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尸体带回沈府时,天色渐亮。沈府后门没有惊动太多人,顾行舟让护卫从偏道入内,沈长风则直接去了西院。院外已经守了人,采颉眼眶通红,站在门口不敢进去,府医刚从屋里出来,看见沈长风,立刻行礼。
“她如何?”沈长风问。
府医道:“性命暂时无碍,只是旧伤未愈,又受术法冲撞,灵息大乱,怕是要昏睡一阵。”
沈长风松了一口气,可心里并没有轻多少。
屋内很安静,沈长风走到门口,隔着半开的门,看见苍洱躺在床上。她脸色依旧苍白,眉心微微蹙着,即使昏睡过去也不安稳。
沈长风站了很久,没有进去,他想起学馆里她问他的那一句:“那若是沈长老也不肯答呢?”当时他答不上来,现在依旧答不上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沈长风回头,看见顾行舟站在廊下。顾行舟没有看屋里,只把那枚腰牌递给他:“外院已经查过。卢成的籍册是真的,调令也是真的。”
沈长风接过腰牌:“那他为何?”
“真正的卢成,三个月前病死在回乡路上。”顾行舟道,“进沈府的这个,是假的。”
沈府那么大,门禁森严,名册、调令、验身、荐保,一样都不少。可一个死人,竟然就这样被人顶着名字送了进来,进了拓室,还伤了人。沈长风只觉得掌心发冷。若今日不是苍洱找到那张残拓,谁也不会知道沈府里藏着这样一个人。
屋内,苍洱轻轻动了一下,沈长风立刻转身,可她并没有醒,只是手指无意识地蜷了蜷,像在抓什么。顾行舟也朝屋内看了一眼,声音低了些:“她醒来会知道。”
“人抓到了,残拓没了。”顾行舟顿了顿,“还有……”
沈长风不解地看向他,顾行舟停了一会儿继续道:“回溯练武场上的残痕,她结过三次印,三次都碎了,大概不是灵力不够,而是旧路断了。”
沈长风心口一沉,“旧路断了”这四个字,比府医说的任何一句伤情都更重。天渊被一夜灭族,苍洱是天渊遗孤,可现在,她却连自保的术法都用不了。
他们转头看向屋内,床上的少女安静地躺着,身形单薄,连天渊法术都用不出来。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敢夺青牌,敢追残拓,明知道自己伤未好,仍然追到练武场,直到被逼到死路都没有逃跑。想到这沈长风的心像被什么撞了一下,顾行舟却先收回目光,道:“尸体那边,我会继续查。”
沈长风看着他:“你来查?在沈府地盘以什么身份查?”
顾行舟静了一瞬,院外梅枝被风吹动,露水从枝头落下,砸在石阶上。顾行舟道:“顾家子弟。”
沈长风冷笑:“只是顾家人?”
顾行舟没有回答,沈长风盯着他:“一个月后白鹿台开门试。”
“你最好别在入台前就把自己弄死。”沈长风冷声道,“否则白鹿台少一个麻烦,沈府倒要多一个麻烦。”
顾行舟瞥了他一眼:“你还是先想想,她醒了以后,你怎么解释。”
沈长风被噎住,顾行舟转身离开,走到廊下时,又停了一下:“那枚灰印,先不要告诉她太多。”
沈长风皱眉:“为何?”
顾行舟没有回头:“她现在知道得越多,越危险。”
沈长风站在原地,许久没有说话。
卢成。
一个死人的名字。
一个被顶替进沈府的人。
一个不属于穹明的法术。
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个沈府护卫快步入内,走近后低声道:
“少公子,长老请您过去。”
沈长风抬头:“现在?”
护卫看了一眼屋内,声音更低:“顾公子也在。你们带回来的那具尸体……出事了。”
沈长风大惊:“什么事?”
护卫喉结动了动:“尸体的脸,变了。”
沈长风赶到偏厅时,里面已经乱了,这里平日少有人来,此刻门窗全被封住,廊下站着数名沈府护卫,个个脸色发青,不敢往里退半步。屋内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便是一阵低喝:“压住他!”
