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让人来西院传话时,苍洱正在收一地碎瓷。
她想把茶盏从桌子这边移到另一边,刚离桌一寸,灵息便断了。茶盏滚下桌沿,摔得很脆,采颉听见动静跑出来,险些以为有人闯了院子。
“往后用木头的。”沈长风蹲下去,捡起最后一块瓷片。
苍洱看着空了的桌面:“木头太轻。”
“瓷的费钱。”
她转头看他,沈长风朝廊下一指。那里搁着一只竹篓,几日下来,碎瓷已铺了小半层。
采颉抿着嘴笑:“姑娘,今日这是第三只。”
苍洱把手收回去。
沈长风拿出一个小木盏,放在她面前:“等你能端着它走到院外,一滴水也不洒,再换。”
木盏里盛了大半盏水。
苍洱刚想再试,传话的人到了,说陆先生请她午后去学馆,商议客荐试选。
距沈归山应允她入试,已经过去半个月。
苍洱把木盏放下,去换了衣裳。腕上的纱布已经拆了,伤口新长出的皮肤很薄,碰着袖缘仍会疼。采颉替她把袖口松了一点,又想替她把脸色遮一遮。
“这样便好。”苍洱道。
她到学馆时,另外三人已经在了。
江令仪坐在前排,衣裙整齐,面前放着一卷阵书。旁边是沈府姻亲家的谢蕴,还有一个叫卫岑的姑娘,父亲从前在沈氏军中领兵,亡故后便寄居府中。苍洱在学馆见过她,话不多,练术时却很用功。
陆先生还没来,二房夫人坐在上首,与一位长老说话。
“令仪在府里修习多年,底子如何,先生们都清楚。若只是取一个稳妥的荐名,本不必这样兴师动众。”
苍洱在末尾坐下,没有接话。
二房夫人看了过来:“苍姑娘伤好了?”
“能走动了。”
“听说长风日日去教你,倒比他自己从前读书还上心。”
话落,谢蕴低头看茶。江令仪翻了一页阵书,纸声在屋里很清楚。
苍洱道:“少公子教的是引灵,先生若要验,我可以试。”
二房夫人笑了笑:“谁要验你这个?我是说,长风性子好,你初来乍到,他多照看些,也是应该。”
“是,我记着他的好。”
苍洱答完便垂下眼,没让这话继续往下走。
陆先生进来时,身后跟着一名捧匣的管事。匣子放到案上,盖子打开,里面躺着一枚青色荐印。正面刻着沈氏山纹,背面还是空的。
苍洱的目光在空白处停了一瞬。
陆先生道:“四人争一枚客荐,长老已定,照试选成绩荐名。”
二房夫人接过话:“这个自然。只是几人所学不同,题目偏向哪一边,都不好交代。”
“所以设三场。”
陆先生摊开试规。
辨拓问策,三十分。
引灵持灯,三十分。
入阵取印,四十分。
前两场合取前二,进入阵试。最后三场相加,得分高者获荐;若总分相同,再比阵试用时。每场的扣分缘由,评后都可查阅。
江令仪抬起头:“问策三十分,是否重了些?”
陆先生看向她。
“白鹿台毕竟以术法立身。”江令仪把书合上,“若连引灵也不稳,即便辨得旧物,到了台中也未必跟得上。”
苍洱没有反驳。江令仪说得有道理,她如今的灵息,连一只茶盏都拿不稳。
陆先生道:“持灯另有底线。九灯不能全亮、不能连持十息,无论问策得多少分,都不能进最后一场。”
卫岑问:“能试几次?”
“两次,取较好的一次。灯位、风阵,每人相同。”
江令仪想了想,点头:“学生明白。”
二房夫人脸上的神色也缓了些。苍洱却抬眼问:“辨拓问策的卷子,试后能领回吗?”
“原卷封存,可抄副本。”
“我想连评语一并抄下。”
陆先生看了她一眼:“可以。”
一旁的长老问:“还有什么要说?”
苍洱望着案上的荐印:“若我得了第一,荐书何时落印?”
二房夫人眼皮动了一下。
“还没试,倒先问起这个来了。”
苍洱转向她:“入台的日子近,我怕来不及。”
那长老道:“府中自会安排。”
“白鹿台只认荐书和荐印。若试过以后仍要另议,我也该先知道。”
屋里静了下来。
她没有说有人会反悔,话却已经问到这里。长老皱起眉,正要开口,门外传来沈归山的声音。
“当日落印。”
众人起身,沈归山走进来,目光从四人身上扫过。
“谁赢,写谁的名字。”
二房夫人站在案侧,没有说话。苍洱向沈归山行了一礼,这才重新坐下。
试规落定,第一场在四日后,第二场再隔三日,阵试定在开门试前六日。陆先生把誊好的试规分给四人,让她们各自收好。
苍洱折纸时,看见江令仪将那几项分数又看了一遍。
她也没有轻松多少。
两场术试占了七成,她只有四天准备第一场,七天练稳九盏灯。昨日那只摔碎的茶盏,仿佛还在耳边响。
散后,江令仪走得很慢。苍洱经过回廊时,听见二房夫人在她身旁道:“你父亲也是,江家自己的荐名不给你,倒先给了旁支那个……”
“姨母。”江令仪轻声打断。
二房夫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住了口。苍洱原想继续走,江令仪却叫住了她:“苍姑娘。”
“江姑娘有事?”
