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堂里几个人的神色都变了。
顾衡将帖子往前推了半寸:“一个月后,白鹿台开门试。”
沈归山没有去碰:“顾长老此时提白鹿台,是何意?”
“沈府不肯让顾家把人带走,我不勉强。只是人刚进沈府,便险些死在府中,宫中若知此事,沈兄怕是不好交代。”
沈长风冷声道:“顾长老不必替她操心。”
“少公子以为,我是在替她操心?”
沈长风一时语噎,顾衡重新看向沈归山:“今年白鹿台给沈、顾两家各三枚荐印。两枚只荐本族子弟,余下一枚,可荐客居府中的旧族之后。沈府若没有多余荐印,顾家可以荐她。”
沈长风看了一眼案上的帖子,他从前入白鹿台,用的是沈氏嫡系荐印,从未为一个名额费过心,可他知道,沈府今年余下的那枚客荐早有人盯着。
二房夫人的娘家侄女江令仪在沈府住了多年。府里早有传言,二房想让她以沈府荐名入白鹿台,那不只为了修习术法,也是在向外表明,她与沈府的关系不同于寻常外客。
沈家几名长老开始窃窃私语。荐印,不只是一张入台凭证,由谁荐名,入台后便由谁担保,苍洱若用了顾家的荐印,名义上虽仍住在沈府,入台之后却免不了被视作顾家荐入之人。
沈归山道:“不劳顾家费心。”
顾衡笑了:“沈兄拒得这样快,看来沈府已经替她想好了去处。”
“她的去处,不劳旁人替她定。”
“这话说得好。”顾衡端起茶盏,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可她如今住在沈府,宫中录籍由沈府担保,连能不能出沈府,都要看沈兄的意思。倘若沈兄什么都替她挡了,又何必怕多一枚顾家的荐印?”
沈长风听得脸色发沉:“顾长老若真想荐她,方才又何必非要把人带去顾家?”
顾衡道:“至少进了白鹿台,她的去留,便不只由沈兄一句话决定。”
话都点到这里了,此刻东堂里无人应声,一名沈家长老打破僵局:“她伤势未愈,灵脉也未测过,白鹿台开门试不是儿戏,顾家便是舍得荐印,她也未必进得去。”
“长老所言极是。最后能不能去,还要看她自己的本事。”顾衡道,“不过一枚荐印,沈府便这般为难,倒叫人不得不多想。”
沈归山这才拿起那封帖子:“帖子留下。”
顾衡起身,向沈归山行了一礼,礼数依旧周全,唇边的笑却比进门时更深了些。
“顾家要查的三处,今日便请沈府封存,灰粉我带一半回去,余下的留给沈府,三日后,不论查出什么,两家互通消息。”
沈归山道:“可以。”
顾衡又看向顾行舟:“你呢?”
“我留在沈府。”
“得空回去看看你父亲。”
顾行舟轻轻点了点头,顾衡也没有再问,只道:“别误了一个月后的开门试。”
“不会。”
顾衡带人离开东堂。门开合时,外面两家的护卫各自退开半步,等顾氏的人走远,又重新守住原位。沈家几名长老却没有立刻散去,最先开口的,仍是方才说话的那名长老:“顾家突然要荐那孩子,恐怕没那么简单。”
另一人道:“她初入沈府,藏书阁那边就出了事,如今连青渊令残拓都被她找到,宫中还未录籍,顾家便找上门,此事太巧。”
沈长风听得烦躁:“藏书阁之事已查明与她无关,残拓之事还没查清,顾家想插手,也是因为沈府出了假卢成,这些与她有什么关系?”
那名长老看向他:“少公子,她一来,沈府便接连出事。你当真觉得没有关系?”
“有关系也不是她的问题。”
“长风。”沈归山叫了他一声。
沈长风闭上嘴,脸色却没有缓下来。沈归山把开门帖收入袖中:“卢成的调令、籍册、荐保,今日之内全部送来。拓室封闭,未经允许,谁也不许再入。”
一名长老问:“那白鹿台的事……”
“等她醒了再说。”
几人相互看了一眼,只能应下。东堂里很快只剩沈归山、沈长风和顾行舟。沈长风问:“父亲当真会让她参加试选?”
沈归山道:“她尚未开口,你急什么?”
“我不是急。”沈长风道,“她若知道有机会去白鹿台,就一定会去试。”
沈归山看着他:“你倒了解她。”
沈长风被这句话堵了一下:“她连命都差点丢在那张残拓上,若是知道白鹿台还有别的旧卷,怎么可能留在西院等消息?”
沈归山没有回答,只看向顾行舟:“顾衡当真舍得拿顾家的客荐给她?”
顾行舟道:“舍不得。”
沈长风皱眉:“那他方才说这些做什么?”
顾行舟没有回答,沈归山又问:“顾家如今知道多少?”
“不比沈府多。”顾行舟道,“可顾家不是只有一种声音。”
这句话落下,沈归山眼神微沉,却没有继续追问。沈长风听得更烦:“所以顾衡今日来,是顾家的意思,还是他自己的意思?”
顾行舟道:“若是顾家的意思,今日来的便不止他。”
沈归山看了他一眼,不再追问。顾行舟说完便转身往外走,沈长风叫住他:“你去哪?”
“西院。”
“你去西院做什么?”
顾行舟没有回头:“府医说,她今日该醒。”
沈长风立刻跟了出去。两人到西院时,采颉正端着一盆水从屋里出来,她眼眶仍是红的,看见他们,连忙放下水盆:“少公子,顾公子,姑娘刚醒。”
沈长风脚步一顿,随即快步走到门前,屋里药味很重,苍洱靠在床头,脸色白得没有血色,手腕重新缠了纱布,那片烧黑的素绢放在枕边,她的手正压在上面。
听见脚步声,她将素绢塞进枕下,沈长风张了张口,还没想好该先说什么,苍洱看到他们,慢慢抬起头:“残拓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