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盏灯,苍洱一直练到第二日午后才点亮。
亮起来时,她没有再往前送,先守着那六点微光,一息一息地数。数到第八息,最远一盏晃了一下,终于灭了。
沈长风拿起笔,在纸上记下八息。
纸上已经写了许多,最上面几行还只有二息、三息,如今翻到背面,字越写越密。
苍洱往前看了一眼:“若每盏都再暗一点呢?”
“可以。”
“暗到什么程度?”
沈长风走到灯前,指向引灵石中间一道细细的刻线:“光没过这里,才算亮。低于这道线,外面看着有光,验灯的人也不会记。”
苍洱低头,将每盏灯都看过一遍。
原来她先前送进去的灵息,多了不少。她怕灯灭,总把近处几盏照得亮些,等送到远处,腕中便已经空了。
这一回,她让第一盏灯的光只越过刻线一点。
六盏灯先后亮起,第七盏也动了。沈长风站在一旁,没有出声,等她收手,才在纸上添下“七灯,四息”。
苍洱看着那行字,伸手拿过笔,把下面的空白留得大了一些。
沈长风看见了,笑着将水递给她。
傍晚,采颉从外院拿回一封信,说是军中送来给少公子的。沈长风看过,眉头便皱了起来,苍洱从灯前抬眼:“要出去?”
“明日清晨,到城外点一次兵。”
“那你去。”
“午后便能回来。”
苍洱没接这句,只把今日的练习纸折好:“我照着这个练。”
沈长风看了她片刻,又去找府医,直到天色全暗才离开。
他走后,西院忽然安静许多。苍洱还按平日的时辰练,快要超过府医定下的时限时,采颉便在旁边轻轻咳一声。她本以为自己会嫌烦,后来竟也听惯了。
试选前一晚,她点亮了第九盏。
没能守到十息。
苍洱放下手,坐在石桌旁缓了很久。沈长风已从城外回来,靴边的泥还没换净,手里拿着那张练习纸,迟迟没有往下记。
“五息。”苍洱道。
“我知道。”
她看着他:“那就记五息。”
沈长风提笔,终于写下去。
采颉已经去热药了,院里只剩他们两人。风吹得灯罩轻轻响,沈长风伸手扶正一盏,忽然问:“你从前练术,也这样?”
“哪样?”
“不练会就不睡。”
苍洱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从前有人替我收书。”
母亲怕她夜里伤眼睛,到了时候便进来吹灯。有时她还要偷练,阿青就在窗外帮着望风,母亲走到廊下,他先咳嗽,她便把符纸塞进被子里。
第二日被发现,挨训的往往是阿青。
苍洱低着头,手指在练习纸边轻轻蹭了一下。
沈长风没再问,把那张纸放到她能看见的地方,伸手收起灯。
她抬头。
“明日还要试。”他说,“今日再练,明早手该抬不起来了。”
苍洱望着少下去的灯,过了一会儿,自己拿起最后一盏,放进了木匣。
第二轮试选设在学馆后的长廊。
九盏铜灯从近到远排开,后四盏间距渐宽,最远的一盏立在廊柱旁。每盏灯芯旁都嵌着小小的验光片,光过刻线,验光片便会亮起来。廊外另设了一道低阶风阵,按相同的间隔送风,不受当日天气影响。
陆先生当众复述了试规,先全亮,再连持十息,断一盏便重计;两次机会取较好的一次,用时、持息、均匀与否,都在评卷上记明。
江令仪抽到第二,苍洱第四。
卫岑最先上场,亮到第八盏时断了,第二次全亮,却只守住七息。她收手后脸色很白,站在廊边,没有立刻离开。
江令仪走过去,与她说了一句话,卫岑点点头,让开位置。
这一场,江令仪没有给任何人挑错的余地。
水色灵息从她指间缓缓铺开,到了第五盏仍旧十分从容。第一阵风过时,灯光微微偏斜,她随即调整,余下四盏一一亮起,连最后一盏的光都没低过刻线。
十息结束,陆先生点头,执笔的人记下时间。
江令仪行了一礼,退回廊边。二房夫人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和身边人低声说了两句。
谢蕴两次都没能亮到第九盏。
轮到苍洱时,她走到灯前,低头检查了一遍位置,才伸出手。
第一盏亮了。
近处有人小声说:“这也太暗了。”
苍洱没回头,看见验光片亮起,便将灵息送向第二盏。她很慢,前五盏点完,已比江令仪多用了不少时间。
第六盏亮起时,第一阵风到了。
苍洱腕间一紧,勉强稳住了灯光。第七盏、第八盏,等最后一盏终于亮起来,她指腹已经有些麻。
一息。
两息。
到了第五息,腕中的灵息明显薄了。她本能地想从肘弯往上引,胸口突然一闷,额间深处像被细针刺了一下。
苍洱立刻停住。
九盏灯一齐灭了。
长廊边响起几声惋惜,二房夫人重新端起茶。陆先生看向她:“歇一刻,再试。”
苍洱退到廊边,接过采颉递来的水,手抖得杯沿碰了牙。她把杯子放下,藏在袖中的指尖仍旧没有缓过来。
沈长风已走到近处:“哪里疼?”
