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长风赶到时,苍洱已经撑不住了。
“苍洱!”
沈长风一把扶住她,她身子很快软了下去,沈长风的手指碰到她腕间,才发现她脉息乱得厉害,应该是被什么东西强行冲散过。他脸色骤变,立刻去看她心口,只看见衣襟前残留的一点金色碎光,很快就灭了。
苍洱嘴唇动了动,沈长风低头:“你说什么?”
她声音微弱,几乎听不清:“残拓……”
话没说完便晕死过去,沈长风怔了一下,随即抬头看向墙头,那里竹影摇晃,黑影已经不见,只剩几缕几乎看不见的灰红色灵息。他方才是听见异响才追来的,等他赶到练武场,只来得及看见那人跃上墙头。
苍洱的手还抓着他的袖口,沈长风低头,正想先抱她离开,身后传来一道冷漠的声音:“再不追,人就真走了。”
顾行舟站在练武场入口处,玄衣被风吹得微动,他目光从苍洱身上掠过,又落在墙头那几缕灰红色残痕上。
“她伤成这样,你让我现在追人?”
顾行舟看着他:“这个法阵护住了她的心脉,她暂时死不了。”
“顾行舟!”
顾行舟走近两步,视线落在苍洱怀里的素绢上:“能潜进拓室,又轻易从沈府脱身,不像普通人。”
沈长风终于冷静了一点,他低头看苍洱,苍洱已经闭上眼,手指还紧紧攥着那片烧黑的素绢。
“采颉!”沈长风回头喝了一声。
远处传来急促脚步声,采颉带着两个沈府护卫赶来,一看见苍洱的模样,大惊失色:“姑娘!”
“带她回西院,请府医。”沈长风把苍洱交给采颉,又停了一瞬,低声道,“机灵些,别让其他人看到她手里的东西。”
采颉含泪点头。沈长风站起身时,眼神已经变了,那个在学馆里会被陆先生训得摸鼻子的少年,此刻眉眼间沉下来,确有几分沈家少主的样子。
顾行舟看了他一眼:“能追?”
沈长风冷冷道:“白鹿台结业时,追影课我拿的甲等。”
顾行舟唇角动了一下:“那就别拖后腿。”
沈长风气笑了:“顾贤弟,你还没入白鹿台,口气倒不小。”
顾行舟已经跃上墙头,回头看他:“一个月后入台,我定能破你的记录。”
说完,他身形一掠,沿着墙脊追了出去,沈长风也快速跃上墙头。墙外是一片旧竹林,再往外便是沈府后山。那人走得极快,沿途几乎没有脚印,只在枯叶上留下几处极浅的灰痕。寻常人看不出来,可顾行舟一路却没有停,好像知道那人的路线。沈长风跟在后面,越追越皱眉:“你怎么知道他往这里走?”
顾行舟随意扯下沿路的竹叶,叶尖有一点微弱的金色余痕,“那阵法的反震伤了他。”
沈长风看着那点金痕,心中有些后怕,若刚刚没有这古怪阵法,此刻苍洱已经……
顾行舟继续道:“若是普通刺客,受了反震定会走水路,借水压住阵伤。但他偏往后山走,说明他身上有东西忌水。”
沈长风看着他,半晌道:“你们顾家人,入白鹿台前就懂这么多?”
顾行舟停了一下,回头:“你还不出手?”
沈长风没回答,只抬手结印,袖中一道灵光落在地上,迅速分成八股线,沿着竹林向四方散开,灵线所过之处,枯叶无风自起,不断翻滚。
“白鹿台的八方锁灵阵?”
沈长风道:“既然认得,就站远点。”
顾行舟退了半步,沈长风双指并拢,灵线骤然收紧。片刻后,竹林深处传来一声闷响,下一刻,一道黑影从树后翻出,想往东侧逃。
顾行舟早已等在那里,他没有拔剑,只抬起剑鞘,横在那人咽喉前三寸。那人脚步猛地顿住,转身要退,背后八道灵线同时亮起,沈长风从竹影里走出来,抬手一压。
“伤了人还想跑?”
那人没有任何犹豫,袖中滑出一截短刃,反手刺向自己的心口。顾行舟反应极快,剑鞘直接击中他的腕骨,短刃落地。沈长风一步上前,灵线缠住那人双臂,将他重重压跪在地,那人蒙面巾滑落一半,露出一张很普通的脸,三十岁上下,眉眼平平,毫不起眼。
沈长风盯着他:“你是什么人?谁指使你在沈府伤人?”
那人垂着头,一言不发,沈长风冷笑:“不说也行,带回沈府,总有办法让你开口。”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奇怪,没有惧意,也没有求生欲,顾行舟先一步察觉不对:“小心。”
两人往后退了几步,下一瞬,那人颈侧浮出一枚灰红色的印,那印从皮肉底下慢慢亮起来。沈长风脸色骤变,立刻收阵,可已经迟了,那人喉间发出一点嘶哑的声音,好似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
“救……”
沈长风逼近一步:“残拓在哪里?”
那人眼睛发红,声音断断续续:“救……我……”
话没说完,灰红色的印猛地一亮,他整个人瞬间僵住,皮肤底下灰色火焰烧满全身,一寸一寸吞掉他的生机。
沈长风想上前,被顾行舟一把拦住:“别碰。这术法看着古怪,贸然触碰,没准你也会被缠住”
沈长风皱眉看向他:“这是何术?”
顾行舟道:“不知,书籍中也未曾记载。”
不过几个呼吸,那人已经倒在地上,灰红色灵息散去后,他的身体并没有烧成灰烬,只是颈侧那枚印彻底焦黑,看上去像被烙进皮肉的深处。
沈长风蹲下身,隔着衣袖去翻那人腰间,未见残拓,只摸出一枚沈府腰牌,腰牌是真的,上面刻着名字:卢成。
“拓室小吏。”沈长风皱眉,“我不记得沈府有这么个人。”
顾行舟看了一眼:“有。”
沈长风抬头。
顾行舟道:“三个月前调入外院,负责清点旧物。籍册上有这个名字。”
“顾贤弟,沈府的事情,你怎么比我还清楚?”
顾行舟没有理他,他俯身,用剑鞘挑开那人袖口。那人右腕上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疤痕下方还有一圈被灰印烧过的痕迹。
沈长风道:“不是穹明的术。”
顾行舟看着那圈灰痕,眼神比方才更沉。沈长风看着地上的人,眉头越皱越紧:“一个外院小吏,能潜入拓室,抢走残拓,还敢在沈府伤人。不知受何人指使或是沈府还有同伙?”
顾行舟道:“不止一个。”
沈长风转头看他:“你也怀疑沈府里还有同伙?”
顾行舟:“把尸体带回去,先别让太多人看见那枚印。”
竹林中一阵微风拂过,沈长风想起苍洱刚刚跪在碎石地上的样子。她手里攥着那片烧黑素绢,明明伤得快要站不起来,却还望着墙头,连昏过去前都不甘心。他握紧了手里的腰牌,有点不甘心:“残拓应是被他毁了,一张拓纸罢了,竟值得如此大费周章,命都舍了。”
顾行舟看向沈府方向:“事情变得麻烦了。”
沈长风看着他,觉得眼前这个人比从前更陌生,他知道的东西,远比一个世家少年该知道的多。沈长风还想说什么,可顾行舟已经转身:“先回去。她醒来后,会问残拓。”
沈长风脸色骤变,顾行舟道:“你最好想好怎么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