了苍洱手里的荐印一眼,眼底明显不甘,却没有再找别的话。
“这一次,你赢了。”
苍洱收好荐印:“嗯。”
江令仪转身离开,二房夫人立刻迎了上去。两人很快走远,苍洱没有继续看,将那张写着扣分缘由的评纸也折好,一并放进袖中。
沈长风终于走过来,想笑,又在看见她的眼睛时顿住了。
“里面受伤了?”
苍洱摇头。
“那怎么……”
他话没说完,已经明白了几分,没有继续问。苍洱站了一会儿,才道:“里面有幻阵。”
“我知道。”
“我看见我娘了。”
沈长风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最终只是把她滑下去的护腕重新扶好。
苍洱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给我梳头。”
身边没有人接话。
片刻后,沈长风说:“先回去,采颉煮了热汤。”
苍洱点头,跟着他走下石阶。走到转角时,她回头,看见顾行舟仍站在廊外。
他没有问她赢得如何,只朝她手里的荐书看了一眼。
苍洱把荐书握紧了些。
顾行舟轻轻点了点头,转身走向尚未解封的旧阵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