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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药船夜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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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税亭搭起的次日,苍洱又看见那名船行管事。他换衣,在催人运药篓上船。许渡生躲到裴宁身后,说此人仍欠父亲工钱。

  苍洱没先上前争钱。药篓上的押记她认得,是陆家分行,前日陆衡查货给她看过。可那批货本应在上游,何时换了船?

  她请裴宁先送孩子回去,沿岸找来陆衡。少年丢下水尺就要追,她先拦:“问清是不是你的货。”

  底单翻到末页,陆衡脸色已经很难看。篓确是陆家的,押却过了期,早在冬末卖给收旧货的人。

  “谁都能装。出了事,便又是我家。”

  苍洱请他写清出卖日期,送纪先生,自己报了船名。差役应得快,说傍晚轮值便查。直到摊都收了,船仍无动静,那两名差役却坐在船边喝茶,管事亲自端的。

  她再找纪闻溪,先生正在救一个骤然发热的伤者,让她带裴宁记卸货去向,不可自行上船。

  临近入夜,管事走了,舱口只剩一个身形高大的船工。那人低头,脖子上缠厚布。苍洱远远看了片刻,将此人的样子也记下来。

  回税亭时,林七问查到什么,她说篓不是药的来处。林七点头,将自己买药的包纸摊开,里头既有穹明字,也有西陵残押。

  “用过的纸最便宜。穷人捡来裹饭,做坏事的人也知道省。”

  苍洱接过看。便宜能解释很多事,也能替有意的安排披上一层寻常。她不想看哪张纸都疑,却更不想因此便把所有疑点放过。

  她把同一批篓的旧买家也添进问单,预备明早再找。谁知没等天亮,码头已乱了。

  出事的是一艘云澜药船。

  至少船头悬着云澜的青底水纹旗。

  半夜有人从船上跌下来,沿岸跑了十余步,忽然拔刀向拦路的差役砍去。那人被按住后仍挣扎,口中不断叫着弟弟的名字,说差役藏了他的弟弟,要把人卖给西陵。

  很快,货栈那边也有人冲出来。

  两拨人隔着码头推搡,火把越来越多,话传过几张嘴,已经成了云澜人劫船、西陵人藏人、穹明官吏拿钱不管。

  苍洱被吵醒时,纪闻溪已提药箱赶去。

  她抓起照溪剑,跟在后面。

  裴宁走得更快,几步跃上木桩,先用一箭钉断两边争抢的绳。火把落到湿地上,人群下意识往后退,码头中间终于腾出一线空处。

  “退后!”

  纪闻溪的声音不高,带着灵力传开,震得众人耳中发麻。

  被按住的船工抬起脸,苍洱一眼看见他颈侧隐隐发灰的细线。

  她的心沉下去。

  像药阁那一次,却重得多。

  林七蹲到旁边,刚要查看,那人忽然挣开一只手,一刀划向他的咽喉。苍洱拔剑挡住,刀锋擦过照溪,迸出一点火星。

  这是她第一次用开了刃的剑,挡住一把真要人命的刀。

  手臂被震得发麻,脚却没有退。

  船工两眼通红,不管刀被挡住,仍朝前撞。苍洱看见他眼角的泪,忽然记起药阁的钱昶。他们似乎都不是真的在看眼前的人。

  “你弟弟叫什么?”

  他没听见。手腕拧得近乎折断,苍洱撤半步把刀引空,第三下却险些滑手,剑柄撞腕,痛得手臂发木。

  若是练习,这里该停了。可船工没有停,眼里没有输赢,只有非救不可的人。

  她咬牙压刀,叫身后的林七去问名字。林七抓住差役,问两声后忽然喊:“何安!”

