详情

第16章 辨拓问策

第一场试选那日,苍洱没有带引灵册。

采颉往她袖里放了一块干净帕子,又问要不要把蜜饯带上。苍洱摇头,只拿了自己的笔。

她走出西院时,晨雾还没散。沈长风站在回廊尽头,今日没穿练术的衣裳,一身深蓝锦袍,腰带系得规整,看见她便快步迎上来。

“昨晚睡了没有?”

“睡了。”

“什么时候?”

“你走后。”

沈长风看了她一眼:“采颉说你又看了半个时辰。”

苍洱脚步没停:“她连这个也告诉你?”

“我问的。”

说完,他把手里的纸包递过来。里面是两块小米糕,还热着。

苍洱没接:“吃过早饭了。”

“一碗粥也算?”

她只好拿了一块。沈长风把剩下的自己吃了,走到学馆外便停住:“我在外头等。”

苍洱看着他:“不进去?”

“教了你半个月,再坐里头,回头你赢了,她们又说我递眼色。”

她低头咬了一口米糕,软的,没放多少糖。

“那请夫子等着。”

“行。”

沈长风笑了起来,朝她扬了扬手。

学馆内换了四张独案,彼此隔得很开。每张案上摆着封好的木匣,墨已磨好,答纸压在镇纸下面。陆先生让她们当面检查封口,确认无误后,才命人点香。

第一题辨拓,匣内五张纸,选出伪作,再依题记和印制排出其余四张的先后,写明依据。

苍洱打开木匣,先看见一张边角发黄的军符拓。

她没急着往下翻,把五张纸全部铺开。军符、城印、盟约尾押,都是她这些日子在书上见过的样式。最后一张是半枚鹿纹,题记写着白鹿台旧印。

旁边已经传来落笔声。

苍洱将那张鹿纹移到最外侧,先看军符。纸色旧,墨却没有学馆假残页上那股新鲜的松烟味。她把纸托起来,迎着窗外的光看,纸纤维上有浅浅的磨痕,边缘也软,单看这些,实在挑不出什么。

她继续看字。

题记所录的年号,是立国后一百余年;军符背面的职衔,却在陆先生讲过的旧制里更晚才出现。

苍洱的笔停在纸上。

她记得大致先后,具体是哪一年,却不敢定。若贸然写成伪作,后面的排序便会全错。

此刻香已经烧短了一截。

她把军符暂放一旁,去看另外几张。城印的边纹缺了一角,缺处露出浅色纸底,应是拓取时器物本身有损;盟约尾押的断笔从纸上压痕一路延下去,也对得上。

轮到鹿纹,她指尖停住了。

纸上那只鹿的头向右,题记却记着“印面拓”,右下另附一行小字,写的是旧印印文。

苍洱重新拿起它,侧过来,再转回去。

她在藏书阁翻《古篆诏押谱》时见过,印面与钤出的印文是反的。若把盖在纸上的印文照样描到器面,真正用时,便会再反一次。

眼前的鹿纹和字,全是印文的方向。

可题记偏偏说,它拓自印面。

苍洱抬头,看了一眼陆先生。女傅坐在前面,没有给她任何示意。

她取来一张空纸,将鹿纹反描了一遍,又仔细对照,最后写下“第五张伪,印拓相混”。先前那张军符,她只注明题记与职衔有异,尚需查核,不以此一项断真伪。

落完最后一笔,香还剩指节长的一段。

她把五张纸按顺序放好,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没有漏写,才搁笔。

江令仪比她早些答完,正低头核对。卫岑的笔动得很快,额上已经出了汗,谢蕴却盯着军符,迟迟没能往下写。

收卷后,陆先生没有立刻公布答案。侍从撤下木匣,换上另一份案卷。

卷中说,一支军队持令征粮,沿途数乡受损,事后查出粮数与军中入账不符。征粮的令印是真的,领粮的人也在军籍里,出令将领却称从未下过这道命令。问,如何查,先处置谁。

苍洱读到“令印是真的”那一句,眼睛停了一下。

假卢成的调令也是真的,人却是假的。

陆先生让四人先各自写下答案,随后依次问询。轮到江令仪时,她答得很稳:“先封领粮的军吏,复核粮车去向。印信既真,保管之人也不能免查,但将领尚有守土之责,不可仅凭一纸令书便撤其兵权。”

“若将领拒不交印呢?”

“请上官遣人验印,令他交出用印记录。”

“记录也无错漏?”

江令仪停了一下:“查经手之人,分开问。”

陆先生点头,没有再问,转向苍洱。

“你在纸上写,先去粮仓。”

“是。”

“那持令的军吏呢?”

“先留住,不许再押粮,不许与经手之人串供。但审他之前,我想先知道粮到底到了哪里。”

陆先生问:“为何?”

苍洱把案卷翻回第一页:“纸上说数乡受损,却只列了两乡上报的数目。军中只说未足额入账,也没写收到的粮如今存在哪座仓里。两边都只给了总数。”

坐在后面的长老伸手接过副卷,重新看了一眼。

“若先照着其中一边的数追责,后面所有供词都得往那份账上凑。”苍洱道,“学生想先清点粮仓,封存交粮的实数,再对沿途车马和各乡原记。”

“若最后查明,确是将领用了真印发令,却不肯认呢?”

