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子到我家的时候,拎了一袋卤菜和两瓶啤酒。母亲看见他,勉强笑了笑,说:“你们同事啊?”
昊子赶紧把东西放到桌上:“阿姨好,我叫彭昊,我跟途哥一个项目组的。”
母亲点点头,又去厨房拿碗筷。
“吃过没?没吃就一起吃点。”
昊子说不用不用,可母亲已经把饭热上了。母亲对外人总是这么热情,这个习惯有时候让人觉得温暖,有时候又让人喘不过气。
父亲躺在房间里,门半开着。昊子往里面看了一眼,声音压低:“叔叔怎么样?”
“还那样。”
他点点头,没再问。
吃饭的时候,母亲一直给昊子夹菜。昊子一边吃,一边小心翼翼地说项目的事,他说公司那边让他先熟悉现场,甲方给了不少新资料,展馆方案也要重新调整。
我听着,没怎么接话。昊子看了我一眼,像怕刺到我,赶紧说:“途哥,你之前做的东西其实很好,周总也说了。就是甲方那边现在意见多,我就是过来打杂。”
我笑了一下:“别安慰我。”
“真不是安慰。”昊子说,“我今天看你之前的方案,里面有一段讲苏式设备和早期工业援建,我觉得挺有意思。”
我夹菜的手停了一下。昊子没注意,继续说:“我想后面在展馆里加点俄文元素。比如早期设备铭牌、苏联专家访问。视觉上也不一样,不然全是红旗、钢花、工人笑脸,太像宣传栏了。”
他说完,低头扒饭,我却一直没动。
俄文。
这个词像一粒很小的火星,突然落进了干草里,陈小鸥家的铁盒,那些发黄的笔记纸。
俄文。
中文批注。
陈国良在苏联进修过,是厂里的高工。
我放下筷子,昊子抬头:“怎么了?”
我没有回答,拿起手机给高鹏打电话,高鹏接得很快,声音听起来像刚睡醒:“干嘛?”
“去陈小鸥家。”
“现在?”
“现在。”
“你又抽什么风?”
我说:“俄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高鹏清醒了一样:“你等我。”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
“又要出去?”
我点点头。昊子也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说:“我不问,我就开车。”
我这才想起,他刚到临江,公司给他租了一辆车。几分钟后,我们三个在楼下汇合,高鹏骑着摩托赶来,卷闸门被封以后,他一下没了地方,只能到处晃。
“俄文什么意思?”他问。
我说:“陈国良留下的东西,我们可能一直没看懂。”
陈小鸥开门的时候,脸色很差。屋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叶静文睡在里屋,偶尔咳嗽一声。客厅里堆着药和尿垫,空气里有股消毒水和粥混在一起的味道。
陈小鸥看见昊子,愣了一下,我简单介绍:“自己人,彭昊。”
昊子很识趣,站在门口小声说:“你好,我不乱动东西。”
陈小鸥点点头,没多问。
我说:“你爸那个铁盒还在吗?”
她看着我。
“在。”
“那些俄文笔记。”我说,“我们可能要重新看。”
陈小鸥的眼神变了一下。她没有犹豫,转身进了卧室,过了一会儿,她抱着那个铁盒出来,放在茶几上,盒盖打开的时候,里面那些东西还是原来的样子:先进工作者徽章、钢笔、几本旧书、发黄的纸页,还有那几本封皮已经磨白的笔记。
以前我只把它们当成陈国良留学时的旧资料,可仔细想想,陈国良,肯定不会只留给父亲那一句话。
陈小鸥拿出最上面一本,翻开,第一页全是俄文,字写得很密,旁边夹着一些中文词:
【联锁】
【报警】
【压力】
【GLG-3-17】
我看见最后那个编号时,心猛地一跳,铁盒里那张验收单上,也有这个编号。
高鹏凑过来:“这写的啥?”