  船工滞了一瞬。

  “何安还在船上。想让我们找,先松开。”

  他脸上出现极短的茫然,抓刀的手颤了颤,颈侧灰痕却随即上窜,喉中发出痛极的嘶声。

  名字能让他想起自己,却不能替他挣开那层东西。苍洱记住这片刻清醒,脚下半寸也不敢松。

  裴宁从侧面压住船工,纪闻溪封脉落针,三人几乎同时停下。林七摸了摸颈侧浅浅的一道血,抬头看她。

  “这回欠你一顿。”

  苍洱没笑:“先离远些。”

  祁晏带人来时,码头另一侧已经有人拿长钩掀货栈,说西陵藏人,要自己搜。他按住随从的刀,让人把门打开,叫最前面三个进去。

  那三人原先喊得响,真要进,却彼此推让。

  “人可以找。货少一袋,谁领头,谁赔。”

  人群散了一层。苍洱抬头,恰看见一个灰衣人从后头退去,袖里露出细竹管。他没拿火把,也不像船工,她正要提醒裴宁,惊叫声便从船上传来。

  船上突然有人喊失火。

  火起得太快,从舱下往上窜,转眼便吞了半面船帆。岸上人慌忙散开,船舱里却仍有拍门声。

  宋知遥已经跳下水。

  苍洱想起顾行舟那句“别留在鞘里”,提剑斩断岸边的缆绳,踩着船舷跃过去。热浪迎面扑来,她把湿巾捂住口鼻,沿着声音往里找。

  舱门从外面锁着。

  她连斩两下,锁断,门后扑出一个瘦小的少年。少年腿软站不住,只抓住她袖子,嘴里反复说:“我哥呢?”

  苍洱一把将他背起。

  甲板已经着火,原路回不去。宋知遥从船尾翻上来,浑身湿透,指着另一侧:“这里!”

  两人踩着半浸在水里的横木,将少年送到接应的小艇上。苍洱正要跟着跳,脚下木板忽然塌陷,她整条腿陷了下去。

  疼痛钻上来,她咬紧牙,撑住船沿。

  舱底有人。

  不是被困的人。那人穿着船工衣裳,正将一只长匣拖向水窗,听见动静,猛地抬头,短刀直取她膝弯。

  苍洱挥剑挡开,左手灵息缠住他腕骨。她只能牵住一瞬,便借这一瞬拔出腿,整个人向旁边滚去。

  短刀钉入木板。

  苍洱右腿使不上力,身后是斜下来的舱壁。她看那人左手去摸腰侧小瓶,立即将袖口拉上口鼻,没伸手抢,只用剑逼他的腕。

  对方缩手,刀势略偏,她趁机贴低。热浪烧得眼睛疼,耳边却只剩平日一句话:看肩,不要追刀。

  她头一回在生死间看清肩先动,落刀便有方向,可半点不轻松。她还是慢了,刀刃划破腰侧衣料,再近一寸,就不会只伤衣。

  她咬紧牙,迫自己不去想那一寸,只看下一步能落脚的地方。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能避开,第二刀更快。苍洱不接,剑尖落在他脚边的支木上,用力一挑。

  支木早被火烧松。

  那人重心骤失,抱着匣子向下坠去。裴宁的箭从破开的舱壁射入,钉穿他的衣袖,将他拖偏半尺。

  苍洱冲上去,一剑斩断匣带。

  长匣落进水里,被宋知遥抢先托住。

  那人舍匣翻入河中,岸上埋伏的差役追了几步,只捞起半片湿衣。苍洱想追,被裴宁抓住后领,硬生生拽回小艇。

  “先看你的腿。”

  她低头,才发现裤脚已经被血浸透。

  天亮时,火终于扑灭。

  被救出的少年趴在兄长身边哭,兄长的灰痕被暂时压住,仍昏睡不醒。两人都是穹明人,原为药船装卸货物,因无意看见船底另藏的匣子,弟弟被关,哥哥则被人灌了不知什么药。

  药船的旗是临到松津才换的。

  宋知遥从残船上拆下三根旗杆,下面压着西陵商旗和一面穹明水运的旧旗。苍洱想起行册里的三个名字,终于知道他们看见的,可能一直是同一批船。

  何安讲到被锁那一夜,忽然不肯再说。他以为是自己偷听才害哥哥,也怕供出人后,那些人再来。

  苍洱在他面前蹲下,将被火燎去一角的袖子翻给他看。

  “你敲门,我听见了。没有那一下,找不到你。”