沈长风推门进去,一眼便看见了那具尸体。
原本被他们带回来的“卢成”躺在地上时,还是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可此刻,那张脸的皮肉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揉开,五官塌下去,模糊的如一滩湿泥。更诡异的是,他明明已经死了,却站着。他身上没有半点活人的气息,也探不出灵息流动,可四肢却硬生生撑起身体,脖颈僵直,正朝离他最近的沈家护卫扑过去。
沈归山站在厅中,左手结印,一枚沉重的青色法印压在尸体肩上。另有两名沈家长老分立两侧,灵线交错成网,死死缚住那具尸体的四肢。顾行舟站在窗边,剑未出鞘,只用剑鞘抵住地面,几道极细的冷光从剑鞘下延伸出去,钉住尸体脚下的灰红色纹路。
他们都没有下杀招,不是杀不了,而是不想毁了这具尸体。假卢成的脸、颈侧灰印、身上的旧疤,还有那些不属于穹明的术法痕迹,都是线索。
可那东西根本不像人。
一名长老沉声道:“没有灵息,缚灵术压不住他!”
沈归山眉目沉冷:“那就压骨。”
话落,青色法印往下一沉,尸体膝骨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被压得单膝跪地。可他没有痛觉,也不会停,断裂的膝骨以一种古怪的角度扭着,竟仍然向前爬去。
沈长风脸色变了:“父亲!”
沈归山没有回头:“闪开。”
“他已经尸变了!”
沈长风咬紧牙关,目光扫过那具尸体。尸体脖颈处那枚焦黑灰印还在,灰印边缘一点点亮起,有东西正在皮肉底下复苏。顾行舟突然大声喊道:“别让他靠近活人。”
沈长风看向他,顺着顾行舟的目光落在尸体手指上。那十根手指已经裂开,指甲底下渗出灰红色的光,那光如一根根细针,正一点点探出。
沈归山也注意到了,他抬手聚灵息,法印再沉半寸。尸体被压得脊背弯折,喉间却发出一种极为可怖的声音,像野兽啃噬食物一般。下一瞬,那张脸彻底变了,五官被撑开,皮肤从眼角裂到唇边,露出底下一层灰色筋膜,他的胸口陡然鼓起,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顾行舟眼神骤沉:“退!”
可是已经迟了,尸体胸膛从中裂开,里面没有血,只有一团灰红色的火,那火没有热气,却在亮起的一瞬间,让满厅灵线全部震了一下。两名长老同时被震退半步,不得不改结护身印。
沈归山离得最近,尸体竟舍了旁人,直直朝沈归山扑去。它速度快得不像断了骨的人,裂开的胸口对准沈归山,灰红色火光猛地涨开。
沈长风脑子里空了一瞬,他顾不了线索。他只看见沈归山还站在原地,左手压着法印,若此刻撤手,整座偏厅里的护卫都要被那东西波及。
“父亲!”沈长风一步踏出,掌心灵光骤然亮起。
顾行舟回头:“长风,别——”
已经晚了。沈长风双指并拢,灵光从指尖铺开,化作一道锋利的青白色刃芒。那不是白鹿台教给世家子弟的镇伏术,而是沈氏掌兵一脉的杀招——斩岳式。
破甲,断骨,摧灵。
一式落下,尸体胸口的灰火被硬生生劈开。
轰的一声,整具尸体从中炸裂,灰红色火光在偏厅里猛地爆开。沈长风冲到沈归山身前,抬手撑起护身印,火光撞上护印,震得他后退半步,喉间涌上一点腥甜。
顾行舟反应极快,剑鞘横扫,几道冷光钉住四散的灰火。两名长老也立刻出手,将爆开的残息压回厅中,偏厅门窗震动,屋梁落下细灰,半晌后,里面才重新安静下来。
尸体没了。
地上只剩一堆焦黑碎骨,和几片被烧得卷起的人皮。那枚灰印也碎了,连同尸体脖颈处的皮肉一起烧成黑灰,再看不出原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