“胸口,方才往上引了一下。”
他的脸色变了,立即让候在外面的府医过来。府医摸过脉,确认没有添新伤,只是运息不稳,才准她稍后再试,又叮嘱不可再强引。
苍洱点头。
沈长风蹲在她面前,拿过杯子:“先把水喝完。”
她低头喝水,没能咽下去多少。隔着杯沿,她看见顾行舟站在廊柱另一边,目光落在刚刚熄灭的铜灯上。
他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有走近试场。
苍洱望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天桌下同时亮起的七盏灯。
顾行舟的灵息并没有分成九股,它是沿着桌纹走下去的。她起初只顾看他点亮多少,却忘了看,那道光始终没有分散。
苍洱放下杯子,转向沈长风:“灯与灯之间,灵路可以相接?”
沈长风一怔,随即明白她在问什么:“可以,书上有串引。但你练得少,九盏相连,一处断了就全灭。”
“一盏断了,本来也过不了。”
沈长风看着她,没能反驳。
她已经把手放到膝上,慢慢顺了一遍指诀,没有引动灵息。那本用器册里确实画过相接的法子,她练两盏时用过,后来灯数多起来,便沿着更熟的分引去练。
现在再改,未必来得及。
可她方才已经清楚地感觉到,再分九路,自己仍旧只能守住五息。
一刻钟到了。
苍洱起身时,沈长风也站了起来,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把水杯接走:“苍洱,我在这里。”
她朝他点头,重新走到第一盏灯前。
这一次,她没有将灵息分别送远,而是先贴着第一盏引灵石的下缘走,留下一线光,再顺着灯间的石槽缓缓往前。
第二盏亮了,第一盏没有灭。
到第四盏时,她走错了一小段,光明显暗下来。苍洱停住,没有急着点下一盏,先把偏出去的灵息收回,重新沿石槽向前。
时间比方才还久。
她听见有人挪了椅子,也听见长老翻动评纸,指尖却不敢离开那道细光。到了第七盏,她额上的汗滚下来,落在睫毛上,眼前模糊了一瞬。
她眨掉汗水,继续往前。
最后一盏亮时,第一阵风已经过去,第二阵风尚未到。她没敢松气,把九盏灯的光压到相近的高度,守着那条随时可能断掉的灵路。
第六息,风阵又起。
最远的灯猛地暗下去,验光片几乎熄灭。苍洱收紧食指,却没有多引新的灵息,只将近处两盏多出的那一点缓缓送向廊尾。
第八息。
腕骨开始发酸,胸口却没有再疼。她听见自己呼吸急了,便放慢一些,眼睛始终盯着最后那片小小的光。
“十息。”
陆先生的声音落下来。
苍洱仍站了一瞬,直到旁边的执事示意她可以收手,才慢慢垂下手臂。
九灯同时熄灭。
她回身时,先看见卫岑朝她笑了一下。江令仪站在稍远的地方,神色比方才郑重,见她看过去,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场,江令仪二十八,苍洱二十二。苍洱在用时和控息上失了分,但九灯全亮,十息未断,过了底线。
两场相加,江令仪五十四,苍洱五十。
最后一场,只剩她们两人。
苍洱听完分数,将试规折好放回袖中。她刚走下台阶,腿便软了一下,沈长风早等在那里,伸手扶住了她。
“还能走吗?”
“能,慢一点。”
他没有再说,扶着她一步步出了长廊。采颉跟在另一侧,手里抱着水壶和外衣,连连回头看刚才那九盏灯,眼睛亮得像是自己过了试。
回到西院,苍洱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沈长风把她的练习纸摊在桌上,提笔在最下方写了“十息”。
她伸手取过纸,指腹抚平了边上卷起的折角。
“还差四分。”
“我知道。”
沈长风接过采颉送来的药,递到她手里。这一次没再拿蜜饯哄,只坐在一旁,等她慢慢喝完。
入夜后,顾行舟来送查验过的旧簿副本。
苍洱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灯下看阵法。她接过副本,没有立即翻开:“今日那法子,我看你用过。”
“书上有。”
“我知道。”
顾行舟看着她,片刻后,目光落到桌角的练习纸上。
“别再点了。”
苍洱顺着他目光看去:“灯已经收了。”
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沈长风去而复返,脸色很沉。他手里拿着一张阵场验修单,进来后直接放在桌上。
“试阵用的西场,有枚石钉不对。”
苍洱直起身。
“白日里还验过,入夜复验,外壳完好,里面却裂了。持阵的人刚往里加了一点灵息,旁边的石壁便往人身上压。”
顾行舟拿起验修单:“谁先看见的?”
“验阵的执事。父亲已封了场。”
“钉呢?”
“原地封着。”
顾行舟看了看单上当值的名字,起身往外走。沈长风跟到门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苍洱。
她已经合上阵书。
“明日复验时,我要在外面看。”
沈长风没有马上答应,苍洱又道:“不看阵路,只看那枚坏钉。”
顾行舟站在廊下,转过身:“叫上江令仪。”
苍洱抬眼,随即点头。
她明白他的意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