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之后，我们没有再马上去举报。高鹏一开始不理解，他坐在陈小鸥家客厅，盯着桌上那堆俄文笔记和复印件，脸色很难看：“证据都摆这了，还等什么？”

我说：“等我们想明白。”

“想明白什么？”

“尸体。”

高鹏一下没话了，陈小鸥静静地坐在旁边，叶静文在里屋睡着，门没关严，她偶尔翻身，床板会发出很轻的声音，陈小鸥听见一点动静，就会下意识回头。

她现在被分成了两半。

一半在二十年前，追着父亲最后的线索不肯放，另一半在眼前，守着母亲的药和粥，一步也不能离开。

我把材料重新摊开，铁盒单据，恒泰机电登记资料，陈国良俄文笔记，高建明证词，余丽芬录音，澡堂二十七号柜残纸，塑料皇冠照片，这些东西终于开始连成一条线了，可是线的尽头，仍然没有人。

没有尸体，没有遗骸，没有死亡证明。

高鹏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锅炉房地下都挖了，没有，那还能在哪？”

我闭上眼，又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想了一遍，锅炉房塌陷，严致远封锁现场；我们举报以后，相关部门下去清理；他们挖了整整一天，只挖出一个皇冠。

如果陈国良当年真的死在地下，而地下没有尸体，那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早就被搬走了。

另一种是，在我们找到那里之前，有人把他搬走了。

我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的时候，高鹏直接站起来：“你是说，塌陷以后他们就知道下面有东西？”

我说：“我不知道。”

“但严致远第一时间封了塌陷口。”

“他说图纸、勘测资料、施工日志、现场照片全部封存。”

“之后过了几天，正式勘查才开始。”

高鹏的脸越来越沉，陈小鸥低声说：“那几天，谁能进去？”

我们都知道答案，施工队，项目方，严致远的人。

高鹏骂了一句，抓起桌上的烟，又想起这是陈小鸥家，硬生生忍住了。

“那他们能搬去哪？”

我看着桌上的资料，想起严致远在展厅里说过的话，“很多东西埋在下面的时候，大家至少还知道害怕。真摆到亮处，有时候也不过是让人看个热闹。”

摆到亮处。

看个热闹。

那句话当时让我不舒服，现在回想起来，却像他不小心露出来的一点东西。

我说：“也许他不需要搬远。”

高鹏看着我：“什么意思？”

“如果你要藏一个东西，你不一定会把它藏到没人去的地方。”我说，“没人去的地方，反而容易被人怀疑，最安全的地方，是所有人都会看见，却不会真的去看的地方。”

陈小鸥抬起头。

“你的意思是在展览馆？”她说。

我点点头。

临江工业遗存数字展陈项目。

历史陈列馆。

钢城记忆。

那些被包装好的旧厂史，正准备变成灯光、展板、模型和拍照点。如果陈国良的尸体真的被藏进那里，那就不是简单的藏尸，那是让他继续站在临江人的视线里，却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是谁，我想到这里，胃里一阵发冷。

高鹏喃喃道：“这也太……”

他没说完，陈小鸥的脸色更白了，但她没有反驳，只是问：“怎么查？”

我想到昊子，现在项目在他手里，最新规划图，施工变更资料，CAD图纸，他都能接触，可是我也知道，如果这次我又错了会害到他。

我给昊子打电话的时候，手指停在拨号键上很久，电话接通后，昊子很快说：“途哥，什么事？”

我说：“你现在方便吗？”

他听出我语气不对。

“方便。”

“我想看最新的展馆CAD图。”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过了几秒，昊子说：“这个按规定不能外传。”

“我知道。”

“甲方盯得很紧。”

“我知道。”

昊子没说话，我看着桌上的俄文笔记，说：“昊子，我怀疑他们把陈国良的遗骸移到了展馆里。”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我能听见他的呼吸，又过了很久，他才问：“你有证据吗？”

“还没有。”

我说完，自己都觉得这句话很无力，可昊子没有挂电话，他只是低声问：“你要哪些图？”

我闭了一下眼:“旧版总平、最新总平、历史陈列馆施工图、墙体变更、现场样板段图纸。”

昊子说：“我只能给你看，不能发你。”

“可以。”

“今晚。”他说，“来我宾馆。别让别人看见。”

挂了电话以后，高鹏看着我：“他真帮？”

我点头。

“你这朋友可以。”

我没有说话，我知道昊子帮这一回，可能比高鹏打那一拳还麻烦。高鹏至少是自己的铺子，昊子背后是公司，是饭碗，是他在深圳熬出来的那点稳定。

晚上十一点，我和高鹏去了昊子的宾馆，为了掩人耳目，特地从后门的垃圾回收间进去。陈小鸥没有来，叶静文夜里发烧，她走不开，她只给我发了一句话：

【找到什么都告诉我。】

昊子住的房间很小，床上摊着电脑包和项目资料，他把窗帘拉严，又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才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想起自己刚接手这个项目那天，那时候我也是坐在电脑前，看着这些图纸和效果图，想着怎么把临江包装得好看一点，现在再看，感觉完全不一样。

昊子把旧版规划图调出来:“这是你之前看的版本。”

图纸上，历史陈列馆区域还只是一个矩形空间，旁边标着展厅、设备间、文创区。

他又打开最新版：“这是昨天甲方发来的。”

我盯着屏幕，一开始没看出什么，图纸太密，线条太多，文字又小，高鹏看了没两分钟就开始皱眉：“你们干这活不头疼吗？”

我没理他，用软件把两个版本叠在一起，对齐坐标，旧线是浅色，新线是深色，很多地方都重合。只有历史陈列馆北侧，有一小段不重合，我身体慢慢坐直。

“这里。”我说。

昊子也看见了，那是一条很不起眼的长方形区域，夹在两面展示墙之间，宽不到半米，长大概两米多，旧图上那里是空的，新图上却多了一段实墙。从功能上看，它不像储物间，不像管井，也不像设备夹层，太小了，小到如果不是两个版本叠在一起，根本不会有人注意。

高鹏凑近屏幕：“这是什么？”

昊子脸色变了：“图纸上标的是展示墙加厚。”

“为什么要加厚？”我问。

昊子摇头，他继续翻施工变更记录，找到一条很短的说明：

【历史陈列馆北侧展示墙根据现场条件调整，局部加厚处理，用于隐藏线缆及结构修正。】

现场条件，局部加厚，隐藏线缆，这些词看起来都很正常。

我问：“变更时间？”

昊子点开属性，时间就在锅炉房地下勘查前两天，高鹏慢慢骂了一句：“妈的，他们把陈国良放这里了？”

我盯着那条长方形空间，手心全是汗。

严致远说：摆到亮处，让人看个热闹。

我终于明白那句话为什么让我难受，原来不是随口的嘲讽，而是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