昊子已经拿出手机:“我来试试。”
他打开翻译软件,对着纸页拍照。软件识别得很慢,翻译也很乱,很多词颠三倒四,像外国人硬凑出来的中文,可那些数字、编号、日期和中文批注,不需要翻译。
【GLG-3-17 原柜未拆】
【二号探头误差过大】
【报警灯亮,联锁未动作】
【厂庆前不得满负荷】
我盯着那几行字,喉咙发干,陈小鸥一页一页翻,越翻越快,手也越来越抖,另一本笔记的封面上,用俄文写着很长的题目,昊子拍了几次,才翻出大概意思:
【工业锅炉房煤气报警联锁保护系统可靠性分析】
下面还有一行中文,是陈国良自己写的:
【进修论文旧稿,勿借】
高鹏看着那行字,皱眉:“他把证据写论文里?”
我说:“不是写进去,是藏进去。”
那些纸页看起来像旧论文,像技术笔记,像一个工程师很多年前留下的学习资料。就算当年有人翻到,也未必有耐心看,更何况里面大量是俄文。
陈国良不是不知道有人会来找,他只是用自己的办法,把能藏的东西藏了下来。我们翻到后面,纸页中间夹着一张折过很多次的表,表格是手画的,左边写着设备编号,右边俄文写着状态。
【煤气报警联锁控制柜:账面报废,现场仍在用】
【二号压力报警探头:账面更换,未见新件入库】
【采购登记:恒泰机电】
【实际到货:无】
【财务复核:余丽芬】
【经办:仁旺】
【审批:严致远】
这一刻,大家都说不出来话了,客厅里安静得只有叶静文偶尔的咳嗽声。陈小鸥把那张纸按在桌上,眼泪一下掉下来。
“他早就知道。”她说。
陈国良早就知道那套设备没有真正更新,他不是突然撞上什么事故,也不是厂庆后临时发现问题。他在厂庆前就已经注意到锅炉房各项指标不对,报警灯亮过,联锁却没有动作。那些本该被更新的设备,账面上已经换了,现场却还在用旧的。
也就是说,如果那天晚上锅炉房真的出事,不是天灾。
我们继续翻,一页纸上写着:
【8月4日,向设备科说明,要求暂缓验收。未回复。】
【8月5日,再次说明,厂办要求按流程办理。】
【8月6日,保钢称报警灯仍亮,线、表、灯均未换。】
看到父亲的名字,我的手一下收紧。
保钢。
父亲说过,他下午查过,那些表,那些灯,那些线,都好好的,原来不是“好好的”,他那句话的意思,可能是它们还在。
昊子站在旁边,一直没插话,这时候才小声问:“这是不是很重要?”
高鹏看了他一眼:“很重要。”
陈小鸥继续翻到最后,最后几页像是陈国良匆忙写下的记录,字迹比前面乱很多,翻译内容大致是:
【厂庆夜人多,若煤气报警失效,后果不可估量。】
【晚间再查一次。】
【若旧柜仍未动作,必须停炉。】
陈小鸥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掉下来,这一次,我们没有人说话。很久以后,高鹏才说:“所以我们之前没错。”
我看着那堆纸。
“方向没错。”我说,“但证据不够。”
陈小鸥抬头看我。
我说:“现在够了。”
昊子问:“那你们接下来要交上去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以前的我一定会说,交,马上交,越快越好。可经过上次,我已经知道,光把材料递出去,不一定能揭开真相。
我低头看着那本俄文笔记,陈国良把证据藏了二十多年,不是为了让我们再冲动一次。
我说:“先不交。”
高鹏一愣:“为什么?”
“因为还少一样。”
陈小鸥问:“少什么?”
我看向窗外,旧厂区的方向,夜色沉得像水。
“人。”我说。
“如果你爸真的被他们害了,尸体不可能凭空消失。”
陈小鸥的脸一下白了,我慢慢把那几本笔记合上。
“这一次,我们不能再只猜地下。”
“我们要想清楚,他们会把他藏到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