  孩子抬头,眼里的泪一直没落。

  “接下来想起多少,说多少。不知道的,不必替谁补上。”

  她没有许以后绝不会有事,只请纪先生把兄弟二人另置一处,门口换两名台上执事。何安看见守门的人真的换了,才慢慢说出舱底那只匣是怎样搬来的。

  苍洱听着,又想起周弥。叫一个人相信自己可以开口,不能只靠一句你放心,也得让他看见,门外那一步有人愿意先替他做。

  纪闻溪当即叫来驿丞,将幸存者分开问话,封存三面旗与药渣,另请两国随行先生见证。

  祁晏也交出一份名单,是昨夜留在货栈的闹事者。有两人不同籍贯,却都说拿了一吊钱,雇他们的人姓陈,只教在人多时跟着喊。

  “没查到人?”裴宁问。

  “不会只见过这两人,也不会再用这个姓。”祁晏看向苍洱,“若昨夜没关住他们,连这一吊钱也听不到。”

  苍洱应道多谢。他似乎没料到她答得这样直,停了一瞬。

  她没有因他救几个证人就忘六年契,也不会因为那张契,就说这回帮忙是假的。两件事落在一个人身上,竟并不冲突。

  何安认人时,却指住货单的红押。那个姓陈的也拿过这样的纸,说替官家验药,绝无祸,还会有赏。

  驿丞连忙说押是真的,拿押的文书未必真。苍洱听过太多次这种话,心里一点点冷下去。有人知道他们信旗,也信押;败露后假的推给找不到的人,真的仍在原处,等下一批人来信。

  陆衡则在长匣里发现一枚沉重的古阵芯。

  外层像寻常镇水铜盘,底下却刻着白鹿台旧式的回纹。中央一处针孔极细,孔内有已经干涸的暗色残迹,周围阵路与他们学过的护水术全然不同。

  “这东西不能再装回河里。”他道。

  纪闻溪看了一眼,立即封住阵芯,谁都不许再碰。

  外匣里还夹着一张返修签,无收货姓名,只有白鹿台掌器房旧编号,胶已干透,绝不是眼下才贴。

  陆衡摸过,忽然道:“运出来时,便备着送回去?”

  无人接话。纪闻溪单封返修签,回镜报台上,按新规请两人共验,又问旧编号。镜中器官说库中无此次外借,须查旧册。

  他身后的门却恰在此时推开,声音断了一瞬。苍洱盯着镜背的封金,没有动。

  待水光重新稳住,对面只重复会查二字。她请纪先生把返修签的原样留下,将自己方才听到的句子也记进册。

  顾行舟在午后赶回来。

  苍洱坐在伤棚外,裤脚卷到膝上,孟照正在给她换药。她原想先把腿放下,被顾行舟看了一眼,便又不动了。

  他蹲下,看见小腿上一道翻开的伤。

  “没伤筋。”苍洱先道。

  “谁说的?”

  “纪先生。”

  他望向孟照。孟照忙点头,把伤势说了一遍。

  顾行舟这才收回目光,替她扶住快滑落的衣角。

  “那个人抓住了吗?”她问。

  “没有。岸下留了接应的船。”

  苍洱咬了下唇。

  顾行舟抬眼:“匣子在。”

  “人跑了,还会再来。”

  “那就接着查。”

  他说完,把那截布系好,没有松手。

  苍洱低头看着他手上的旧疤,忽然也没再动。

  伤棚里有人轻轻咳了一声。

  林七提着药过来,目光在两人之间停了停,十分识趣地把药放到孟照旁边,转身去找别的事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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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行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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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洱行舟

作者: 萧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