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宫中女官来得比府医还早。
采颉刚替苍洱换过腕上的药,院外便传来通报。苍洱抬头时,一名穿深紫官服的妇人已经走到廊下,身后跟着两个捧册的随从。她没有四处看,进屋后先向沈归山行礼,随后在床边坐下。
“苍姑娘不必起身。”
她说话温和,视线却从苍洱的脸落到手腕,又在床头的药碗上停了一下。
“伤得不轻。”
沈归山道:“府医说还要静养。”
女官点点头,接过册子,问了姓名、年岁,又问她从哪里来。苍洱答到天渊时,执笔的随从停了一瞬,抬头看向女官。
“照实记。”女官道。
笔尖重新落下,苍洱看着那两个字,一直按在被角上的手松了些。
女官又问:“家中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
“父母从前在族中做什么?”
苍洱没有立刻回答。
窗子开着一道缝,冷风把案上的纸角吹起。沈归山伸手压住纸,道:“天渊族人的事,我入宫时已经禀过。”
女官转头:“长老禀的是族难,今日录的是活人。”
屋里静了一下。
苍洱听见采颉把水盆放轻了,铜盆挨着木架,只发出很小的一声。
女官重新看向她:“听闻天渊有一脉古血,生来能行异术。姑娘从前,可学过?”
“学过族里的祭文。”
“还有呢?”
“一些术法。”
“能让本官看看吗?”
苍洱垂眼,看着纱布外露出的指尖。她才抬起手,沈归山便按住了被角。
“她前日动术,险些伤及心脉。今日若要验,先请宫中来人接手她的伤。”
女官没有接话,目光却在他的手上停了片刻。
沈归山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女官合起册子:“长老既肯担保,今日先记客居。若宫中另有问询,再请姑娘配合。”
苍洱道:“我能看一眼吗?”
女官有些意外:“看什么?”
“记下来的话。”
女官看了她一会儿,把册子转过来。苍洱慢慢看完,名姓、年岁、来处,都没有错。身份一栏写着天渊遗孤,客居沈府;旁边留了一块空白,等沈归山落印。
她的眼睛停在那片空白上。
“还有事?”女官问。
苍洱摇头:“没有。”
沈归山的印落了下去。
女官收起册子,起身告辞。临出屋前,她忽然转过头:“姑娘既然还记得祭文,闲时可以默写一些。宫中也有人想知道,天渊从前是什么样子。”
苍洱望着她,没有应下。
等人走远,沈归山才道:“不必写。”
“她拿回去做什么?”
“你如今只管养伤。”
又是这句话。
苍洱没有再问,端起药碗。药已经凉了,苦味压在舌根,她咽得很慢。沈归山站了一会儿,见她不再开口,也离开了。
采颉把窗子关严,忍不住道:“幸亏长老在。”
苍洱看着空药碗。她知道,今日若没有沈归山,那只手抬起来以后,女官还会让她做什么,她不知道。
养伤的头三日,府医把她看得很紧。
沈长风第一次带着引灵册来,连书都没翻开,便被府医请了出去。第二次,他换成了两张薄纸,说只是讲一讲,府医便站在旁边听,听到要试着运息,伸手就把纸收了。
沈长风站在廊下,脸色颇不好看。采颉端着药从他身边经过,低头忍笑。苍洱隔着窗看见了,问:“少公子还教不教?”
沈长风回头:“你等着。”
第四日,他带来一只铜盆。盆中只有浅浅一层水,浮着半片干净的竹叶。府医跟在后面,把苍洱的脉摸了两遍,才松口:“只许坐着感应,不可强行运转。胸口一疼便停。”
沈长风点头比谁都快,等府医走了,才把盆放上石桌。苍洱看了看水,又看他:“就练这个?”
“先把叶子推到对面。”
他说着,双指停在水面上。苍洱没有看见复杂的术印,只见一点青光顺着他的指腹落下,水纹轻轻散开,竹叶便漂到了盆沿。
沈长风收手,把叶子拨回去。
“不要照着你从前的指诀做,今日什么印也不结。”
苍洱点头,伸出手。
她从前学束灵术,最先练的也是指诀。夫子拿着一根细竹枝坐在旁边,看见谁的手指放错,便敲一下。阿青总挨敲,后来索性坐到她后面,照着她的手学。
她的指节不自觉弯起。
“松开。”
沈长风的声音把她叫了回来。苍洱看着自己的手,慢慢展开手掌。
“穹明术先引外息。你把它引来,再从指尖送出去,不要一开始便想着使什么术。”
风吹过水面,竹叶轻轻动了。苍洱屏住呼吸,指尖在盆沿上方停了很久,叶子又慢慢漂回原处。
不是她。
她重新坐直。
一刻钟过去,水纹仍旧只随着院中的风动。沈长风把盆换到背风处,搬了张矮凳,在她身边坐下。他没有再催,只在她肩膀绷紧时提醒一句:“放松。”
快到午时,苍洱的手终于垂了下来。
“你第一次学,用了多久?”