“今日的话,你别多想。我问术试,只是因为白鹿台确实看重这个。”
“我没有多想。”
江令仪看了她一会儿:“你或许不知道,这枚客荐,我去年便在等。”
苍洱道:“那今年,我们都得考好些。”
江令仪唇边那点笑慢慢淡了。
苍洱没有再等,拿着试规走下石阶。她走到竹林边,才看见沈长风抱着那只木盏,正倚在树下等她。
“怎么带来了?”
“你还没练完。”
苍洱接过木盏,里面已经换了清水。沈长风低头看她手里的纸,脸上的笑意收了一点。
“九灯?”
“嗯。”
“给我看看。”
他将试规从头看完,站了片刻,才道:“今日先不练托物了。”
苍洱问:“来不及?”
“两样一起,来不及。”
她点了点头,把木盏交还给他。
沈长风却没有接:“拿着喝。你从午后坐到现在,一口水都没喝。”
苍洱只好低头喝水。沈长风站在旁边,指腹沿着九灯那一行慢慢划过去,眉头一直没松。
回西院后,他让人找来九盏小铜灯。
灯中没有油,内里嵌着细细的引灵石,只要送入灵息便会亮,灵息一断,光也随之灭。沈长风先替她演了一遍,九盏灯依次燃起,最后一盏亮时,第一盏仍旧稳着。
“灯不用多亮。”他说,“一直亮着,才算你的本事。”
苍洱站到桌前,伸出食指。
第一盏亮了,第二盏也亮了。她试着分出第三缕灵息,前两盏却同时暗下去。
重来。
还是一样。
她额上渐渐出了汗。沈长风没让她接着试第三盏,而是把其余几盏都端远,只留下两盏,让她先将明暗控制得相近。
一下午过去,苍洱总算让两盏灯同时亮满十息。
顾行舟经过西院时,刚好看见沈长风蹲在地上,把其余七盏灯藏到石桌下面。
“藏着她就能忘?”
沈长风手一顿,抬头瞪了他一眼:“你哪边的?”
顾行舟没答。
苍洱手里的两盏灯晃了一下,她稳住指尖,等到最后一息才收手。沈长风站起身,替她把喝了一半的水端来,忽然被外头的管事叫走了,说长老在书房等他。
他走前看了顾行舟一眼:“别又让她试别的。”
顾行舟道:“知道。”
沈长风仍不放心,又回头叮嘱苍洱:“只练两盏。”
苍洱应下,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俯身去取桌下的灯,可一只手先她一步,将灯往里推了推。
苍洱直起身,顾行舟站在桌边,正看着她。
“你答应了。”
“我没要练。”
“那放回去。”
她只好松手。顾行舟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那两盏灯之间:“第一盏太亮。”
苍洱看向灯芯:“亮一些,断息时能多撑一会儿。”
“你试过?”
“没有。”
他没说话。
苍洱重新引灵,这一回故意让左边的光盛一些,随后撤手。两盏灯几乎同时熄灭,没有哪一盏多留片刻。
她怔了一下,又试了一次,结果仍旧一样。
顾行舟把一册薄书放到旁边:“灯石的性子,先看。”
苍洱翻了两页,是最基础的用器常识,灵灯、试脉石、练术木偶都在上面。她从前学天渊古术,用的是祭坛与符绢,这些东西确实从没碰过。
“顾家也考九灯?”她问。
“考过。”
“你能亮几盏?”
顾行舟低头看她。
苍洱望着他:“我就问问。”
他伸手,指尖落在桌沿,细小的冷光沿着木纹滑下去。桌下藏着的七盏灯一齐亮了,光从缝隙间透出来,连同她面前两盏,一盏都没有少。
苍洱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拿书。
顾行舟收起灵息,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还问?”
“不问了。”
他说得少,这一下却比什么话都明白。她把灯石那一页摊平,又去看方才没能看清的细纹。
顾行舟没有再打扰,转身向院外走。苍洱低着头,忽然叫住他:“那日查验笔录,我说的那件事,你记下了?”
“记了。”
“沈府这几日,可有人被调出去?”
顾行舟回过头。
“假卢成进来的时候,手续是真的。”苍洱道,“如今他死了,经手的人若只说一声不知情,便都没事了?”
顾行舟看了她片刻:“封了四份荐保,人在查。”
“你见得到人?”
“能。”
苍洱合上书:“顾行舟,替我问一句,他进拓室之前,谁教他认的那些旧物。”
风从石桌边吹过去,试规的一角轻轻掀起。
顾行舟没有立刻走。他把那张纸压回书下,才道:“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