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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输的人

昊子拖着行李箱走到我们面前的时候,脸上的笑还没完全收住。他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高鹏和陈小鸥,最后目光落在陈小鸥手里的手机上,手机屏幕还亮着,昊子的笑慢慢僵住了。

“途哥。”他压低声音,“怎么了?”

我不知道从哪里说起。高鹏蹲在路边,抽着烟,头也没抬:“你就是接他班的?”

昊子愣了一下,看向我,我点点头,他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尴尬。他把行李箱往旁边挪了挪,小声说:“周总让我先过来对接,我也不知道这边……”

“不关你事。”我说。

我这话说得很快,制止他再解释下去。昊子把箱子扶稳,看着我:“你吃饭了吗?”

我摇头。

“那先吃点?”他说,“我一路上也没吃。”

没人接话。最后还是陈小鸥把手机按灭了。

她说:“你们聊吧,我回去了。”

我看着她:“我送你。”

“不用。”她把包带往肩上一提,“我妈一个人在家,我得回去。”

她说完,转身走进运输街后面的巷子,她走得不快,背撑得很直。那天从医院出来以后,她就把所有力气都用来撑着了。

高鹏也站起来:“我也回铺子看看。”

“门都封了,你看什么?”我说。

他笑了一下。

“看它还在不在。”

他说完,骑上摩托走了。摩托发动的时候,排气管炸了一声,昊子吓了一跳,高鹏却像没听见,车很快消失在街口。

就剩我和昊子站在路灯下,他看着我,半天才说:“途哥,这边到底发生什么了?”

我看着远处旧厂区的方向:“说不清。”

昊子拖着箱子跟我往前走,走了一会儿,他又问:“项目那边……你真的不接了?”

我苦笑了一下:“不是我不接,是人家不要我接了。”

这句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刺耳。

昊子没说话。他认识我很多年,知道我平时不太会这么说话。深圳那几年,我再烦,也最多骂几句甲方,骂完继续改方案,继续开会,继续把PPT修到凌晨,可现在,我连骂人的劲都没了。

那天晚上,我把昊子安排在运输街一家小宾馆。小宾馆在二楼,楼下是足疗店,楼道里一股香精和潮味。老板娘认得我,问:“老萧儿子啊?朋友住店?”

我点点头。她又问:“你爸好点没?”

我愣了一下,昊子也看向我,我说:“还行。”

临江就是这样,自己什么都不用说,整条街都会知道。

安顿好昊子,我绕到高鹏的铺子门口。卷闸门已经拉下来了,上面贴着那张整改通知,红章很亮。高鹏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脚边放着半瓶啤酒。他看见我,晃了晃手里的通知书:“看,终于正规了一回。”

我在他旁边坐下,他把啤酒递给我,我没接。

“整改要多久?”

“不知道。”高鹏说,“电线要重拉,灭火器要换,油桶不能这么放,门口不能停车,反正哪哪都不行。”

他说完,苦笑了两声。

“以前我还觉得我这破铺子没什么可丢的。今天门一封,才发现我就剩这个了。”

我没接话。高鹏低头看自己的手,他右手小拇指少了半截,灯光下面,那一截断处显得很钝。

“我以前总笑我爸窝囊。”他说,“现在发现我也没差多少。”

“别这么说。”

“怎么不这么说?”他抬头看我,“我店被砸了,我除了打人还能干什么?结果打完,铺子关了,人家一点事没有。”

他低头又喝了一口酒。

“我跟他一样。”

“谁?”

“我爸!”

“护不住人,也护不住家。”高鹏说,“最后只会喝酒发疯。”

我看着他,想起很多年前,他被他爸打得满楼道跑,哭得鼻涕眼泪一脸。那时候我躲在门后看,只觉得害怕,现在想起来,高鹏大概从很早就知道,一个男人如果没有办法保护自己在乎的东西,最后会变成什么样。

那天夜里,我很晚才回家。母亲还没睡,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很小,看见我第一句话就是:“萧途,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呆呆地站在门口,没有换鞋,她看着我,眼睛有点红:“你爸还躺着,高鹏店也关了,小鸥她妈也出院了,你还嫌不够吗?”