沈长风原本正拿着茶盏,闻言顿了顿:“不记得了。”
苍洱眯起眼看着他。
“半日。”他只好道。
她重新抬起手。
沈长风后悔说实话了,连忙把茶盏塞进她手里:“我那时经脉没伤,你先喝水。”
苍洱喝完,把空盏放回去:“再试一次。”
这一试,又过去半个时辰。
直到采颉送来午饭,盆中的叶子仍在原处。苍洱望着它,连采颉叫了两声都没有听见。沈长风伸手端走铜盆,她下意识去拦,手腕却被轻轻托住。
他的手很暖,拇指避开了纱布,刚好扶在她腕侧。
“今日先到这里。”
苍洱抿着唇,没有动。
沈长风看了她片刻,把盆重新放回桌上,却将筷子递了过来:“不拿走。你先吃,我也饿了。”
采颉赶紧又添了一副碗筷。
他当真坐下来吃饭,说起府医今早把他拦在药房外,说他再偷偷教人运息,往后他受了伤,也别来找。采颉听得笑出声,苍洱夹了一筷子菜,终于没有再去看那片叶子。
第二日,她还是没能引出灵息。
第三日傍晚,竹叶忽然向前动了一下。
只有很短的一点,连盆沿都没碰到。苍洱抬头看沈长风,沈长风立刻把两只手都举起来:“我没动。”
她又看向采颉。采颉连忙退开两步:“奴婢连气都不敢喘。”
苍洱低下头,把叶子拨回原处。这一次,她没有着急,等呼吸缓下来,才把那点刚刚感到的凉意引向指尖。
水面漾开一圈细纹。
竹叶慢慢向前漂去。
沈长风笑了,想说什么,见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又把话咽回去。直到竹叶碰上铜盆,苍洱才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没有笑,只是伸手把叶子捡起来,看了很久。
接下来两日,她能将叶子推远一些,却始终不能连续引出第二道灵息。每到那时,腕中那点凉意便往上走,越过肘弯,胸口跟着发闷。
她不敢再往下试,沈长风便带着引灵册去找府医。
这日午后,顾行舟来西院时,苍洱正在纸上画那条走不通的灵路。
他看了一眼石桌上的铜盆。
“沈长风呢?”
“药房。”
顾行舟把一卷查验笔录放在桌边:“醒后记起的刺客模样,补在后面。”
苍洱立刻放下笔,翻开看了。纸上写着假卢成的身形、衣饰、用术的先后,连她腕骨受击的位置都记着。只有抢走残拓后的去向,留了空。
“还没查出来?”
“没有。”
她把那张画了一半的纸往旁边挪了挪,顾行舟却伸手按住。
“疼在这里?”
他的指尖落在纸上肘弯内侧。
苍洱抬眼:“你看得懂?”
“你画了三遍。”
她垂眼,才看见自己在同一处重描了好几笔,墨都洇开了。
顾行舟没有坐,只用笔杆在她画的线上划了一道:“这里先别过。”
“沈长风教我走到这里,再送出去。”
“他的经脉没伤。”
苍洱望着那道短线:“只走腕脉?”
“先试一指。”
她伸出手,试着将刚引来的灵息停在腕侧。平日总往上走的那点凉意滞了一下,她忍不住收紧手指,顾行舟拿笔杆轻轻敲在她指节上。
“又结印。”
苍洱松开手。
凉意沿着食指缓缓往前,到了指腹,竟没有像前几次那样散掉。水中的竹叶动了,一点极淡的青光落在叶边,细得像一根线。
她屏着气,将竹叶牵向左侧,又慢慢转向右侧。
沈长风从院外进来,脚步停在石阶前。
“成了?”
苍洱手指一动,青光散了。
顾行舟放下笔:“你大喊什么。”
沈长风没理他,快步走过来,看了看纸上的短线,又看苍洱:“胸口还疼吗?”
苍洱摇头。
“府医也是这个意思。”沈长风展开手里的纸,“先走末脉,等伤养好,再接上臂脉。我刚问完,你倒先会了。”
他说着,往顾行舟肩上拍了一下:“来得正好。”
顾行舟避开他的手,转身要走。苍洱把查验笔录递过去:“我记得的都在上面了。另有一件事。”
顾行舟停下。
“他抢走残拓时,本来可以直接离开。看见我结印失败,才又折回来。”
沈长风脸上的笑淡了。
“我先前以为他怕我追。”苍洱道,“可我连墙都上不去。”
顾行舟接过纸,看着她:“还有呢?”
“他回来以后,没有问过我一句话。”
没有问玉牌,没有问旧术,也没有让她交出什么。他抬起手,灰红色的刃便落向心口。
顾行舟把那句话添在笔录末尾。
院里安静下来,沈长风看着纸,半晌没有作声。苍洱却转回铜盆前,再次抬起手。
她要把刚才那缕灵息,再引出来一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