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风站在床前,半晌没有回答,苍洱看着他,手指慢慢收紧:“没有追回来?”
沈长风道:“那人身上没有。”
“他呢?”
“死了。”
苍洱怔了一下:“死前可说过什么?”
“只说了一个‘救’字。”沈长风道,“之后颈侧的灰印发作,人便没了气息。”
苍洱转向顾行舟:“尸体呢?”
顾行舟没有替沈长风遮掩:“毁了。”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沈长风脸上,沈长风也没有躲:“尸体带回沈府后发生尸变,它扑向我父亲,我只能用了杀招。”
苍洱安静下来,沈长风的喉结动了一下:“是我毁的。”
“沈长老可有受伤?”苍洱问。
“没有。”
“旁人呢?”
“也没有。”
苍洱低下眼,看着自己缠满白布的手腕:“那就好。”
沈长风愣住:“你……你不怪我?”
“残拓是在我手上丢的,怎么会怪你?”
沈长风怔了一下,原本堵在喉间的话忽然说不出来了。
可她不是不难受,青渊令残拓是她找到的第一件实证,假卢成也是唯一可能开口的人,为了追那张纸,她耗掉了母亲留给她的一生一次的护生阵。如今残拓没了,刺客死了,连尸体也只剩下一把灰。她追出去时,以为自己已经抓住了一根线,醒来才知道,那根线又断了。
苍洱像是突然又想到了什么,随即发问:“尸体即使被毁,怎么会什么都没留下?”
顾行舟先沈长风一步答道:“不是什么都没有。”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细瓷瓶,放在床边的小案上,瓶底只有薄薄一层灰红色粉末:“这是尸变后留下的。”
苍洱伸手就去拿,顾行舟先一步按住瓶口:“别碰。”
他的手背上有一道新添的红痕,从虎口延到腕侧,颜色很淡,却不像寻常擦伤,苍洱看了一眼伤口,看向顾行舟:“是这东西伤的?”
“沾了一点,无妨。”
沈长风皱眉道:“你方才怎么没说?”
“已经封住了。”
“那东西能让死人站起来,你说封住便封住了?”
顾行舟没有理他,只对苍洱道:“沈府和顾家各留了一半,粉末遇灵会动,遇水会凝,不像寻常火灰,两边都在查。”
苍洱问:“多久能查出来?”
“不知道。”
“若查不出来呢?”
顾行舟看着她:“我会继续查。”
他没有许诺期限,也没有说一定会有结果,苍洱知道,这已经是实话了。她的目光落回那只瓷瓶,里面的灰粉完全看不出什么异样。
过了片刻,苍洱开口问道:“白鹿台承诏阁,是什么地方?”
沈长风先是一怔,后看向顾行舟,顾行舟抬眼看她。苍洱道:“残拓旁边有一行题记,我记下了。”
她一字一句念出来:“青渊令残拓,白鹿台承诏阁旧存。”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他们原本都以为,她只来得及看见残拓上的令纹,可谁也没想到,她在那样短的时间里,连旁边的小字也记住了。苍洱继续问:“旧存,是说原卷还在白鹿台?”
顾行舟道:“也可能只剩另一份拓本。”
“承诏阁能进去吗?”
“不能随意进。”
“白鹿台弟子也不能?”
“要看身份,也要看所修课目。”
苍洱听完,停了一会儿:“至少进得了山门。”
顾行舟没有否认,沈长风明白,她问的不仅仅是白鹿台承诏阁是什么地方,她是重新在给自己找那根断掉的线。
“一个月后,白鹿台开门试。”沈长风还是选择如实作答。
苍洱眼中又重新燃起了希望:“如何参加?”
“先要有世家荐印,再过开门试。”
“沈府有荐印吗?”
“有。”沈长风顿了一下,“本族两枚,客荐一枚。可客荐原本有人要争。”
苍洱没有问那个人是谁,只问:“那我有资格去争吗?”
沈长风看着她苍白的脸,一时没有答,顾行舟道:“顾家也有一枚客荐。”
苍洱转向他:“顾家愿意给我?”
顾行舟停了一瞬:“顾家从不白送东西。”
“那他们要什么?”
“你的事不能由沈府一家作主。”
苍洱明白,顾家的荐印若落到她手里,便也是顾家留在她身上的一笔账,她看着顾行舟:“你也这样想?”
这次他没有回答。
见屋中气氛不对,沈长风道:“沈府也有客荐,你既住在这里,何必去欠顾家这份情?”
苍洱的脸色明显好了一点,道:“沈府的荐印,我也不白拿。”
“什么意思?”
“若有试选,我参加。”
沈长风皱眉:“白鹿台的试选不是学馆问策,要测灵脉,也要入阵。你现在伤还没好,穹明术也从未学过。”
“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太短。”
“短也要试试。”
她说得很平静,没有半分赌气,沈长风反倒不知道该如何劝了。
苍洱抬起右手,照着记忆结出天渊束灵印,第一道指诀才成,腕间便泛起一点极淡的金光,光沿着指节向上,还未走到掌心,便无声碎开,她的手指轻轻一颤,沈长风立刻道:“别再试了。”
苍洱重新抬手,剑鞘从旁横来,截住了她将成的指诀,顾行舟道:“你在练武场上已经碎过三次了。”
苍洱愣了一瞬,抬起头看向顾行舟:“你……回溯过术痕?”