“妈。”

“我知道你觉得我们什么都瞒着你。”母亲说,“可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事不是瞒,是不敢说。”

我低头换鞋。

父亲的房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灯。我能听见他很重的呼吸声,自从中风以后,他醒的时候少,说话更少,有时候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

母亲说:“你爸今天醒了一会儿。”

我立刻抬头:“他说什么了?”

母亲看了我很久:“他说,对不起。”

我看向父亲房间:“对谁说的?”

母亲没有回答,她把电视关了,客厅暗下来。

“萧途,妈求你。”她说,“别再查了。”

我没有回答,心里闷闷的,径直走进房间,重重的躺在了床上。

第二天,我去看望叶静文,屋子里堆满了从医院带回来的东西:药盒、检查单、折叠护理床、尿垫、保温杯,还有一袋没吃完的苹果。叶静文靠在床头,瘦得厉害,眼睛盯着窗外,看见我以后,过了很久才认出来。

“老萧儿子。”她说。

陈小鸥正在厨房熬粥,听见声音,赶紧出来。

“妈,别乱动。”

叶静文没有看她,只看着我。

“你爸呢?”

“在家。”

她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等叶静文睡着以后,陈小鸥把我送到门口,她这几天瘦了一圈,下巴尖得厉害。

“我现在没办法出去。”她说,“我妈夜里会醒,会找我爸,有时候又说不要我爸回来。”

“你先照顾阿姨。”

她点点头,门要关上的时候,她问:“你说那个皇冠,后来会还给我吗?”

我说:“会的。”

其实我不知道。她笑了一下:

“他最后留给我的东西,还得等别人批准。”

那天下午,严致远找我。电话是女秘书打来的,语气还是客气:“萧经理,严总想跟您见一面。”

我差点说,我已经不是萧经理了。可我最后还是去了,见面地点在项目展厅,那里我以前来过很多次,也付出了很多心血,墙上挂着鸟瞰图,玻璃柜里放着缩小版的高炉模型,屏幕上循环播放着宣传片:铁水、工人、笑脸、新区、江景。

严致远站在模型前,手背在身后。他看见我:“来了。”

我没有坐。

“严总找我什么事?”

他看着模型,完全无视我语气里的硬气。

“听说深圳那边已经派了新负责人。”他说,“年轻人处理问题,总要学会分寸。项目不是你一个人的情绪。”

我说:“所以你们就把我换了。”

严致远转头看我。

“不是我们要换你,是你自己越界了。”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他慢慢走到一面展板前,展板上写着:

【临钢精神:艰苦奋斗,勇于担当】

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玻璃。

“你们这些年轻人,总觉得只要把所谓真相挖出来,别人就会看见,就会相信,就会替你们主持公道。”

他笑了一下:“可临江不是靠这个运转的。”

严致远看着我继续说:“当年也有人觉得,问题写出来,大家就会看见。结果呢?二十多年过去了,临江人还是从那些地方走过,拍照,办展,等拆迁。很多东西埋在下面的时候,大家至少还知道害怕。真摆到亮处,有时候也不过是让人看个热闹。”

我心里一动。

“你说谁?”

严致远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展厅里那面还没做完的历史陈列墙,墙上只有几块空白展板,等着贴旧照片和文字。

“萧途。”他说,“你父亲是个聪明人。他比你更清楚,好好生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我咬着牙:“陈国良呢?”

严致远看了我一眼。

“陈国良已经成了传闻。”他说,“你们非要把一个传闻当成什么未完成的使命。”

我说:“他不是传闻。”

严致远歪头,轻蔑地笑了笑:“那你们找到了什么?”

我没有回答。

严致远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回深圳吧。”他说,“至少那里还有你的日子。”

他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在展厅里站了很久。大屏幕还在循环播放宣传片,年轻工人对着镜头笑,配乐很亮,旁边那面空白陈列墙安静地立着,白得刺眼,我看着那面墙,忽然想起严致远刚才说的那句话。

“摆到亮处。”

“让人看个热闹。”

这时的我只觉得这话像刺一样扎进我的脑子。晚上,昊子给我打电话:“途哥,你在家吗?”

“怎么了?”

“我想去找你一趟。”他顿了顿,“项目上有些东西,我想问问你。顺便……吃个饭吧。”

他说得很小心。

“来吧。”我说。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桌前,觉得自己像一块被人从旧厂区里拆下来的砖。

灰头土脸,不知道还能放到哪里。

胳膊拧不过大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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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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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江旧案

作者: 萧途子