苍洱道:“那就查他。”

“此人有旧功。”

“旧功另有记载。”

长老抬眼,苍洱没有回避:“征粮所失多少,先查多少,不能拿他从前的功劳折进去。”

陆先生望着她:“若他曾救你一命?”

屋里静了。

苍洱手里的纸轻轻响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案后的女傅,过了一会儿才道:“那我避开,由别的人查。”

“为何避开?”

“我欠他人情,说他无罪,旁人不信;说他有罪,也该拿出与别人一样的凭据。”

她把卷子放平。

“不能因为我认识他,就让那些交过粮的人白走一趟。”

陆先生没有立即说话。

窗外竹叶响了几声,苍洱才意识到自己的掌心出了汗。她知道先生问的是题,可“救过你一命”几个字落下来时,沈归山坐在床边替她挡住女官的样子,还是一下浮了出来。

陆先生收走她的卷子:“坐下。”

最后一问结束,四人一同退出学馆,去偏室等候。

卫岑先喝了一大盏水,谢蕴仍在低声背方才那个军中职衔。江令仪站在窗边,忽然问苍洱:“那张军符,你怎么判的?”

“没判假。”

“年号不对。”

“我只记得职衔出现得晚,不记得是否曾有重刻。”

江令仪看着她:“那你也写了存疑?”

苍洱点头。

江令仪垂眼看自己的手,食指沾了一点墨。过了一会儿,她用帕子擦掉,没有再说什么。

午后,评卷送出来。

苍洱二十八,江令仪二十六,谢蕴二十二,卫岑二十四。

辨拓那一项,苍洱与江令仪都认出了鹿纹的错处,军符也确为后来重刻的旧物,不能仅因年号与职衔不合便判伪。苍洱丢的两分,在盟约先后,她把一次补刻当成了初刻。

她把那两处圈下来,连陆先生的评语一并抄好。

二房夫人站在廊下,看完分数,脸色并不好。她没说什么,只让人把江令仪接回去,经过苍洱身旁时,衣袖带起一阵香气。

苍洱将副卷卷好,刚出学馆便看见沈长风。他从石栏上站起,先看她的神色,没急着问。

苍洱把副卷递过去。

“二十八?”

他一下笑了,翻到末尾,又看了一遍:“比我当年高。”

“你当年多少?”

“这个就不必问了。”

“二十?”

“再高点。”

苍洱伸手取回卷子,沈长风没松,低头看着她写的查粮次序:“这题若拿回家问我父亲,他多半要让我去军营待半个月。”

“你不想去?”

“不是不想。去了以后,谁教你点灯?”

他答得顺口,说完才停了一下。苍洱低头,将卷子从他手里抽出来:“还有三日,你今日得教快些。”

沈长风应了一声,耳根有点红。

两人走到院前,顾行舟正站在石桌旁,桌上摆着一册旧簿。

沈长风脚步一顿:“查出什么了?”

“教卢成辨旧物的人,找到了。”

苍洱立即走过去。

“人呢?”

“府中一个老典吏,上个月退下来的,是真人。”顾行舟翻开旧簿,“他认得的卢成,右手虎口有烫伤。三个月前再入府,烫伤还在,写字的手却换了。”

沈长风皱眉:“他没禀?”

“禀了。外院回他,卢成路上伤了右腕,暂改左手。”

顾行舟指向簿末的一行小字,上面记着“改左执笔,已报”,末尾还有当日的日期。

苍洱看着那几个字:“替他回话的人呢?”

“也在查。”

“他只认烫伤?”沈长风问。

“朝夕相处的人,声貌都能对上。他信了。”

苍洱想起那张后来变掉的脸,背上慢慢起了一层凉意。

原来并非没有人看见不同。有人问过,也有人给了一个说得过去的答案,然后那个顶着死人名字的人,便留了下来。

顾行舟把簿子合上:“这份没烧。”

苍洱抬眼看他。

“已让两边各抄一份。”

他知道她要问什么。苍洱伸出的手停在半空,片刻后,慢慢放了下去。

沈长风拿过旧簿,脸色沉着:“外院的回复,父亲应当见过。”

说完,他转身就走。苍洱叫住他:“先别拿去问。”

沈长风回头。

“查清是谁回的,原话是什么。你拿着它去,所有人便都知道你问到这里了。”

他看着苍洱,又看向顾行舟。

顾行舟道:“已经封了经手的文书。”

沈长风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把簿子放回桌上,手指压得纸边微微弯起。

“好。”

苍洱没有再劝。她从桌下取出九盏灯,按沈长风教的距离摆好,坐在第一盏前。

今日她能点到第五盏。

第六盏还黑着,但离她并不远。

阅读设置
日夜间模式
日间
夜间
字体大小: 18px
12 48

苍洱行舟

封面

苍洱行舟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