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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九灯不灭

第六盏灯,苍洱一直练到第二日午后才点亮。

亮起来时,她没有再往前送,先守着那六点微光,一息一息地数。数到第八息,最远一盏晃了一下,终于灭了。

沈长风拿起笔,在纸上记下八息。

纸上已经写了许多,最上面几行还只有二息、三息,如今翻到背面,字越写越密。

苍洱往前看了一眼:“若每盏都再暗一点呢?”

“可以。”

“暗到什么程度?”

沈长风走到灯前,指向引灵石中间一道细细的刻线:“光没过这里,才算亮。低于这道线,外面看着有光,验灯的人也不会记。”

苍洱低头,将每盏灯都看过一遍。

原来她先前送进去的灵息,多了不少。她怕灯灭,总把近处几盏照得亮些,等送到远处,腕中便已经空了。

这一回,她让第一盏灯的光只越过刻线一点。

六盏灯先后亮起,第七盏也动了。沈长风站在一旁,没有出声,等她收手,才在纸上添下“七灯,四息”。

苍洱看着那行字,伸手拿过笔,把下面的空白留得大了一些。

沈长风看见了,笑着将水递给她。

傍晚,采颉从外院拿回一封信,说是军中送来给少公子的。沈长风看过,眉头便皱了起来,苍洱从灯前抬眼:“要出去?”

“明日清晨,到城外点一次兵。”

“那你去。”

“午后便能回来。”

苍洱没接这句,只把今日的练习纸折好:“我照着这个练。”

沈长风看了她片刻,又去找府医,直到天色全暗才离开。

他走后,西院忽然安静许多。苍洱还按平日的时辰练,快要超过府医定下的时限时,采颉便在旁边轻轻咳一声。她本以为自己会嫌烦,后来竟也听惯了。

试选前一晚,她点亮了第九盏。

没能守到十息。

苍洱放下手,坐在石桌旁缓了很久。沈长风已从城外回来,靴边的泥还没换净,手里拿着那张练习纸,迟迟没有往下记。

“五息。”苍洱道。

“我知道。”

她看着他:“那就记五息。”

沈长风提笔,终于写下去。

采颉已经去热药了,院里只剩他们两人。风吹得灯罩轻轻响,沈长风伸手扶正一盏,忽然问:“你从前练术,也这样?”

“哪样?”

“不练会就不睡。”

苍洱沉默了一会儿,摇头。

“从前有人替我收书。”

母亲怕她夜里伤眼睛,到了时候便进来吹灯。有时她还要偷练,阿青就在窗外帮着望风,母亲走到廊下,他先咳嗽,她便把符纸塞进被子里。

第二日被发现,挨训的往往是阿青。

苍洱低着头,手指在练习纸边轻轻蹭了一下。

沈长风没再问,把那张纸放到她能看见的地方,伸手收起灯。

她抬头。

“明日还要试。”他说,“今日再练,明早手该抬不起来了。”

苍洱望着少下去的灯,过了一会儿,自己拿起最后一盏,放进了木匣。

第二轮试选设在学馆后的长廊。

九盏铜灯从近到远排开,后四盏间距渐宽,最远的一盏立在廊柱旁。每盏灯芯旁都嵌着小小的验光片,光过刻线,验光片便会亮起来。廊外另设了一道低阶风阵,按相同的间隔送风,不受当日天气影响。

陆先生当众复述了试规,先全亮,再连持十息,断一盏便重计;两次机会取较好的一次,用时、持息、均匀与否,都在评卷上记明。

江令仪抽到第二,苍洱第四。

卫岑最先上场,亮到第八盏时断了,第二次全亮,却只守住七息。她收手后脸色很白,站在廊边,没有立刻离开。

江令仪走过去,与她说了一句话,卫岑点点头,让开位置。

这一场,江令仪没有给任何人挑错的余地。

水色灵息从她指间缓缓铺开,到了第五盏仍旧十分从容。第一阵风过时,灯光微微偏斜,她随即调整,余下四盏一一亮起,连最后一盏的光都没低过刻线。

十息结束,陆先生点头,执笔的人记下时间。

江令仪行了一礼,退回廊边。二房夫人的脸上终于有了笑意,和身边人低声说了两句。

谢蕴两次都没能亮到第九盏。

轮到苍洱时,她走到灯前,低头检查了一遍位置,才伸出手。

第一盏亮了。

近处有人小声说:“这也太暗了。”

苍洱没回头,看见验光片亮起,便将灵息送向第二盏。她很慢,前五盏点完,已比江令仪多用了不少时间。

第六盏亮起时,第一阵风到了。

苍洱腕间一紧,勉强稳住了灯光。第七盏、第八盏,等最后一盏终于亮起来,她指腹已经有些麻。

一息。

两息。

到了第五息,腕中的灵息明显薄了。她本能地想从肘弯往上引,胸口突然一闷,额间深处像被细针刺了一下。

苍洱立刻停住。

九盏灯一齐灭了。

长廊边响起几声惋惜,二房夫人重新端起茶。陆先生看向她:“歇一刻,再试。”

苍洱退到廊边,接过采颉递来的水,手抖得杯沿碰了牙。她把杯子放下,藏在袖中的指尖仍旧没有缓过来。

沈长风已走到近处:“哪里疼?”