“嗯。”
“看出什么了吗?”
顾行舟没有避开:“旧路断了。”
沈长风脸色微变,皱眉看了他一眼,低声提醒了一句:“顾行舟。”
苍洱看着掌心,父亲封去额间圣纹时,她知道自己已不能再让人认出圣女身份,可从前学过的祭文、古阵和术印,也都跟着那道圣纹一起沉了下去。
“我还能接回来吗?”
顾行舟道:“现在还看不出。”
“只是伤损?”
顾行舟看着她:“练武场留下的术痕,不像。”
苍洱指尖微微收紧:“那像什么?”
“像是被人断过灵路。”
苍洱指尖一紧,父亲封去圣纹的那一夜,她不能说。
“许是那夜伤得太重。”她道。
沈长风接过话:“旧术既然走不通,我们就找新路。”
苍洱顺势道:“新路?穹明术吗?”
沈长风答:“穹明术引天地灵息,不走你原来的术路,等你伤势稳些,可以试,我帮你。”
“一个月能学到什么?”
“看你能引出多少灵息。”
“若引不出呢?”
沈长风沉默片刻:“那便换别的法子。”
苍洱看着他:“你教我?”
“我教。”他看向她,说得没有犹豫。
门外传来脚步声,沈归山也走进了屋里,采颉立刻退到一旁,他的目光先落在床边的瓷瓶上,又看向苍洱尚未收回的手:“胡闹!刚醒便动灵息?”
苍洱放下手:“沈叔叔,我想去白鹿台。”
沈归山脚步微顿,沈长风看了她一眼,她没有等他替自己开口,也没有问沈归山愿不愿意护她,她直接把自己的决定说了出来。沈归山走到案边,将那封白鹿台开门帖放下:“谁告诉你的?”
“残拓。”
“你看见了什么?”
“青渊令残拓,白鹿台承诏阁旧存。”
沈归山看着她,目光停了很久:“所以你要去承诏阁?”
“是。”
“顾家愿意荐你。”
“我不用顾家的荐印。”
“为何?”
“用了顾家的荐印,便要承顾家的情。”苍洱道,“这份情,我未必还得起。”
沈归山又问:“那沈府的呢?”
苍洱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请沈府给我参加试选的资格,荐印最后给谁,由试选决定。”
屋里没有人说话,沈归山道:“你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
“知道。”
“你的旧术已断,穹明术从未入门,一个月后若通不过呢?”
“那是我没有本事。”
“若伤势加重?”
“我自己担。”
沈归山盯着她:“就为了张残拓,值得吗?”
苍洱将手伸进枕下,拿出那片烧黑的素绢,白梅缺了一角,金纹已经彻底暗下去。
“那日若没有护生阵,我已经死了。”她道,“可那道阵只能救我一次。”
沈长风神色微变,苍洱继续道:“残拓被人从我手里拿走,我追不上,也拦不住,若我继续留在西院,下一次有人再来,我还是只能等别人赶到。”
她没有说不需要沈家的庇护,也没有说不信顾家的查验,她只是很清楚,那些都不是她自己的力量:“沈叔叔,我不能一直这样。”
沈归山看着她,很久没有回答,窗外风吹过梅枝,一点细碎的影子落在白鹿台帖上,银色古押被光照亮,又很快暗下去。
“白鹿台不是避难之地。”沈归山道。
“我知道。”
“承诏阁也不是你入台便能进。”
“我会自己想办法。”
“沈府不会因为你是天渊遗孤,便在试选中多给半分。”
苍洱道:“我也不要。”
沈归山沉默片刻,终于道:“一个月。”
沈长风抬头。
“养好伤,学会引灵。”沈归山看着苍洱,“试选时,你与其他人一样,赢了,荐印归你,输了,便留在沈府。”
苍洱道:“好,多谢沈叔叔。”
沈归山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宫中女官明日来录籍,今日不许再动灵息。”
“是。”
房门合上后,沈长风仍站在床边,他看着苍洱,半晌道:“你倒是真敢应。”
苍洱低头把素绢收好:“不是你说要教我?”
“我说等你伤势稳些。”
“府医明日还会来。”
沈长风听懂了:“你还想让他明日就准你引灵?”
苍洱没有说话,只看着他,沈长风被她看得没了脾气:“先把药喝了。”
采颉立刻把药递过来,苍洱接过,一口一口喝完,苦得眉心轻轻蹙起,沈长风从袖中摸出一颗蜜饯,放到她掌心,苍洱看着那颗蜜饯,又看向他:“你一直带着?”
沈长风耳根微红:“药房顺手拿的。”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苍洱叫住他:“顾行舟。”
他停下。
“灰粉若有消息,告诉我。”
“会。”
苍洱又问:“是告诉我顾家查到的消息,还是你的?”
顾行舟侧过脸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情感:“我的。”
说完,他走出了西院。
苍洱低头看着案上的白鹿台帖,她重新想起残拓旁那行小字,也想起那张纸从自己指间被人抽走时的触感。
白鹿台。
承诏阁。
她把蜜饯放进嘴里,甜味暂时压住药苦。
一个月后,她定要亲自去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