“胸口,方才往上引了一下。”

他的脸色变了,立即让候在外面的府医过来。府医摸过脉,确认没有添新伤,只是运息不稳,才准她稍后再试,又叮嘱不可再强引。

苍洱点头。

沈长风蹲在她面前,拿过杯子:“先把水喝完。”

她低头喝水,没能咽下去多少。隔着杯沿,她看见顾行舟站在廊柱另一边,目光落在刚刚熄灭的铜灯上。

他从早上到现在,一直没有走近试场。

苍洱望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那天桌下同时亮起的七盏灯。

顾行舟的灵息并没有分成九股,它是沿着桌纹走下去的。她起初只顾看他点亮多少,却忘了看,那道光始终没有分散。

苍洱放下杯子,转向沈长风:“灯与灯之间,灵路可以相接?”

沈长风一怔,随即明白她在问什么:“可以,书上有串引。但你练得少,九盏相连,一处断了就全灭。”

“一盏断了,本来也过不了。”

沈长风看着她,没能反驳。

她已经把手放到膝上,慢慢顺了一遍指诀,没有引动灵息。那本用器册里确实画过相接的法子,她练两盏时用过,后来灯数多起来,便沿着更熟的分引去练。

现在再改,未必来得及。

可她方才已经清楚地感觉到,再分九路,自己仍旧只能守住五息。

一刻钟到了。

苍洱起身时,沈长风也站了起来,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只把水杯接走:“苍洱,我在这里。”

她朝他点头,重新走到第一盏灯前。

这一次,她没有将灵息分别送远,而是先贴着第一盏引灵石的下缘走,留下一线光,再顺着灯间的石槽缓缓往前。

第二盏亮了,第一盏没有灭。

到第四盏时,她走错了一小段,光明显暗下来。苍洱停住,没有急着点下一盏,先把偏出去的灵息收回,重新沿石槽向前。

时间比方才还久。

她听见有人挪了椅子,也听见长老翻动评纸,指尖却不敢离开那道细光。到了第七盏,她额上的汗滚下来,落在睫毛上,眼前模糊了一瞬。

她眨掉汗水,继续往前。

最后一盏亮时,第一阵风已经过去,第二阵风尚未到。她没敢松气,把九盏灯的光压到相近的高度,守着那条随时可能断掉的灵路。

第六息,风阵又起。

最远的灯猛地暗下去,验光片几乎熄灭。苍洱收紧食指,却没有多引新的灵息,只将近处两盏多出的那一点缓缓送向廊尾。

第八息。

腕骨开始发酸,胸口却没有再疼。她听见自己呼吸急了,便放慢一些,眼睛始终盯着最后那片小小的光。

“十息。”

陆先生的声音落下来。

苍洱仍站了一瞬,直到旁边的执事示意她可以收手,才慢慢垂下手臂。

九灯同时熄灭。

她回身时,先看见卫岑朝她笑了一下。江令仪站在稍远的地方,神色比方才郑重,见她看过去,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场,江令仪二十八,苍洱二十二。苍洱在用时和控息上失了分,但九灯全亮,十息未断,过了底线。

两场相加,江令仪五十四,苍洱五十。

最后一场,只剩她们两人。

苍洱听完分数,将试规折好放回袖中。她刚走下台阶,腿便软了一下,沈长风早等在那里,伸手扶住了她。

“还能走吗?”

“能,慢一点。”

他没有再说,扶着她一步步出了长廊。采颉跟在另一侧,手里抱着水壶和外衣,连连回头看刚才那九盏灯,眼睛亮得像是自己过了试。

回到西院,苍洱坐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沈长风把她的练习纸摊在桌上,提笔在最下方写了“十息”。

她伸手取过纸,指腹抚平了边上卷起的折角。

“还差四分。”

“我知道。”

沈长风接过采颉送来的药,递到她手里。这一次没再拿蜜饯哄,只坐在一旁,等她慢慢喝完。

入夜后,顾行舟来送查验过的旧簿副本。

苍洱已经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灯下看阵法。她接过副本,没有立即翻开:“今日那法子,我看你用过。”

“书上有。”

“我知道。”

顾行舟看着她,片刻后,目光落到桌角的练习纸上。

“别再点了。”

苍洱顺着他目光看去:“灯已经收了。”

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沈长风去而复返,脸色很沉。他手里拿着一张阵场验修单,进来后直接放在桌上。

“试阵用的西场,有枚石钉不对。”

苍洱直起身。

“白日里还验过,入夜复验,外壳完好,里面却裂了。持阵的人刚往里加了一点灵息,旁边的石壁便往人身上压。”

顾行舟拿起验修单:“谁先看见的?”

“验阵的执事。父亲已封了场。”

“钉呢?”

“原地封着。”

顾行舟看了看单上当值的名字,起身往外走。沈长风跟到门边,忽然停下,回头看向苍洱。

她已经合上阵书。

“明日复验时,我要在外面看。”

沈长风没有马上答应,苍洱又道:“不看阵路,只看那枚坏钉。”

顾行舟站在廊下,转过身:“叫上江令仪。”

苍洱抬眼,随即点头。

她明白他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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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行舟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